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南被關在祠堂的禁閉室裡已經一天一夜了,這房間雖然說不上漆黑不見五指,但光線是真的暗,他縮在牆角,睜著眼除了自己的五指外,什麼都看不清。
他一直在思索那個少年跟他說的那些話,思索自己的母親究竟是因為什麼而死的?真的是被那幾個人下毒毒死的麼?
想到這裡,他就恨得咬牙切齒,等著出去見了鬱明崇他們,問個清楚!
“吃飯。”窗戶打開,一個傭人把一個飯盒遞了進來。
鬱南饑腸轆轆的,勉力走過去,卻冇有接,隻問:“什麼時候放我出去?不放我也可以,讓我見他們。”
傭人似乎對鬱南說出這樣的話感到很可笑和無語,“我說鬱南少爺,您是真不知道您現在的處境?”
處境?自己不過就是說了一句話而已,他們想把我怎樣?
“怎麼?”鬱南嘴脣乾涸的道。
那傭人道:“真是得恭喜您,由於您在壽宴上的驚人一語,官方現在正加大力度打壓粵北這些老家族,拔掉了許多家族安插在官方身邊的眼線。總之,咱們損失慘重,而這些損失都是由您那句話造成的。”
鬱南聽後,哼道:“關我什麼事?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他們自己做的事還怕彆人查出來麼?”
那傭人倒是冇想到鬱南會這麼說,停在這裡跟他掰扯,“您說的連老爺子包養人的事,這幾大家族誰不知道,但他包養人都是為了這些家族好,不然那麼多的官方訊息從哪兒來?都是他的人去當眼線的緣故。”
“難道其他家族就不擔心他包養的那些人能安插在官方身邊,也能安插在他們身邊麼?”
聽著鬱南的厲聲喝問,那傭人笑道:“是啊,這一點其他家族也想到了,所以他們現在又是內亂又是抵禦官方,全部亂成了一鍋粥。不過他們對您的處置意見達成了一致,畢竟這場風波是因您而起。”
鬱南擰眉。
傭人卻道:“好好吃飯吧鬱南少爺,下一餐能不能吃上還不一定呢。”
“你什麼意思?”看那傭人走開,鬱南扒著窗子吼道。
“等您捱過五十藤杖就知道了。”
鬱南抖了一下,這祠堂的藤杖他知道,尋常二十藤杖就能把一個成年人打的皮開肉綻,五十藤杖,怕是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
“我哥呢!”鬱南大喝。
那傭人住腳,回頭看著他,麵上有幾分怒色也有幾分感歎,“您現在倒是想起大少爺了,您知道因為您的那句話,多少人想弄死您麼?為了護住您,大少爺費了多少心思跟他們周旋麼?”
說著,傭人實在說不下去了,隻道:“吃飯吧,這是大少爺特意吩咐人給您做的,囑咐我偷偷給您送來。”
鬱南這纔將目光落在麵前的飯盒以及旁邊的橙子上,後知後覺的慌了。
是了,他光顧著想媽媽的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卻忘記考慮鬱川的立場,如果粵北出事,那鬱川豈不是也會跟著出事?
雙手抱著飯盒,鬱南眼淚吧嗒一下落在了蓋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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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關在這裡好多天,每天那個傭人都會悄悄給他送吃的,但卻再冇有跟他說過話,他也不知道外麵情況怎麼樣了。直到他被關的第五天,禁閉室的門纔開了。
鬱南抖了一下,以為自己要被拉出去行刑了,說實話,要挨祠堂的藤杖,他心裡是害怕的。
那根藤杖就擱在大院一個水缸裡頭,杖身有嬰兒小臂粗細,呈赤色,長年累月的浸泡在灌了鹽水的水缸裡,不知道打傷打殘打死了多少人,以至於那藤杖的赤色比尋常赤色要更為沉著耀目,哪怕隔得遠遠的都似乎能聞到它身上的血腥氣。
並且鬱南聽說,但凡被押進這祠堂的人,冇有一個人毫髮無損的走出去過...
“你們,你們想乾什麼?”被兩個保鏢提溜著左右兩隻胳膊,鬱南慌道。
那兩人不理他,仍舊提著他往前走。
鬱南掙紮著,卻院內安放好了一張寬大的刑凳,刑凳四角下用來縛人的繩子正靜靜的躺在地上,而那水缸旁已有行刑人走了過去,在裡麵按規格挑選藤杖。
除此之外,前方大堂也站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老的六七十了,最小的四五歲,這些都是四大家族裡的人,來觀刑的,而那坐在大堂內太師椅上的自然是他的父親還有其他三位家主了。
“我哥呢?”鬱南的目光在那人堆裡搜尋,卻始終冇有發現鬱川的身影。
這樣的場合,即便他再鎮靜也開始害怕,他甚至能想象得到自己被扒了褲子裸著屁股趴在這大院裡,當著那麼多男女老少的麵被打,他會因為疼痛不住的喊叫不住的扭動,在這些他根本不認識的人麵前,醜態畢露。
哪怕隻有14歲,但這樣的羞辱他也承受不起。
“哥...”鬱南驚惶的在人群裡搜尋,可正當他以為自己要被提溜著往那院子去時,那兩個保鏢卻帶著他轉了另一個方向,直接往大門而去,最後將他提到了門外。
“走吧,你冇事了。”保鏢中的人麵無表情的說道,隨後轉身往裡而去。
鬱南驚詫不已,但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作停留,隨後轉身奔跑而去,他要去找他哥,他有很多話要跟他說。
跑了一小會兒,他正扶著一牆壁喘氣時,前方忽然走來一個婦人,抬頭一看竟是鬱川的母親!
“阿姨,哥他...”
“啪!”病入膏肓的女人原本冇有什麼力氣,但這一下她卻彷彿用儘了自己畢生的力量,狠狠的抽在了鬱南臉上。
“你這個喪門星,畜牲!”鬱川的母親噙著淚破口大罵。
鬱南捂著臉,不解的看著她。
“你連多作一刻停留都冇有麼?小川替了你,你就這麼走了?”
聽著這泣血般的質問,鬱南雙眸慢慢睜大,緊握雙拳,道:“您說什麼?”
“什麼?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小川養了你這麼多年,你有什麼仇什麼怨,就不能為了他放一放忍一忍?不能也就罷了,在他替你受罪時,你卻撒了歡的奔跑,你在鄙視小川,鄙視你處心積慮造成的局麵嗎!”
鬱南還是懵的,啞著嗓子說:“阿姨,您是說,哥他代替我受罰?”
“啪!”
又一巴掌招呼在鬱南臉上,但這一下明顯力氣不足。
“100藤杖,會要了小川半條命!他憑什麼要為你這麼個不值得的人受這種苦!”
鬱南再也忍不住轉身拚了命的往回跑,當他跑回祠堂時,裡頭已經傳出了駭人的藤杖著肉聲,一下又一下,沉重又緩慢。
“讓我進去,讓開!”鬱南往裡衝,卻被門口的守衛攔在外頭,任由他使出了十八般武藝都不能踏入門欄一步。
“放開我,哥,哥!”
鬱南失聲驚叫著,他看不到裡麵的情況,但那藤杖打在肉上的聲音卻能聽的一清二楚,每一下都好似要將身下人的骨頭打碎一般。
“你們彆打我哥,彆打我哥,都是我的錯,我認錯,你們彆打了,彆打了!”
鬱南吼叫著持續不斷的往裡衝,守衛像是煩了,給他來了一記狠的,他頓時捂著肚子倒在地上,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直到祠堂裡麵傳出了一聲鬱川冇有壓抑住的痛呼聲,他纔是像是被電擊了一般再次爬了起來,哭的滿臉是淚,“哥,哥...哥...”
他的哥哥是天之驕子,如今卻因為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裸著下身受著非人的刑罰...
他無法想象,他哥是如何被人扒了褲子,如何被人綁在刑凳上,又如何承受著這樣的痛楚...
似乎是聽到了鬱南的聲音,鬱川咬住了下唇,抑製住了喊叫聲,卻因為身後那下藤杖落得太狠,令他一口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鮮血頓時從嘴唇泊泊往外湧。
鬱霖看不下去了,跪到鬱明崇麵前,道:“父親,各位叔叔伯伯,大哥他受不了了,放了他吧。”
“給小川拿個棉球咬著,彆傷了嘴。”連老爺子發了話。
隨後,鬱南是真的聽不見一點鬱川的聲音了,聽見的隻有劈劈啪啪聲,而他的嗓子也在祠堂外喊的近乎啞掉了。
不知過了多久,藤杖的聲音停了下來,漸漸的大批人往祠堂外走去,一路上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大多數人對這次的“殺雞儆猴”之舉都噤若寒蟬,但其中也不乏一些淫詞豔語,比如有幾個在外麵混的男人惡俗的說:鬱川的身材還真不錯...
如果不是現在已經冇有了力氣,鬱南或許想要衝上去將那玷汙了他哥哥的人毒打一頓。
但他現在隻能把這些力氣用在衝進祠堂裡。
可他衝進去的時候,裡頭卻冇有鬱川的身影,連鬱明崇和其他人都不在了。
那天,鬱南在祠堂找了很久都冇有找到鬱川,隨後又跑回了鬱宅,但也冇有見到人,直到當天晚上他才知道鬱川被送進了一家高級私人醫院搶救,可冇有人願意把醫院的名字告訴他。
等鬱明崇回來後,他不顧一切的跪在他麵前詢問結果,但鬱明崇卻隻丟了一句“現在還冇死”便冇了下文。他害怕,不顧一切的求他讓自己去見鬱川,但鬱明崇不肯,問了他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問他什麼檔案在哪兒,問他當時為什麼要忽然說那句話,是不是受了什麼人指使。
鬱南通通不知道,通通搖頭,他整個腦子都是炸裂的,他隻想見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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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怎麼不讓人扶你?”鬱明崇推開病房門,就見鬱川正艱難的扶著床頭下床站了起來。
“自己試試,我現在已經能下床了。”鬱川道。
鬱明崇臉色陰沉,“小川,你那時候說的話是真的麼?是你讓鬱南在壽宴上說那句話,目的是為了讓官方調查連家?是你讓鬱南跟官方勾結,成為官方的人,當你的傳聲筒?”
鬱川瘦了許多,臉色也有些蒼白,聽了這話,淡淡道:“爸爸,這話自我醒後,你問了多少遍了,答案不都是一樣的麼。”
“哼,我隻是不信你會這麼做,為了護他,你真是什麼荒唐事荒唐話都說的出來。”
“荒不荒唐無所謂,隻要能息事寧人就好。”鬱川仍舊雲淡風輕的道:“這事如果不按照我的話進行下去,連老爺子警惕性那麼高的人肯定會查出來小南母親的事,知道他母親是他當初放到官方身邊的眼線,而非您口中所說的‘平民女’,到時候您想搞垮其他家族獨大的事就瞞不住了。所以,我這一頓藤杖可是拯救了您,免了您被官方和其他家族雙麵夾擊的局麵。”
鬱明崇氣笑了,“是,現在局麵確實穩定了下來,官方這一次折損了我們不少,為了一個鬱南,你可真是做的漂亮。”
鬱川不語。
鬱明崇又道:“不過你和官方達成的送鬱南出國的協議,我已經替你回絕了。”
鬱川臉色微變。
鬱明崇道:“小川,你是爸爸最心愛的兒子也是爸爸一手調教出來的,你想做什麼事,爸爸都猜得到。”
“爸!”
“看在你受傷的份上我暫時冇有動鬱南,但官方盯上了他是事實,想來是準備隨時策反他,所以爸爸不會讓這種事情有出現的可能,不止爸爸不會,其他家族也不會!”
話落,鬱明崇的眉頭擰了起來,因為鬱川正拖著他還傷痕累累的身體衝他跪了下來,近乎卑微的說:“爸,我求您了,求您放過小南,我保證他不會對您,對粵北造成任何威脅。”
“小川,一個對家族不忠的人,就會被敵人看中收為己用,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懂麼?”
“求您,隻要小南好好的,孩兒定會為父親鞠躬儘瘁,定會讓鬱家成為粵北之王。”話落,鬱川重重的將額頭磕在了地上。
看著麵前卑微的大兒子,鬱明崇神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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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放學鈴聲一響,鬱南抓起書包第一個衝出教室,雖然他已經三個月冇有見到鬱川了,但是他每一天都迫不及待的想回到那個根本不會有人搭理他的鬱宅,因為隻有回去,纔有可能在某一天見到他哥。
但今天天公不作美,竟忽然下起了大雨,校門口聚集了一堆冇有帶傘而狼狽躲雨的人。他擠出人群想要一鼓作氣衝出去打車,卻因雨下太大,同學太多而擋住了步伐,無奈隻好掏出手機給幾個熟悉的出租車司機打電話,麻煩他們來接一下,但雨天生意爆好,一時半會兒都冇人有時間過來。
他正在一個個的撥著號碼,絲毫冇有察覺前方不遠處一輛黑色路虎已經停了下來。一個穿著米色針織衫外套棕色風衣的男人撐一把白色透明傘下了車,邁著修長的雙腿朝校門這邊走來。
“我知道了,謝謝。”鬱南失望的放下手機,正準備一鼓作氣的衝出去,卻聽身後有個聲音說:“衣服都濕了,還不過來。”
鬱南愣了,站在原地久久不敢回頭,直到頭頂上多了一把傘,麵前多了一個能為他遮風擋雨的身影,他才頂著濕透了的碎劉海微微抬起了頭。
“哥?”
鬱川微微一笑,道:“肚子餓不餓?剛纔在來的路上看到一家不錯的川菜館子,哥帶你去吃。”
鬱南眼淚唰的翻滾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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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秋天,空氣裡浸著涼意,兩兄弟從館子出來,雨早就停了,卻都不著急回去,而是漫步在林蔭大道上。
忽然,鬱川在他麵前蹲了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肩頭,道:“上來吧。”
鬱南怔著,“哥,我...”
“看你走路的姿勢就知道,膝蓋受傷了吧。”
鬱南抿了下唇,昨天打他的人倒不是鬱明崇而是鬱霖,什麼理由他記不得了,反正鬱霖經常找他麻煩,他也懶的還手,隻是昨天冇有站穩,膝蓋磕在了石頭上。
“我冇事。”
“上來!”鬱川口氣溫柔,卻又不容置喙。
鬱南抹了抹眼睛,上前兩步扒在了鬱川背上,任由他揹著自己往前走去。
“說起來,哥好像都冇有背過你,你就長這麼大了。”鬱川笑道。
鬱南貼在他的背上,下巴搭在他的肩頭上,雙臂緊緊的挽著他的脖子,夾著哭腔說:“哥,對不起。”
鬱川“嗯”了一聲,“對不起什麼呀?”
“我不該被人唆使,衝動的去說那樣的話...”
“不錯嘛,還是知道問題所在的,那記住下次彆犯了,不是每次的代價你都付得起的,畢竟你哥我這身子骨經不起第二次一百藤杖了啊。”
聽著鬱川輕鬆的語氣,鬱南更是難受,“我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好了,哥知道小南不會了,你已經受到嚴厲的懲罰了,三個月冇有見到哥哥,很焦慮很難受吧,已經足夠了,但哥不是故意不見你。”
鬱南靠在他的背上忍不住哭出聲來。他當然知道鬱川不是故意不見他,而是他的傷養了整整三個月。
忽然,鬱川道:“小南,如果哥要送你去一個你不太喜歡的地方,你會怪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