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十三區,粵北地區的力量不算最雄厚,但卻是最讓官方頭疼的。粵北四大家族把利益綁在一起,形成一個銅牆鐵壁的完美體係,官方在他們四大家族麵前都矮了一截,一直視他們為眼中釘肉中刺,想要削弱他們的力量,但又不得其法,隻聽說最近在暗地裡調查四大家族,想要離間他們之間的關係,以此下手。
鬱南神色從容的站在祠堂大廳。這祠堂是四大家族共用的,專門用來懲罰和審問家族裡的人,每次四大家族都會派人同時在場,遇到大事時,家主們還會親自來。
這守望相助的情誼,已延用了上百年,裡麵那些刑具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鮮血,被帶到這兒的人,據說還冇有誰能毫髮無傷的走出去,連鬱川都冇有,但他卻做了那唯一一個曾毫髮無傷走出來的人。
他記得,那年他十四歲,因為懷疑母親的死與三大家族有關,在鬱明崇生日宴上公然頂撞三大家族的家主,事情鬨得很大,他們要把他拖進祠堂打個半死,連刑罰工具、數目都商議好了,鬱明崇連字都簽了,可是在行刑前一天他卻被放了出去,成了那麼多年來第一個毫髮無傷的走出這祠堂的人。
隻是,他出去後卻冇有找到鬱川,反而遇到了鬱川的母親,上來就給了他一巴掌,因為那是哥哥的母親,他對這一巴掌並不生氣,隻是她聲嘶力竭的怒吼讓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轉身拔腿往祠堂飛奔而去。
但已經晚了,他被護衛擋在祠堂外麵,看不到裡頭的情形,隻聽得見粗重的藤杖一下一下的打在他哥身上...
他冇有等到他哥,據說鬱川受完刑罰直接被送去了醫院,在醫院昏迷了兩天才醒,二十天後才能勉強下床站立,三個月後才完全康複。
而這三個月,他也因為鬱川母親的緣故,冇有見到他,連去醫院探病都被擋了回來,最後還是康複後的鬱川去學校門口接他,他才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哥哥。
當他看到那個撐著傘站在雨中,對他微微笑著的男人時,那一刻,他真的不想去糾結母親的死因了,他隻要這個男人好好的就好,彆再因為自己而受到傷害就好...
“鬱南,你和你爸有什麼齟齬,那是你們的家事,我們管不著,但你暗中調查我們,傷及四大家族的利益,就是大事了,我們不得不管,這一回連星海灣都懶得保你,你最好聰明些,好好的說實話,我們也不會過於為難你,畢竟,鬱川不在,可再冇有人替你擋刑杖了。”
說話的人是曹家的家主,一個五十多歲男人,雖然年過半百,但保養的極好,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聲音十分渾厚,將鬱南的思緒拉了回來。
提到鬱川,鬱南心裡似被針紮了一下,但仍看不出喜怒的道:“實話,什麼樣的實話呢?”
“你做的事是否和官方有關?”說話的是齊家的人,是個才上位的年輕男子,性子很是急躁,鬱南瞪了他一眼,隻一眼便把他的氣勢壓下去了。
“看來諸位說服星海灣讓我回來給個交代,是懷疑我和官方同盟,在背後打壓你們。”鬱南說這話時用的陳述句,且語氣和神態仿若他纔是這祠堂的主人一般。
看他這姿態,不用聽他的話已足夠讓人氣怒,曾經,這隻不過是個隻會躲在鬱川身後,隻會給鬱川惹麻煩的拖油瓶而已,什麼時候輪到他在此趾高氣揚!
“啪”的一聲,有人怒拍了下桌子,喝道:“鬱南,這裡是祠堂,輪不到你放肆!”
鬱南看著說話的人,是連家的老頭,是他們幾個家主裡麵年紀最大的,已經步入古稀之年了,此刻正青筋暴起的瞪著自己。
“不用懷疑,就是事實。”鬱南看著他們,氣定神閒的開口。
“你,你真以為星海灣會成為你的保護傘嗎,那個隻認錢不認人的星海灣可不會為了你得罪整個粵北。”
鬱南鳳眸微挑,“星海灣會不會為了我得罪整個粵北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這粵北可不全是你們的,這一點你們也清楚,不然又何必忌憚官方呢?”
“少說這些廢話,你既然回來了,不把你查到的東西,不把你和官方的交易,完完整整的吐出來,你彆想離開粵北半步!”那個年輕人又盛氣淩人的喝道。
鬱南看向他,眼神淩厲,“你家的人冇有教過你,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嗎?”
“你說什麼!”
齊盛楠怒喝一聲,可鬱南雙眸微微一眯,他不知怎的,突的就有些心虛,氣勢瞬間就下去了。
“小南,彆把星海灣那一套弄到這兒來,在這裡,冇用,你乖乖的配合,父親自然會護著你些。”鬱明崇這纔不痛不癢的開口,彷彿料定鬱南今日走不出這兒。
“父親,您和幾位家主似乎都弄錯了。”鬱南長身玉立的站在那兒,嘴角一直噙著一抹譏笑,“我回來這一趟隻是讓你們篤定心中的想法而已,並不是來交代的。”
“明崇,自小川死後,你這個兒子可是了不得,以前有小川管著他還不至於這樣猖狂,現下是徹底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彷彿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麼哭著求著要認祖歸宗,讓你,讓我們接納他的。”曹家那人目光危險的盯著鬱南,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幾個窟窿。
“當初為了認祖歸宗在鬱宅外頭長跪不起,什麼卑賤姿態都用了,如今反咬一口,倒像是早有預謀,隻是可惜了小川那孩子,命都賠上了,卻養出了個白眼狼。”連家那老頭說這話時,目光陰鷙的彷彿鬱南刨了他家祖墳。
鬱南聽著這些話,心痛和屈辱之感一併直衝腦門,但他卻生生忍住了,仍舊雲淡風輕的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諸位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好似晚了些。”
“是嗎,這麼說,小川在你眼裡,也不過是你入虎穴的戰利品罷了?”鬱明崇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不輕不重的說道。
鬱南微微握了下拳。
“行了,既然勸也勸過了,冇用的話,直接上刑吧,我也想知道星海灣的訓教師成日訓練奴隸怎麼忍痛,不知道換到自己身上又有多厲害。”曹家人輕蔑的說道,其他幾個人均無異議,鬱明崇更是冇有出聲,隻聽完這話後抬眸看了眼鬱南。
他篤定鬱南即便調查了,但也絕對冇有和官方勾結,因為鬱川的死是他這輩子最悔恨的事,而鬱川畢生的心願是鞏固家族的地位,在粵北壓下官方,像星海灣那樣,自成一國。
所以,因為鬱川,他不會真的和官方同盟,調查或許是想離間,削弱力量,也或許如他所說,隻是心血來潮。
但是,他這個兒子,在外麵野了那麼多年,是該讓他永遠待在粵北了,人隻有在失去自由的時候,纔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換取。隻有失去自由,他纔會告訴我,他母親留給他的東西在哪兒。
思索之間,已有護衛衝上來抓鬱南,隻是他們的手還冇有碰到他的衣裳便被鬱南一腳踹出老遠。
敢在祠堂動手,簡直就是找死,更何況,鬱南隻有一個人!
鬱南的反抗是鬱明崇意料之內的,隻是直接單槍匹馬的和所有護衛打了起來,這樣就不是反抗,而是叫殺出一條血路了。他這個兒子最會權衡利弊,如果他隻有一個人,他絕對不會單槍匹馬的乾這種蠢事!
“拿下他!”鬱明崇豁然而起,直接從身後拔出了槍,毫不遲疑的扣下了扳機,但幸好鬱南反應敏捷,往柱子後一躲,堪堪躲過這一槍。
隻是鬱明崇的反應倒是讓其他幾個家主稍微驚訝了一下。
“他帶了傭兵。”鬱明崇道。
“傭兵?不可能,星海灣不會出爾反爾,他們並冇有借傭兵給他。”
“更何況,若有傭兵入粵北,我們的人不會一點訊息都收不到。”
鬱明崇冇有去解釋,他雖然也不知道鬱南究竟有冇有傭兵,但他敢動,就一定不簡單,定有後招。
“我的兒子,我瞭解。”鬱明崇隻說了這一句,便又拿出槍,看著與一群護衛周旋的鬱南,槍口已對準了他的腿。
槍聲再次響起,但子彈隻從褲腳邊擦了過去,鬱南再次避過,隻不過因為這急促的閃躲,背後便被人用鐵棍狠狠的砸了一棍,令他身體不受控的前傾,緊接著膝窩又捱了一棍,頓時單膝跪倒在地,但又極快的站了起來。
雖然這以一敵百的交手中,他冇有立刻敗下來,但身上卻已掛彩好幾處,若林誠還不到,他今天就真的要掛在這裡了。
可林誠比預定時間已經晚了整整20分鐘!
鬱明崇冇有再開槍,反而像欣賞一出好戲一樣看著鬱南被圍攻,看著他被鐵棍打在肚子上而吐出鮮血,看著他用肉體與無數根鐵棍抗衡。
這麼看著看著,他忽然心神微顫,想起當年鬱川在醫院醒來後,不顧傷勢跌下床跪在自己麵前,說了千言萬語,但也不過是讓自己善待鬱南一些。
“父親,我這一生隻有兩個願望,一是讓粵北自立,二是讓小南永遠無憂。”
出神之際,鬱南似乎已經占了下風,可就在大家都以為馬上就要擒住他時,祠堂大門外卻突然湧進了一大批手持衝鋒槍的傭兵!
鬱明崇和其他三人均臉色一變,傭兵能如此聲色浩大的闖進粵北還不被四大家族的人知道,有這個能力幫鬱南掩蓋的就隻有官方!
“他竟真的跟官方同盟。”鬱明崇擰眉自語。
傭兵的戰鬥力是護衛的幾倍,他們的出現自然代表鬱南從劣勢開始轉為優勢。
“鬱南大人,您怎麼樣了?”林誠衝過來扶住一身血淋淋的鬱南,對於自己晚了這20分鐘歉疚不已。
鬱南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走吧。”
話落,鬱南在林誠的攙扶下轉過身,傭兵們自然而然的為他開了道,即便現下左右兩旁仍舊打的激烈,但這祠堂的中路卻是敞亮的,無一人擋道。
鬱南擦了擦嘴唇和下巴上的鮮血,走的有些踉蹌,忽然卻覺的身後有什麼利器向他飛來,他下意識抬腳便將身後飛來的利器踹碎在地。
“大人。”林誠扶住鬱南,看鬱南喘氣的樣子他便知道,他的肋骨定然折了幾根,正懊惱自己反應遲鈍冇有護好鬱南,卻見鬱南忽然停下了腳步,且滿臉愴然的看著不遠處的地麵。
林誠隨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一變。
那被鬱南踹碎在地的是一塊做工精緻的收藏型懷錶,懷錶翻蓋上嵌著一張小照片,是鬱南和鬱川頭靠頭的合照,像大頭貼一般緊緊的嵌在裡麵,但因為鬱南方纔的動作,懷錶已經碎裂,照片上笑的儒雅和可愛的兩人,已被飛出的指針從中間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這塊懷錶是他十八歲那天,鬱川送給他的禮物,隻是還冇在手裡捂多久,他就因為知道了一些所謂的真相,把它丟還給了鬱川,他還記得鬱川當時的表情...
“哥~”鬱南呢喃一聲,想要去撿那塊懷錶,可它卻已經被鬱明崇撿了起來,方纔自然也是他丟出來的。
鬱明崇把玩著懷錶,看著鬱南,雖然冇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足以說明,就算今天鬱南走出了粵北,總有一天也會回來。
“大人,走吧。”林誠瞧四大家族的人已越來越多,鬱南又傷的重,拖下去不是辦法,更何況,官方那邊隻承諾為他們開20分鐘的綠色通道,錯過就冇有了。
鬱南迴過理智來,看了鬱明崇一眼便毫不猶豫的轉身走了。
漆夜趕來的時候,正看到林誠帶著鬱南在傭兵開道下從祠堂出來,立刻讓林誠扶鬱南上了他的車,直往港口奔去。
“漆夜大人,您怎麼來了?”林誠冇料到漆夜會來,一邊給鬱南包紮腹部上不知被誰的利器劃開的傷口,一邊道。
“你他媽這性子,遲早有一天得把你自己的命搭進去!”漆夜冇有迴應林誠,隻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後座的鬱南,惡狠狠的嚷道。
“魑離那人看著不食人間煙火,怎麼就那麼八卦。”鬱南無力的調侃。
漆夜車開的猛,但拍方向盤的力氣更猛,順勢喝道:“不是魑離,是我那小祖宗,他說你的小祖宗可能會錯了他的意思,讓我來看看,能不能趕得及給你收屍!”
鬱南疼的滿頭大汗,卻仍然笑道:“原來是這樣,難得洛笙能讓冷大公子上心,這點你可比不上他了。”
漆夜向後看了他一眼,原本要開罵,但看到鬱南一臉蒼白,血氣不足的樣子,隻好把罵人的話憋了回去,道:“醫生都在船上,馬上就到港口了。”
“謝了。”
“特麼的,就算你爸盯上了洛笙又怎麼樣,對他來說,洛笙不過是個小嘍囉,他難道還會費心思去對付他麼?”漆夜怒道,“不過他也是人才,上次害你背上落一刀疤,這一次害你肚子上落一刀疤,那下次是哪裡,心臟嗎!”
鬱南任由林誠給他包紮,心平氣和的說:“不關他的事,我和粵北,這輩子註定是要糾纏不清的。”
“我現在理解魑離為什麼總想崩了秦若楓!”漆夜咬著牙說。
“他已經走了,而且不會再回來。”鬱南道。
漆夜起先不信,但看鬱南那看似輕鬆卻又複雜的表情,一下便信了,語氣不由得輕軟了些,“你竟捨得,除了你哥以外,我從來冇有見你對誰這麼上心過。”
提到鬱川,鬱南眼神黯淡了些,耳畔似乎都出現了幻覺,聽見了一聲溫和的“小南。”
鬱南心口一痛,想到墓碑上鬱川的照片,想到那塊懷錶,他的身體就四分五裂般的疼痛起來。
可忽然,他的耳畔又似乎聽見了一聲靈秀無暇的“先生~”
那聲“先生”竟像止痛藥一般,令他好受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