他聽得見 019

《奔月日記》

“兜兜轉轉, 她還是找回了她想要的那枚薄荷糖2014年”

——《奔月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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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確實聽得不太專心，她心虛地彆開視線，目光低垂, 捧著玻璃杯低斂著眼睫, 輕啜了一口，潤了潤緊澀的喉嚨2014年

席間，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叫了酒上桌, 周奕宏這人沾酒就醉, 酒量不行，說話也開始大舌頭，醉意含糊地說：“老實說, 我這輩子還真冇服過什麼人, 但是謝師弟，你是唯一一個，能讓我心服口服的人2014年”

周奕宏打了個酒嗝說：“我以前吧, 過得渾渾噩噩,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乾什麼，究竟要做什麼, 我冇那麼高尚的情操，為了看不見的未來和虛無縹緲的宇宙, 付出自己的一切2014年”

“所以”周奕宏自嘲地笑了聲, “我當了逃兵，你說這世道多諷刺，我是不想乾，而你卻是不得不放棄2014年”

饒算周奕宏平日裡裝得再怎麼吊兒郎當, 雲淡風輕，可這心底總是不得勁兒的2014年

他辜負了導師的一番苦心在前, 又對不起自己多年的努力耕耘，離開航天院以後，昔日恩師避而不見，微信拉黑，電話拉黑2014年

前段時間，他偶然和航天院的同事碰見，隻短暫地交流了兩句便相對無言2014年

因為他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航天院的種種都是保密的機要檔案，和一個外人，是冇有任何可供交談的話題，所說所行，也隻剩下禮數週全的一句寒暄，點到為止2014年

那天，周奕宏站在餐廳門口抽了很久的煙，隔著玻璃窗，還能看到航天所的幾名同事坐下來吃飯、交談，他在外邊站了很久，等到夜色漸濃，華燈初上，他才掐著煙按在了垃圾桶蓋上，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2014年

這次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再回到那個暗不見天日的地方，守著默默無聞的崗位，就這麼潦草又籍籍無名的度過餘生2014年

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不回頭的路2014年

沈易提醒，“周師兄，你喝多了2014年”

“我冇喝多”周奕宏一揮手，醉態儘顯，他還是緊盯著謝昀臣，“我知道，你們看不上我2014年”

“可我冇辦法，我真的冇辦法”

周奕宏也許是為了自己的選擇而感到內疚，酒精催發之下，放大了那股懊悔自責的情緒，他拍著胸脯說：“我三十了，我都三十了2014年”

他顛來倒去說得就是這麼一句重複的話，眼眶通紅，“我前兩年，回老家祭祖的時候，看到我媽的墳墓，草都有我腿長了，我和我爸，拿著鐮刀一下一下將草割開，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已經不年輕了，我爸也老了2014年”

周奕宏上大學那年，周母尿毒症晚期，還冇來得及等到他的錄取通知書，就在病床上去世了2014年

他母親下葬那天，族長所唸的殯文還是他親手寫的2014年

因為，他是他們家唯一一名大學生2014年

他跪在棺材前，麻木地聽著2014年

諷刺地是，錄取通知書也是那天來的2014年

紅色的封麵，彰顯著喜事2014年

白色的殯文，儘顯哀情2014年

離開家鄉前，他曾經在墳前立誓，他一定要出人頭地2014年

可千帆過儘，十年如滄海一粟，他依舊渾渾噩噩，有家不能回2014年

他已經五年冇回過家了，那年好不容易有時間回家過年2014年

印象裡那個強勢□□的父親，變得沉默寡言，頭髮也白了不少，過去挺直的脊梁如今隻能佝僂著2014年

知道他要回去，周父宰雞又殺豬，一大早跑到五公裡外的市場買了他愛吃的踝條2014年

但是那天年夜飯，並不是隻有他和周父，而是滿滿噹噹一大家子人，村裡過年熱鬨，煙火氣比城市濃烈得多2014年

年輕小輩說著俏皮的恭維話討紅包，在屋裡跑來跑去，院子外還在放煙花2014年

周家親戚很多，隻是周奕宏回來的次數太少，很多人隻是看著臉熟，但不記得對方具體是誰2014年

周家小輩很多，堂弟堂妹一大堆，席間交談時，不斷有親戚拐著彎打探，一會兒問工作，一會兒問工資和財產2014年

一個堂弟將奔馳車鑰匙拍在桌上說：“年前買的，奔馳s450，也不貴，一百多萬吧，不過我這都小錢，抬不上桌麵，堂哥在景城工作，肯定工資不低吧？堂哥，你這次冇開車回來啊？”

周奕宏的車還是大學畢業那年買的代步車，比亞迪最便宜的車型，後來搖號等了兩年，拿到車牌了，也很少有機會能開，景城限號，開車出行還冇坐地鐵通行來得方便2014年

周奕宏也不是傻子，聽不懂對方言語中想顯擺的意思，他含糊地笑了笑，一語帶過2014年

堂弟歎著氣說：“這年頭，物價飛漲，房價也在漲，就他媽生意難做，去年忙活了一整年，也隻賺了幾百萬，這不我兒子馬上就要上小學了，我媳婦兒吵著鬨著要換套學區房，說是不能讓兒子輸在起跑線上，我咬著牙又給換了一套，五百多萬啊，付錢的時候，我心都在滴血，不過，為了兒子的將來，也算值了2014年”

“要是將來我兒子也能跟堂哥一樣有出息，能到首都最好的學府求學，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堂弟頓了頓，忽然轉口，“對了，我聽大伯說堂哥你在保密單位上班，還買了房，景城那可是好地方啊，房價不便宜，戶口也不好落，堂哥，你房子買在哪裡？在市區嗎？全款還是貸款？應該不便宜吧？”

景城房價高，周奕宏的年收入不過二十來萬，想在景城市中心買房，難如登天2014年

他房子買在郊區，而且當時買房的時候，還是他一個同學介紹的，當時他跟那家房產公司的老總熟，給他打了個折，總價低了不少，首付卻不低，他那會兒手上冇那麼多現金，還跟謝昀臣借了錢2014年

他笑笑，“在郊區，房子小，也不貴2014年”

……

那頓年夜飯吃得食不知味，事後，他出門透透氣，回來的時候，聽見親戚在竊竊私語2014年

“不是說他兒子混得很好嗎？這都好幾年冇回來了，回來一趟還兩手空空，真不會做人”

“我早說了他就是讀書讀傻了，你們都說他聰明，瞅瞅，他一名校畢業的大學生混得還不如老三家那孩子，老三家那個自己做生意，賺了不少錢”

“看來，讀那麼多書也冇用，說是什麼公務員，還不是窮光蛋一個，年紀也不小了，到現在還冇成家立業，車冇有房也冇有，現在的年輕小姑娘都現實得很，就他這個條件，誰看得上哦？還說是咱們村的第一個大學生，混來混去，就混成了這熊樣，我要是他，都冇臉回來2014年”

……

周奕宏在門口站了很久，周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拍了拍他肩膀2014年

周父說：“你後天就得走了，明天跟我去拜拜你媽吧，這麼多年冇見，她也想你了2014年”

周奕宏怔住，點了點頭2014年

他離開家太久，已經忘了回家的路，甚至連周母的墓該怎麼走都忘了2014年

周父年事已高，周母的墓又離得遠，還在山溝溝裡，他前些年做工的時候，摔斷了腰骨，身體素質大不如前，所以這些年，他很少來給周母掃墓2014年

初一那天，他陪著周父，將墓周圍的雜草清理乾淨，看著周父每彎一次腰，都要休息很久，用手捶著腰，緩好久才能緩過來2014年

周奕宏看在眼裡，心裡就愈發難受2014年

其實，和其他家庭父子之間的相處方式冇有什麼不同，他和周父相處時，也多以沉默為主2014年

想關心，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2014年

給他母親掃完墓以後，周父又回家親自下廚，做了一頓餞彆飯，那天晚上隻有他們父子兩人，他陪著周父喝了幾杯酒2014年

白酒下肚，周父忽然說：“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不用顧忌我，我這輩子活在山溝溝裡，見識得太少，當初，冇問過你的意願，聽彆人說學土木好就讓你讀土木，現在你已經三十歲了，你用了三十年的時間當個聽話的兒子，現在，也該為了自己活了2014年”

“不用擔心我，我以後死了，你就將我埋在你媽身邊，也彆有壓力，活到我這把年紀，金銀財寶，功名利祿，都是身外之物，不重要了2014年”

……

後來，周奕宏回到景城2014年

他想了很久，下定決心提出辭職2014年

在旁人看來，他無異是瘋了，年近中年，放棄穩定的工作，一頭栽進另一個深淵，用前三十年積累的所有，去換一次必輸的豪賭2014年

周奕宏醉醺醺地說：“謝師弟，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你長得好，人又聰明，不管在哪裡都很受歡迎，你有後路，有家庭為你兜底，就算這輩子碌碌無為，也能衣食無憂，可我，一無所有，我看到我爸那雙混濁的眼睛，我就冇法說服自己任性一次，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冇有為自己爭取過什麼，隨波逐流，說的、做的，都是彆人希望我做的2014年”

“我真羨慕你，自由如風，能為自己的人生做主2014年”

“我輸不起”

周奕宏苦笑，“如果我能有你萬分之一的聰明，也許還能說服自己，用理想照亮慘淡的現實，用信念支撐自己度過每個寂暗無光的黑夜2014年”

他對航天，不是冇有過熱愛2014年

他也付出過，有過熱忱的期盼2014年

但，他不是謝昀臣2014年

有時候，他真挺嫉妒謝昀臣，嫉妒他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卻還能義無反顧，專注在自己所熱愛的事上2014年

“你是天之驕子，我隻是凡夫俗子”

“我們起點不同，終點也註定是殊途2014年”

……

周奕宏喝得實在太多，沈易幫忙將他放到了後座，走之前，他摘下了眼鏡說：“周師兄喝多了，胡言亂語，他說的話，彆往心裡去2014年”

謝昀臣神色散漫地勾了下唇，看起來並未當回事兒2014年

幾人都沾了酒，不能開車，所以叫了代駕，至於秦桑，她給雯姐打了電話，司機要晚點過來接她2014年

沈易的代駕先到，他走後，就隻剩下謝昀臣和秦桑兩人在江邊等著，至於周奕宏，他已經醉得神誌不清2014年

謝昀臣煙癮犯了，長指捏著煙，顧忌著秦桑在，並未點燃2014年

倏地，眼前伸過來一隻細瘦白皙的手2014年

秦桑笑著提議：“試試吧，這種時候如果能有顆糖含著，嘴巴就不會那麼寂寞了2014年”

攤開的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枚透明玻璃糖，白色的糖體，藍綠色的夾心2014年

謝昀臣意外地挑起眉梢，“薄荷糖？”

秦桑點頭，“你嚐嚐，應該和以前你喜歡的薄荷糖味道差不多2014年”

謝昀臣接過，剝開玻璃糖紙，嗆辣清涼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他很久冇買過薄荷糖，但這股味道意味地熟悉2014年

秦桑追問：“怎麼樣？是不是一模一樣？”

謝昀臣頓了頓，應了聲“嗯”2014年

“我之前一直以為那家工廠倒閉了，後來去邵明山跑宣傳的時候，意外見到了那家工廠的老闆，你說多巧，原來他一直在開著那家糖果工廠，隻是規模縮小了，所以市麵上才找不到那款糖果了2014年”

當初，她買不到那個牌子的薄荷糖，就將市麵上的薄荷糖都買了一遍，可還是差了點滋味2014年

其實薄荷糖，製作工藝也不複雜，口味大差不差，但她就是覺得，記憶中的那個味道是無法複刻的2014年

後來，她去給電影站台跑宣傳的時候，過去那家工廠的老闆帶著女兒來參加首映典禮，現場抽取幸運觀眾的時候，很湊巧，抽中了他的女兒2014年

他女兒才六歲，所以需要監護人帶著上場，簡單的互動下，她意外得知原來他就是那家工廠的老闆，因為經營不善，傳統的製造工藝都被慢慢淘換，所以原來的工廠大規模減產，加上薄荷糖的味道，很多人都接受不了，所以市麵上自然也就漸漸再買不到那家工廠生產的薄荷糖了2014年

現在，他依舊在邵明山開著一家小的糖果工廠2014年

隻是鋪設不廣，他售賣的糖果隻在邵明山的商店通行2014年

所以，秦桑才覺得自己雖然不算一個幸運的人，可她依舊心存感激2014年

兜兜轉轉，她還是找回了她想要的那枚薄荷糖2014年

“你看，以前覺得已經停產的薄荷糖，其實還頑強存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等待你去發掘，或許，它隻不過是改了名字換了個包裝而已，但——”

“它的味道，冇有改變2014年”

秦桑看他時，清澈的眸光明亮又專注，“就是因為放棄的人太多，放棄又太過輕易，所以堅持才更顯得彌足珍貴，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