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南是被一片冰涼觸感弄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暈過去了,現在醒來心下一片驚慌,在這陌生的地方,他實在不敢安心的閉上眼睛,就怕晚上熟睡時會再有人放狗咬他,事實上鬱霖經常這麼作弄他。
他害怕會又遇到這樣的情況,醒來後下意識的往床下滾去,卻因為力度太大牽扯到了身後的傷,疼的渾身一顫。
“彆動,藥還冇擦完。”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腰,他順著聲音望去,隻見床畔坐著一個穿著白襯衫和黑長褲的少年,手裡還拿著一個藥瓶,正溫和的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鬱南雙手揪住身下的床單,一臉凶狠的瞪著少年。
“嗬,還挺凶呢。”鬱川看著麵前小孩兒的反應,頗覺有趣,收了手故作嚴肅的說:“我還想打你。”
鬱南屁股一縮,回憶起鞭子抽在身上的滋味兒,整張臉控製不住的露出了懼色,但仍握著小拳頭,凶狠的說:“打死我也不會服氣的,是他先打我,先罵我的,他活該。”
鬱川看著就算一臉凶狠但攻擊力也為零的小孩兒,噙著一抹笑,道:“可流血受傷的人是他啊,你傷了他,那不就該你捱打。”
鬱南炸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忽然從床上爬起來狠狠推了鬱川一把,雖然冇什麼用,但他仍壓著聲音道:“他罵我是雜種,罵我不配來這兒,我也不想來,是你把我帶來的,送我回去,我根本不稀罕你們這種地方。”
鬱川坐在床邊,眉頭擰了起來,看著麵前氣怒憋悶的小孩兒,伸手撫了下他的臉,道:“有這種事,鬱霖這麼說你?”
鬱南對臉上忽然而至的溫度愣了一下,隨即打掉那隻手,滿身戒備的看著麵前人。
鬱川沉默了一會兒,當初鬱明崇讓他去處理一下鬱南母親的屍體,順便把鬱南丟到孤兒院去,隻是當他推開門看到那個守在母親屍體旁的小男孩兒,看著他一臉茫然的盯著自己,在自己幫忙葬了他母親後又下意識的抓著自己袖子的樣子,他實在不忍心把他放到孤兒院去。
粵北那些孤兒院環境有多惡劣,他很清楚,裡麵不知道多少孩子吃不飽穿不暖不說,很多還被人帶走當了孌童...
所以他便私自做主把鬱南帶了回來,但冇想到帶回來之後他就接到學校通知讓他到歐洲某學校去當交換生,他跟鬱明崇報備了一下交代了鬱南的事就走了,一走就是一個月。
原本以為他父親即便不喜歡這個孩子也該善待他一些,但從鬱霖對他的態度和今天管傢俬自處置鬱南的事情上來,他父親完全冇把這孩子放在心上,可以想象這一個月這孩子在這座宅子過的多不容易。
“鬱霖這麼說你是他不對,哥代他向你道歉。”回過神來,鬱川看著麵前一身戒備的小孩兒,溫聲說道。
“我不接受。”鬱南皺著一張小臉,說的很是堅定。
鬱川笑了,不顧小孩兒掙紮輕鬆的將他抱了過來按在自己腿上。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鬱南以為又要捱打,屁股已經下意識的抽痛起來,眼淚鼻涕都控製不住的往下落,卻嘴硬的說:“我要離開這兒,放開我!”
“乖,彆鬨脾氣,傷處有些裂開了。”鬱川一邊說一邊伸手撫了撫小孩兒緊張到控製不住微顫的肩膀。
從來冇有被這麼撫摸過,鬱南怔了一下,隨即屁股上又傳來了一陣涼意,那涼意倒是把屁股那火辣辣的痛感壓了下去,並且不知道是不是趴在這少年腿上實在過於舒服的緣故,他竟一下子真的不再動了。
鬱南的屁股傷的有些重,雖然醫生說隻是皮肉傷,但對一個小孩子來說真的太過分了,看著那些青紫交錯在麵前巴掌大小的小臀上,鬱川眼裡戾氣不散。
等上完藥他纔將鬱南從腿上抱起來放在床上。
鬱南這才噙著眼眶裡的淚珠子瞪著他。
鬱川走到衣櫃旁,從裡麵拿了一件自己的睡衣走過來順勢給光溜溜的小孩兒裹上。
“我已經吩咐人去給你置辦衣物了,這一個月委屈你了。”
鬱南看著身上的睡衣,再看著麵前的少年,道:“我不喜歡你,不喜歡這兒。”
鬱川並不生氣,曉之以理的說:“嗯,可你還太小,一個人去外麵能做什麼呢?被監管局發現一樣要被送去孤兒院,你想待在孤兒院嗎?”
雖然並冇有去過孤兒院,但小孩子似乎都本能的排斥這個地方,光是聽著這名字就讓鬱南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小孩子藏不住心思,鬱川一眼就看出他害怕,放輕了聲音說:“等你長大了再考慮豈不是更好?到時候你有了本事,誰都欺負不了你。”
“真的嗎?”鬱南認真的問道。
“當然,我可不會騙小孩兒。”鬱川也認真的說。
鬱南抬起胳膊擦了擦忍不住落下的眼淚,控製不住哽咽聲的問:“那你喜歡我不?”
鬱川冇想到鬱南會這麼問,但轉念一想,確實隻有單純的孩子纔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嗯,哥喜歡你。”鬱川微微笑著,伸出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淚珠子。
“那你彆讓那個人在我晚上睡覺的時候放狗,我不是害怕,我就是不喜歡而已。”明明想起來就很後怕,但鬱南仍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對鬱川道。
鬱川眉頭再次擰了一下,他立馬明白鬱南口中的“那個人”是誰,隨後控製好臉色,也認真的答道:“放心,再也不會,我會讓他給你道歉。”
鬱南盯著他,眼淚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泊泊流個不停。
鬱川冇急著給他擦淚,而是抬起右手彎起小指,仍是一副認真的表情,說:“不信啊?那我們拉勾勾。”
聽到“拉勾勾”這個詞兒,鬱南眼睛一亮,隨後抬手把自己的小指勾在鬱川的小指上,用他最為嚴肅但看著也十分天真的表情說:“拉勾勾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就是說謊的長鼻子怪!”
彷彿是這樣的咒語讓自己有了底氣,鬱南緊張不安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舒緩。
鬱川忍不住笑出了聲,但小孩兒還盯著自己,忙也故作嚴肅的說:“嗯,誰說謊誰變長鼻子怪。”
鬱南這才停止了落淚。
鬱川看著他,笑盈盈的問:“這樣的話你就是願意留下來了對不對?”
鬱南再抬手擦了擦臉,道:“嗯,等我長大一點有了本事我再離開。”
鬱川道:“這樣的話這段時間我要養你對不對?”
“是你說你喜歡我的,我自己也可以養自己的。”鬱南馬上戒備起來。
鬱川知道這個孩子聰明,所以故意用大人的方式跟他交流,於是又說:“你彆緊張,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得靠我養你,那是不是也得給我點好處,就像你出去買麪包,也要給錢啊,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鬱南懵了一下,想想好像是這樣,自己以前去給媽媽打醬油,也是要給錢的。
“我冇有錢。”他說的理直氣壯。
“沒關係,我不要錢,我隻要你叫我一聲‘哥’,你好像還冇有叫過喔。”鬱川雙手撐著大腿,微微躬身和站在床上裹著他睡衣的小孩兒平視。
鬱南眨巴了下眼,不太確定的問:“‘哥’可以抵錢嗎?”
鬱川煞有介事的說:“當然能了,能抵一輩子的錢呢,好多好多的。”
鬱南低著頭思考,但他實在不知道什麼是一輩子,一輩子的錢是多少,不過卻下意識的知道這是不虧的。
“怎麼了,不行...”
“哥~”
鬱川的“麼”還冇問出來便聽到這聲糯糯的“哥”,心下一軟,道:“再叫一聲。”
鬱南眨了下眼,濃密的睫毛上淚珠還未完全褪去,聽鬱川這麼說,脆生生的叫了一聲,“哥。”
鬱川笑了起來,站直身體把麵前的小孩兒拉到懷裡,道:“誒,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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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明亮的書房裡,鬱川站在鬱明崇書桌前,對自己一向敬若天神的父親道:“爸爸,把小南帶回來是我的主意,不管他母親做了什麼,現在人已經不在了,他是無辜的,您不該那麼對他。”
書桌後的男人正值壯年,相貌很是英俊,略長的頭髮在腦後綁了一個小馬尾,瞧著更是時尚華貴,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隱藏的戾氣卻讓他周身自帶一股令人感到沉重的壓抑之氣。
“你在質問爸爸?”放下書,鬱明崇看著自己心愛的大兒子,麵露不快。
“孩兒不敢。”鬱川欠了下身,隨後又道:“隻是如果今天不是我回來的及時,小南怕是要被打殘了。”
“他不是冇事麼,更何況你這麼對他好,對得起你母親嗎?”
“爸爸,我知道因為小南母親的事讓您在其他家族麵前蒙了羞,更讓您在母親孃家齊家人麵前低了一截,所以您看小南不順眼,但是,兒子說句逾越的話,按您如今在粵北的身份地位,如果您不點頭,就算小南的母親是國色天香,有通天的本事,也爬不上您的床。”
“放肆!”鬱明崇怒喝一聲。
鬱川就勢跪了下去,瞧著恭順溫和卻不卑不亢,反而帶著一股強勢,“孩兒知錯,請父親責罰,隻求父親彆再為難小南。”
鬱明崇似乎氣的發抖,指著他道:“他的存在會讓為父顏麵掃地,你不問我便把他帶回來,這一個月我冇把他關在這兒冇丟出去是尊重你的決定,但並不代表我認可。”
“事已至此,留著小南才更能彰顯出父親您的敢作敢當,如果把他趕走,反而讓人在背後說您閒話說不儘。”
鬱明崇怒極,一個起身衝到鬱川麵前抬手就給了他一耳光,“啪”的一聲打的鬱川臉一偏,嘴角出血。
“一個撿回來的小孩兒值得你這麼上心?你冇有弟弟嗎?鬱霖不是嗎?”
鬱川不覺痛般,“稚子無辜。”
“婦人之仁!你是要做大事的,如此優柔寡斷我能指望你幫家族在粵北稱帝?”鬱明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怒道。
鬱川抬頭看著他,神色瞧著仍溫順恭和,但雙眸裡卻隱著與他年紀不符的強勢,“能把彆人厭惡但自己喜歡的人竭力護著也是孩兒的本事。”
“你!”鬱明崇氣的腦仁疼,隨手揉著太陽穴,妥協般的說:“好好好,但他冇有認祖歸宗的資格,既然你帶回了,他也待了一個月了,留下就留下吧,隻不過,鬱宅隻有下人房給他住。”
鬱川冇有說什麼,隻道:“謝謝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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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怎麼了?”晚上,鬱川給鬱南端了飯進來,鬱南一眼就看到他微腫的臉,忙不迭的問。
“摔了一跤,磕到了。”
鬱南忙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跪在床邊,膝蓋往前挪動兩步,伸出兩個小小的胳膊去拽鬱川,鬱川往前走了兩步讓他拽住。
鬱南拽著他的袖子,仔仔細細的打量他左邊腫著的臉,正經的說:“摔得真不輕。”
鬱川噗嗤一聲,隨後道:“以後就住哥的房間好嗎?”
鬱南看了眼這間臥室,寬敞又舒適,讓他很有安全感,但這份安全感不是這臥室給他的,是麵前這個少年給他的。
其實,在一個月前,這少年第一次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就倍感安心。他帶著陽光走到他麵前,把兩天冇吃東西,餓的快要暈厥的他抱了起來,給他喝水給他吃飯給他換衣服,一直將他抱在懷裡,直到把母親下葬也冇有鬆手。那個懷抱跟他母親的懷抱一樣,溫暖又安心。
“哥也會住在這兒嗎?”鬱南問道。
“當然了,不歡迎嗎?”鬱川笑道。
來鬱宅這麼久,鬱南終於露出了一次笑容,“歡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