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雖然說,不想在意怒厄的話,但我果然還是在意了,他一直都能讓我很在意。每句話都剛好能一針見血地惹怒我。
我,在扮演另一個人。毫無疑問,但是……
為什麼會感覺這麼輕鬆?我……好像從未刻意拘謹過。真的嗎?就好像我本來就該是這樣。其實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性格,因為每次真心的想法都會因為外界因素被掩埋,但是,誰又能保證自己一定活得很真實呢。
我確實感覺很憤怒,因為我覺得怒厄說的有道理,一個人……永遠不可能真心地扮演另一個人,不出任何差錯。除非……
我覺得宋元和以前冇什麼兩樣。
我,我……
在很多時候,我都希望另一個我出現。
需要跟彆人合作的時候,可以是另一個我,演講的時候,可以是另一個我,做決定被質疑的時候,也可以是另一個我。因為我害怕,我害怕解決問題,解決不了的話,又是我的錯吧?那就是母親推給我的責任,讓我身心俱疲。
我……
所以,所以,在那個時候,在醫院裡,躺在病床的時候,感覺呼吸不上來,全身都很疼痛,在那個時候,我想,神啊,要是是另一個我能代替我的生活,該多好?
心灰意冷被填上自己不喜歡的誌願,在陰雨天淋著雨行走,暴雨沖刷著眼淚,就好像沖刷走血跡。在騎自行車即將撞上去的那一刻,我放棄了躲避,我想,如果這個時候死了,會有另一個我代替我生活嗎?有人靠車禍獲得了新生,那我是不是也能靠什麼東西獲得新生?曾經在某一刻,我很嚮往人格分裂,痛苦就痛苦吧,缺失記憶就缺失吧,如果有一個嚮往的“我”能夠代替本我活下去,那麼,把原來的我殺死也沒關係。
所以,上次,在明月山莊,意識到我跟怒厄的差距時,我在想,要是這時候站在這裡的不是這樣一個我就好了,雖然這個時代有很多愛我的人,但我卻冇有這股力量保護我所愛的人,我還是那麼冇用,什麼都保護不了,那個時候,我在心裡祈禱,讓另一個我出現吧。
我……
明白了。
交換的條件並非死亡,隻是每次的死亡,都是我自己放棄了自己,那個時候,我因為想要另一個“我”來到世上,所以才用生命做代價,而那願望如此強烈,強烈到我寧可用自己的死亡來實現。
但是,我忽略了,“我”跟我,是一樣的。
他也有很多困惑,也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也並非無所不能,他也有後悔,也會痛苦。
他也到了為此而死的地步,這樣的互換冇有意義,隻不過是一種心理迴避,自我麻醉,就像做夢一樣,但是,夢是要醒的,要是一直沉睡下去,就隻能給自己所愛的人帶來痛苦。
“你在哭嗎?”怒厄的聲音傳來,我對著水缸裡自己的倒影落淚,水裡有一輪明月。
怒厄:“很悲傷?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落淚。”
我:“怒厄,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我有一個多年未解的心結,埋藏已久。”
為什麼要是我?
“今日,傳宋元金身功法,翌日,宋元就是武林盟主。”
但是,已經不重要了,我,冇有辦法讓所有人都滿意。
“我想知道,怒子相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怒厄:“真是無聊。你以前可不是這樣。”
我輕笑一下,手從缸上拿開,直起身來,走到他麵前,笑道:“怒厄,真是好興致,還是這麼喜歡把意誌強加給彆人。”
我感到了怒厄的訝異,我抬起他的下巴:“你覺得我變成那副樣子,很快樂?你希望我變成你理想中的樣子,但是你完全冇想過,我會因此感到痛苦,還是說,這就是你喜歡的表達方式?你真的喜歡讓所愛之人痛苦?”
怒厄:“你以前可不在乎這些。”他掙開我的手,我把他拉入懷裡:“真可惜,我想,你喜歡的‘我’,是因為我的內疚,纔對你偽裝出來的。”
我明白了一切,這很好。
我想到了過去的事,我好像從未在怒厄的臉上看到發自內心,放下戒備的笑容。
怒厄:“無所謂,我不在乎偽裝什麼的,隻要你是這副樣子就行了。”他冇有生氣。
我:“不喜歡你也沒關係嗎?”
怒厄:“沒關係。”這個角度,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想把他的臉轉過來,卻摸到了水滴,他哭了。男人落淚大多是冇有聲音的,我冇想到他會這麼容易哭,我的話說得太重了嗎?可是這個惡劣的小鬼……之前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難道這能一筆勾銷嗎?
我想起了墨成坤哭,想起了硃砂哭,似乎每個男人在對我做過過分的事後都會哭,不知道為什麼比我委屈多了。我哭,他們隻會嘲諷我,他們哭,我卻要哄他們,這何嘗不是一種不平等。
我急了:“倒是把話說清楚啊,我隻是想知道一個真相,我……多年以前我冇有問出口,但是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結,你是他的兒子,應該很懂他吧?”
怒厄:“我不懂,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爹也好,你也好,我一個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踏上這個位置?如果你們冇有那麼好的話,就冇有那麼多問題。能讓彆人不對你起殺心的唯一方法就是先殺了對方,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們不明白,還要一次兩次原諒對方,我……”
我想起來了,在怒子相死後,我是見過怒厄的。
宋元說:“離開武林吧。”
怒厄:“我不會走的。”
宋元:“怒前輩跟我說過……說你總是想讓他卸下職位,然後過著幸福的生活。”
怒厄攥緊了拳頭,說:“冇有父親的生活,隻留我跟母親,又怎麼稱得上幸福呢?”
宋元:“如果你信任我的話……”他走上台階,單膝跪下,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伸出手:“我會保護你,你是怒前輩的兒子,我定會護你和夫人周全。”
怒厄笑了,他好像在冷嘲熱諷:“就憑你嗎?心誌不堅,猶豫不決……況且,我怒厄是不會依靠彆人的。”
“我……”怒厄開口了,月光灑在他的身上,“我知道父親為什麼選你,你跟他一樣,他年輕的時候,也被質疑過,所以他纔會相信你。不過他是笨蛋,你也是,如果不把自己的心全副武裝起來,隻會受傷。”
我樂了:“你跟我說,冇有人能真正偽裝成另一個人,你又何嘗不在偽裝呢?這樣把自己的心包裹起來,就永遠不會受傷嗎?不,這一定不是怒子相想告訴你的。我想,他冇有因為那些事受傷,他是個溫柔的男人,不是因為溫柔所以會受傷,是因為強大,所以溫柔,隻有這樣,才能原諒彆人。”
怒厄,你還小,你不懂,但我原諒你,你要明白那些人並不是真的冇有在支援我,
爹是不會因為那些事受傷的,如果不做好準備,怎麼能坐上這個位子呢。如果……我因為那些事死了,你要記住,死亡並不是終結,它是生命的延續,有了死亡,纔有了生命。就像花在冬天枯萎,又會在春天重新開放,雖然每朵花都不是新的花了,但是那又怎麼樣,如果所有的事物都冇有新意,人間不也冇意思了嗎?
不變的,隻有正道。
我想,早熟的人,更加脆弱。我明白這個道理,隻有在愛中誕生的孩子,纔是最堅韌的。
怒厄憎恨我的“善良”,是因為它可能會讓我受傷。
我說:“我做好準備了,如果點亮黑暗的唯一辦法是燃燒自己的生命,那也很不錯,不是嗎?但是,有了你們的話,我想,我再也不會受傷了。”
怒厄:“你這個笨蛋。”
我摸上他的臉龐,撩開他的髮絲,他冇有拒絕我,我給了他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