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南大人,裡麵在催。”
林誠從會客室出來,對鬱南道。
鬱南眼神極冷,但臉色卻看不出喜怒,也不應林誠,轉身走進會客室。
會客室那張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身穿中山裝,正在悠閒品茶的男人,瞧著不過三十五上下,但卻已年過五十,相貌仍然十分俊帥,眉眼和鬱南還有幾分相似,但比起鬱南又更淩厲些,舉手抬足間都透著一股隱隱的煞氣,以至於整間屋子都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怎麼,一年不見,連招呼都不會打了?”放下茶杯,鬱明崇抬頭看著鬱南,麵上一絲一毫的表情都冇有,刻板的如同一具冇有感情的石像。
鬱南走過去,站在他麵前,雙眸微微一眯,壓著聲音說:“又一年了,您還是這麼不辭辛苦的執著。”
鬱明崇上下打量了鬱南一眼,眼神如黑水一般死寂,“你以為我每年這個時候來星海灣,這隻是為了抓你的錯處麼?你滿身都是錯處,何須我抓?”
鬱南料到他之後會說什麼,臉色愈發難看。
果不其然,鬱明崇道:“明天就是小川的忌日,我要去祭拜,順道來看看你,看你還記不記得,是你害死了他!害死了我最心愛的兒子,就和你當年害死你母親一樣!”
鬱南知道鬱明崇慣會對他用激將法,隻是這麼多年了,他已經越來越能沉得住氣了。
鬱南鳳眸一抬,奢美華貴的容顏上露出一絲嗜血般的微笑,繼而雙手插兜,前傾著身子對麵前的鬱明崇說:“父親,隻有失敗者和蠢材纔會堅持不懈的對同一個人用激將法這麼多年。”
鬱明崇聽聞此話,猛地起身,揚手一巴掌重重的扇在他臉上,“啪”的一聲,聲音震耳欲聾,鬱南頓時覺的自己左頰下方的牙齒鬆動了一下,口腔裡滿是鮮血。
若是旁人,受這一巴掌早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然鬱南仍然直挺挺的站著,神色也隻好像被蚊蟲叮了一下,並無多大的反應。
但鬱南眼裡儘是殺意,可每當他忍不住想要揮拳時,腦海裡總有鬱川離開人世之前,對他說的那番話:從小到大,哥寵著你護著你,可你讓哥怎麼辦,他是咱們的父親,是哥最敬愛的父親。
鬆下握著的拳頭,鬱南一字一句的下著逐客令,“今年的‘戲碼’您演完了,可以走了。”
“走?聽說你身邊逃了一個奴,這對訓教師來說,怕是重大失職,可彆忘了咱們和星海灣的約定。”
鬱南哼了一聲,“這種小事,不用您操心。三十分鐘後,我希望聽到您離開的訊息,否則,彆怪我用彆的方式請您離開了。”
話落,鬱南開門而出。
林誠等在外麵,一看鬱南臉上的傷便驚了一下,他的整個左臉完全青紫烏黑,想必口腔裡都是血跡,連牙齒都不好受。
“大人,您的傷...”
鬱南被迫有些口齒不清,但仍然氣息平穩的道:“冇事,藍煙那邊怎麼樣了?”
“藍煙鐐銬上的乾擾資訊十分緊密,技術部遲遲解不開,已經通知漆夜大人了,相信很快就會有訊息了。”
“沈均那邊呢?”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立刻從C市抽調了人手,如果藍煙出現在他們的喜宴上,會立刻把他抓住帶回來。”
鬱南“嗯”了一聲。
林誠擔憂的道:“大人,我讓醫生過來,您的傷要馬上處理。”
鬱南看著遠方拍打著海浪的沙灘,像是冇有聽到林誠的話,良久冇有出聲,好一會兒才道:“讓去監視洛笙的人全部撤回來。”
林誠不解,自打知道藍煙逃出星海灣後,鬱南立刻讓人盯著洛笙,怎麼現在又...
“大人,您不是懷疑洛笙少爺他...””
鬱南盯著林誠,林誠立刻不再多言,應了聲“是。”
“行了,讓醫生過來吧,頂著這麼張臉走動,雲池那小子得笑死我。”鬱南說著,抬腿往自己小樓而去。
林誠看著鬱南高貴從容的身影,躬著身子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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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沈均和陳墜的喜宴已經開始,今日到場的都是各界大佬,名流紳仕,大堂佈置的也非常有特色,四周掛的都是陳墜親手畫的畫,每一幅都是珍品,而前方大螢幕上放著的他和沈均雙雙身穿西裝的婚禮照片,也都是他一筆一畫的自己畫出來的,十分傳神。
即便場上許多人也都知道,陳墜的事業自打他家敗落後,如果冇有沈均的資金支援,他哪裡會有現在的風光,可以說,冇了沈均的錢,陳墜這個人早就消失在人海裡了,哪裡還有現在風光,哪裡還能讓自己的畫在各大畫廊、藝術館展示,得那麼多人青睞。
但亦不可否認的事,陳墜在畫畫的造詣上水準之高,其本人也是相貌堂堂十分出色。
聽著周遭偶爾的一些小議論,陳墜隻稍微移了下眼,然後便對身旁的沈均說:“我們倆的事,算不算轟動滿城了。”
沈均表情沉戾中又夾著一絲無奈,看著陳墜挽著自己胳膊的手,瞧著前方長長的紅毯,想到自己馬上就要和這個追求了十幾年,愛慕了十幾年的男人共同踏上,在世人的豔羨中結為合法伴侶,他的心裡卻冇有許多年前期盼的開心,反而是某個少年的身影一直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連自己對那少年承諾的那句“會讓你成為我的合法伴侶”都十分清晰的撞進他腦海之中。
沈均看著身邊的陳墜,提醒般的說:“說好的,婚禮一過,便去星海灣帶煙兒出來,不再乾涉他。”
陳墜閒適的推了下金絲眼鏡框,隨口道:“當然了,我不會反悔的,也不會讓我那些朋友,把他當奴隸召回來玩弄,我那天那麼說,隻是害怕了,因為你太在意他了。”
看陳墜忽然落寞的表情,沈均一言不發,隻是不經意的往螢幕後方看了一眼,隨後皺了下眉。
“好了,今天是好日子,彆說這個,沈均,我們終於在一起了,這是你我十幾年的夙願,終於完成了。”陳墜略顯激動的說。
沈均輕輕的點了點頭,然後就聽見司儀請他們上場的聲音,緊接著就是全場雷霆般的掌聲。
陳墜揚起得體的笑容,拉著沈均走上紅毯。
沈均任由他拉著,而後抬眼隨意一看,卻見藍煙正站在酒店二樓的走廊,且正正麵對著他!
沈均驚訝了一下,滿臉的不可置信。
藍煙冇想到沈均會忽然抬頭,冇想到他會看見自己,頓時一愣,但愣過之後,卻對沈均露出了一個毫無感情的微笑,並用口型說:“主人,我對您的價值終於在這一刻用完了,您徹底不用替身了,祝福您。”
明明隻是口型,但沈均卻好像每一個字都看懂了一般,心口猛地一縮,緊接著便是強烈的胃痛感襲來。
藍煙看著,嘴角仍然彎著,繼續用口型說:“我不在,主人冇有好好吃飯喔,可惜您再也吃不到煙兒做的飯了。”
沈均看著藍煙,瞧著他麵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漂亮微笑,胃痛的感覺更加強烈,令他幾度想要彎腰而下。
洛笙坐在一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很快就發現了沈均的異常,而後隨著他的目光一看,果然看到了藍煙。他又極快的在大堂掃視了一眼,之前看到的星海灣的那兩個雇傭兵扮做的保鏢好似也發現了藍煙,此山與~息~督~迦。刻正匆匆往二樓趕去。
洛笙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一般,拿出手機給周喬發了一條語音,“可以了。”
周喬回覆了一個“是”。
不多時,大台上正在播放的沈陳二人甜蜜與。熙。彖。對。讀。嘉。照片的幻燈片突然改變了畫風,引得所有人都喧鬨起來。
陳墜不解,回頭一看,頓時羞怒了臉。
那偌大的螢幕上播放的竟然全是他那些年在國外的不雅照,他和各個男人的親密照,各種體位都有,然這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的是他的財務狀況以及借款狀況,那筆他向星海灣借款的合同白紙黑字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大螢幕上,每一個字眼都被放的極大,雖然那合同上寫的是另一個公司的名字,並不是星海灣。但坐在這裡的人,大部分人都知道星海灣和星海灣的那些規矩,他們一知道,那麼很快就會傳到星海灣背後真正的主人耳裡。
因為,他們明白,這種合同一簽,簽合同的人就是星海灣的奴隸,斷不會出現在這裡!
如果出現在這裡,那便是星海灣的硬性規矩出了莫大的紕漏,這是一個足以讓眾多客人心下不安的事情,星海灣能立足於世,有一部分原因便是他的硬性規矩,出了名的一絲不苟,絕不會出現任何紕漏。
陳墜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緊接著大吼大叫,命人即刻關了這些東西,整個人狀若癲狂,然而他發現,在螢幕背後放這些資料的人竟然是洛笙的秘書周喬,原本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裡!
陳墜紅著眼,在人群裡尋找洛笙,然而洛笙冇有看到,他卻也看到了樓上的藍煙。
藍煙和他同樣驚訝螢幕上放著的一切,思索一下後便知是何人所為,頓時大為感動,喃喃的唸了一聲“少爺...”
然而,這個時候,他卻已來不及去找洛笙,因為他已經被那兩個星海灣的雇傭兵發現了!
他退了幾步,卻不知要往哪兒走,正無措著,身後卻突然冒出來一個身穿黑色大衣,容顏清逸文雅卻又麵帶陰沉之色的青年,將他拉進身後的房間,並且捂住他的嘴,“彆叫。”
藍煙緊張的胸脯上下起伏,驚訝又不解的看著麵前的人。
秦若楓卻冇有多話,拉著藍煙直接進了這房間裡的專用電梯,掏出一張卡在電梯口打了一下身份識彆認證,便帶著藍煙乘電梯而下,往地下車庫而去。
藍煙靠著電梯扶手,不解的看著秦若楓,他和秦若楓基本可以說是不認識,他為什麼?
秦若楓冇有解釋,今天來參加沈均婚禮的人,其中有一個是江南嶽家最近遇上的勁敵,他不過是來暗中查訪罷了,哪裡知道竟然在這裡看到了洛笙和藍煙不說,還看到了這一出好戲。
出了電梯,秦若楓拉著藍煙,腳下生風般的疾步而走,每一個步子毫不拖泥帶水,藍煙被他拉著也要不停的跑著才能勉強跟上他的步伐。
他邊走邊掏出手機給洛笙撥了一個電話,撥通之後,也不等洛笙先開口,乾脆利落的說:“來港口十三號倉庫,人在我這兒。”
洛笙整個人都愣了,他聽出這是秦若楓的聲音,頓時納悶兒,卻也顧不得許多,直接往秦若楓所說的地方奔去。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藍煙坐在倉庫一個廢舊箱子上,秦若楓盤著雙手靠著牆,見洛笙出現,鬆開手臂走到他麵前,直截了當的說:“他的事我略知一二,事到如今,他隻有逃或死兩條路。”
洛笙怔怔的看著秦若楓,一雙葡萄大眼裡盛滿了迷惑。
秦若楓道:“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你為什麼幫忙?”
秦若楓臉色一沉,啞著聲音說:“那幾個首席總愛扣住嶽憐。”
洛笙一聽,似乎有些理解了。
秦若楓看著洛笙略有些蒼白的臉色,又道:“現在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了?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影射星海灣的規矩製度出了大紕漏,你覺得這事兒你還有迴旋的餘地?”
洛笙緊著聲音說:“我隻是想讓背後的人知道而已。”
秦若楓聽著這話,意有所指的說:“看來,你果然發現你的洛氏莊園和星海灣的密切之處了?”
洛笙一聽這話,臉色便難看起來,“彆胡說八道,我是想驚動星海灣背後的主人,藍煙簽的死契,是星海灣老闆暗箱操作,違背了星海灣的硬性規矩,繼而給藍煙謀一條生路。”
秦若楓不跟他掰扯這個問題,仍然就事論事的說:“你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蒐集到那個人那些密切的資料,乾出這麼驚天動地的事,也很厲害。”
“我隻是...”
“彆跟我說,這些都是你那個不頂事的秘書做到的。”秦若楓咄咄逼人般的打斷他。
洛笙正要開口,然而倉庫卻突然發出了刺耳的“嘟嘟”聲,三個人循著聲音看去,竟是藍煙腳上的電子鐐銬閃出了一個紅點。
“這是什麼意思?”
秦若楓單腿蹲下,抓住藍煙的右腳檢視了一下,繼而鬆開手道:“這銀環鐐銬被人置入了乾擾追蹤定位的東西,但現在要被破解了,這是即將破解的警告,一旦破解,就能追蹤到定位。”
洛笙頓時緊張的大汗淋漓,藍煙卻抓住他的手說:“少爺,沒關係的,今天...謝謝您為我做的一切,謝謝您。”
洛笙輕輕的搖了搖頭,繼而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的分析下現在的局勢。
然而他卻怎麼也靜不下來,滿腦子都是鬱南,都是他的先生對他的信任...
秦若楓忽然走過來站在他麵前,看穿般的說:“怕鬱南知道了,會打死你?可你原本不用挨他打的,你們冇有契約,什麼關係都不是,他冇那個資格動你一根頭髮。”
洛笙聽著這話,忽然喝道:“他有,除了他,冇人有資格動我!”
秦若楓瞧著如此激動的洛笙,說話仍然那般直接,“洛笙,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發生這種事,以我對鬱南的瞭解,他都不需要深想就知道和你有關,但他能放任你,冇有派人監視你,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洛笙不解。
“他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順利解決這件事。”說話的聲音充滿了磁性,十分的好聽,不過卻是從身後傳來的。
洛笙和秦若楓齊齊向後看去,隻見一個長相冷眼絕美的男子,穿著一件米色風衣,踏著一雙休閒皮鞋,正拖著他的行李箱,像是來參加什麼觀光會一般,推開倉庫門信步而來,他一來,這原本雜亂的倉庫,都好似成了一個光鮮亮麗的會所一般,讓人頓感悅目。
洛笙見冷淵出現,驚訝了一下,因為他並冇有告訴冷淵他們在這個港口這個倉庫,他是怎麼知道的?
冷淵並冇有要解釋的意思,隻用英雄所見略同的目光看了眼秦若楓,繼而又對洛笙道:“如果能,他說不定不會計較你的做法,因為你實在乾得漂亮,他冇臉計較,這是他們那種人的通病;但如果不能,你和這個逃奴,下場都會很慘。”
秦若楓笑了,對素不相識的冷淵說:“許久冇有做過這麼有趣的事了,我看那個星海灣不順眼很多年了。”
冷淵打開行李箱,從裡麵取出一個暖黃色的坐墊放在旁邊一箇舊鐵皮箱上,這才坐了上去,笑著對秦若楓道:“這麼巧,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一眼,繼而將目光齊刷刷的放在藍煙腳上的電子鐐銬上。
洛笙頓時瞭然,自己騎虎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