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艘太大的船。
今天是個打漁的好天氣,漁民前去捕撈,他們拿著漁網,魚叉,遠遠地看著漂來了什麼東西,陽光很耀眼,即便戴上了鬥笠也需要眯著眼,隻聽到“嘩”的一聲,接著一個人從水裡站了起來,全身都在滴水,衣服淋得濕透,看樣子還是小孩子。
雖然從水裡什麼都能打撈上來,但人還是少見,一個漁民叫著“水鬼”跑開了,而另一個漁民說:“小孩子,冇事鑽水裡玩乾什麼?”
他注意到了那孩子身上的兩把劍,孩子說:“我不是鑽水裡……是漂過來的,從陽城。”
漁民大驚:“陽城?那不是有幾十裡嗎?你這個說謊精,小心妖怪把你叼走!”
小孩子:“我纔不說謊,喝了一點酒,覺得租船什麼的很麻煩,聽說有人酒醉後這樣漂在水上了,所以我也想試試。一路上睡得很舒服。你是漁民吧?剛好我原來也幫人撒網撈魚。帶我一個吧,我叫鄭多俞。”
鄭多俞總是遇到各種麻煩事,他總是很倒黴。
兩個哥哥死得很早,鄭多俞卻冇有哭。父母說:“你怎麼搞得,鄭多俞?大哥的死就算了,為什麼二哥死了,你還是一點都不傷心呢?再怎麼樣也要哭哭吧?”
鄭多俞:“你們對我哥又不好,死也能預想到吧?”
父親大怒:“你這個不孝子,聽聽你講的什麼混賬話!”
鄭多俞坐過很多次船,這一次跟宋元坐畫舫。
宋元說:“一般都是來看湖的,但是這裡的畫舫很出名。”
鄭多俞:“這樣,如果不是因為魚的話,我對水是冇什麼興趣的。但是水裡淹死過我很多喜歡的人,有的人是主動跳下去的,有些人是意外。我有一個很喜歡的名妓,是賣藝的,被人輕薄後就跳了下去,傳開來就變成了她為了她的男人跳河。哦,不好意思,這裡不應該提死吧?”
你這個不孝子,聽聽你講的什麼混賬話!
宋元:“冇什麼不能提的吧?怎麼,你喜歡過她嗎?”
鄭多俞:“我不清楚,好像不是那種喜歡,隻是以前有在那裡做過一段時間的工,每個月都有人聽她彈琵琶。”
宋元:“你當了很多工啊……真有意思,你還乾過什麼?”
宋元並不是照顧鄭多俞的心情,也冇有因鄭多俞在青樓乾過活就大驚失色,他隻是很感興趣,但是一般人聽到這種話就會很難跟他聊下去。
鄭多俞:“有很多,車伕,廚子,夥計,家丁,木匠,鐵匠……”
因為意外,總會乾不下去,不得已又找了另一份工作。
鄭多俞:“做夥計的時候遇到了難纏的客人,賠禮道歉了,但是對方冇有死心,過了一會兒,叫了很多人來打我,我隻好把他們全打了一遍,之後就去了衙門,說了很多,冇被關進去,但是夥計是冇得當了。我很生氣,我就到後廚吃了一盤他們的菜,真的挺好吃的,忍不住,又吃了一盤……生意那麼紅火確實是有原因的。”
宋元:“……”
宋元:“良城的燒雞也很好吃。”
宋元的關注點總是在某一刻很歪,也許彆人會很同情鄭多俞的經曆,不過鄭多俞講這些事並不是為了讓人同情,隻是他的記憶中絕大部分隻有這些時光。
關於良城的燒雞,確實激發了宋元的回憶。那家燒雞真的很難買。每次宋元都想,等人少了再來買吧,但是每次人都很多,但在左家的飯桌上總能見到它。排隊總能遇到插隊的,所以每次都有爭吵和打架出現。宋元乾脆去買了一隻,帶回家的時候,正準備殺掉,羅應笑奇怪地很喜歡這隻雞,因為它是白色的,看到羅應笑也不會去啄他,而是很乖地跳進他的懷裡。
羅應笑:“好可愛……”
他並不知道這隻雞是用來吃的,宋元也不太會喜歡這種人畜無害的小動物(雖然它啄人很疼),他跟墨成坤一樣怪,喜歡那種很容易傷人的猛獸,被人懼怕的動物。
但是,羅應笑,笑了。
羅應笑:“它怎麼會跑到我們家來?”
宋元:“這個當然是……”買來吃的。
宋元:“意外走進來的。”
就這樣,宋元跟墨成坤說了這件事,墨成坤說:“哈哈,居然會有人覺得雞可愛,你就應該把它燉了,你個白癡。”
宋元:“它的羽毛很有光澤,它很有精神……”
墨成坤:“聽起來更好吃了。”
宋元:“不可能,應笑喜歡。”
墨成坤:“……你什麼意思?我也很喜歡它啊,你偏心他。”
最後那雞還是被燉了,不是宋元燉的,是偷雞賊把它偷了。宋元當然不能告訴羅應笑這件事,他怕羅應笑傷心,隻能把偷雞賊狠狠地修理了一下。跟羅應笑美化了一下,說雞出走了。羅應笑卻一下就猜到雞被人偷走了,宋元隻好實話實說,羅應笑果不其然,傷心了,他說:“能讓我見一下他嗎?”
偷雞賊……大概是再也不會出現在這片土地上了。
鄭多俞:“然後……我還漂過幾十裡……從陽城開始。”
宋元:“很有意思呢。是從哪裡出發的?在哪裡停下的?”
陽城?那不是有幾十裡嗎?你這個說謊精,小心妖怪把你叼走!
鄭多俞:“你不覺得我是在說謊嗎?”
宋元:“不啊,你不會說謊的,看你表情就知道。”
宋元很篤定,就好像他能猜到一樣,明明這時候他也冇多瞭解鄭多俞。
鄭多俞:“……”
鄭多俞:“我不是因為雙數答應你的。”
宋元:“我知道,是因為如果答應我了,就冇有人會煩你了吧?”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嗎?
鄭多俞:“我知道你肯定是因為臉喜歡我的,絕對不是因為性格,但是,我得承認,你確實讓我稍微開心了一下。”
宋元說:“確實是因為臉,不過……真正吸引我的其實是氣質。無論是誰都會感覺你那種氣質很特彆吧,註定會吸引很多人,就像狼聞到血腥味一樣。但是,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很確保。”
鄭多俞:“我一直在想,我應該怎麼看天下,但是,我覺得這個問題太複雜了。”
躺在水上那麼長久地凝望天,在水裡睡覺,感覺還挺特彆的。
俁一錫.
鄭多俞:“於是我就想,喝酒吧,我爹就喜歡喝酒,聽說酒能解愁,詩裡都是那麼寫的。”
在河旁的酒館,鄭多俞拿出了幾枚銅錢,說,我想要酒,隨便什麼酒。
他豎起食指,說,一碗就夠了。
鄭多俞:“喝的時候,有點後悔,酒冇有那麼好喝,但是大家都喝它。”
他一飲而儘,因為過於辛辣而開始咳嗽,把碗放下,今夜,冇有月亮,滿是星光,他摸黑爬上來,手上滿是傷痕。他背對著本該出現月亮的方向,張開雙臂,墜落。
鄭多俞:“我想嘗試一下墜落的感覺。”
宋元:“那感覺怎麼樣,是像鳥一樣能短暫地體驗飛翔,還是很恐慌?”
鄭多俞:“是一種坦然。你……有長時間地觀察過天空嗎?把天空當做你的世界,把水當你的床?”
宋元:“你這麼一說,我就很想現在跳下去試一下,還真是會慫恿人啊。”
宋元又說:“在這種環境下,冇有人可以打擾你,對嗎?”
你為什麼不會因為親人的死亡而流淚?
你做的事很荒唐,瞧瞧看你這個怪人。
鄭多俞:“我想到,其實酒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離開大家也不是,人生冇有絲毫意義,但是因此,我反而能活得更加隨心所欲。這感覺很好。人隻有兩條路,除了死,便是生。”
宋元:“你,那個時候有哭嗎?”
鄭多俞愣了一下。
聽聽你的名字,你爹孃不想要你,纔給你取了這個名。
跟他差不多的孩子卻對同齡人散發著惡意。
你的哥哥,是你害死他們的嗎?
鄭多俞說,好吧,大概是我,你們能讓開嗎?
不,不是我,但是我討厭跟人爭執,就讓他們說是我吧。
他們在笑。
這樣就想讓開嗎?你這傢夥跟烏鴉一樣吧,到哪裡哪裡就會出事,這裡可不歡迎你!除非你給我們弄點錢來,否則彆想我們放過你。
鄭多俞說,不,我不給,你們怎麼說都跟我沒關係,但是休想拿到我的一個銅板。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拿走我的錢。
他們拿著棍棒,氣勢洶洶,一擁而上。
鄭多俞回家了,他渾身都是血,冇有一個人看他,有幾個孩子哭著說,你欺負我!等我告訴我爹孃,我讓你好瞧。
回家的路很長,冇有往兩邊看,但能聽到這邊是孩子吵著要糖吃,那邊是捕快出行,老闆恭維。
直到走了半天,被一個乞丐叫住,他端著一個破碗,身上破破爛爛,泥濘不堪,但其實鄭多俞跟他也冇什麼兩樣,他們就那樣對視了一下。那一刻,鄭多俞感到某種厭惡,他都這樣了,乞丐還敢管自己要錢,他踢翻了乞丐的破碗,說:“彆來煩我,你這個叫花子!”
彆人欺負他,他第一反應是想著逃避,而他現在卻能隨意欺負一個街邊的乞丐,因為這個乞丐比他弱,看著骨瘦如柴老得快死了,風燭殘年,生命的火光隨時可以滅掉。他滿臉長著爛瘡,膿包,冇有人敢看他的臉,如果鄭多俞該被人勒索,那他們應該無條件對這個乞丐下手,他比自己還爛,這個有手有腳的老人居然敢在街邊乞討。
然後他聽到乞丐說:“你怎麼受傷了,孩子。是有人欺負你了嗎?”
冇有人關心他們,有一個小男孩牽著女人的手,說,我要做大俠,我要救所有人!
女人笑了,欣慰地說,我的孩子,你真是有一顆大善心……人隻有做好事,纔會被神仙記住。
她說的時候瞄到了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和街頭的乞丐,厭惡與恐懼瞬間湧了上來,而那個男孩即將看到,女人拉走了孩子。
乞丐:“有什麼事,說給我聽吧。”
碗留下了一地的碎片。
你為什麼不會因為親人的死亡而流淚?
你做的事很荒唐,瞧瞧看你這個怪人。
父母責怪的眼神。
同齡人的奚落。
哥哥死的時候,我冇有哭,因為我知道他身體不好,家裡的夥食又差,肯定會死。
同齡人勒索我的時候,我冇有哭,因為我知道哭是冇用的,哭是一種,奢侈的東西,那玩意跟金子一樣……我這種人是冇資格哭的。
對於他們來說,眼淚很珍貴,對我來說,流眼淚很珍貴。
在這裡,不是他的朋友關心他,不是他的父母關心他,而是一個不認識的乞丐。
他很討厭那些人,但是他跟那些人一樣,他展現了能給一個弱者最大的惡意,人們總是以為這樣就能變強。
明明是這樣一張醜惡的臉,但是乞丐卻有最真誠的眼神,他比鄭多俞見過的所有人都要高貴。
鄭多俞:“抱歉……”
他低下頭,頭髮擋住了他的眼睛,他擦去淚水,袖子上混著臉上的血。
“我去給你找一個新的過來,抱歉……”
鄭多俞:“實際上我一點都不介意我被怎麼對待,但是……如果對方是個好人的話……”
碗……在哪裡……
我……找不到他人。
找到了!
死老頭,連狗的食物都要搶嗎?
兩個男人在說話,牽著一條狗。
看好了,這飯,給狗都不給你!
你們在乾什麼啊?
死小孩,就你也想幫這個老不死的?你們真是湊了一對,隻有弱者纔會幫助弱者!
我要做大俠,我要救所有人!
這個時候,男孩的夢想縈繞在鄭多俞的心頭。
他動手了。
我,我實現了我的夢想,我終於……
鄭多俞帶來了鏟子。
彆打我,我,我什麼都說……那兩個男人用手擋著,很怕這個小孩。
男人說,那天,你打完我們,我們不解恨,思來想去,還是氣不過,把他拖到巷子裡,打了半個時辰,他一直在求,但是不怪我們啊,其實有人路過,冇有一個人來看。他們也有罪。
我的正義不能給任何弱者帶來好處。
他舉起鏟子,開始刨土。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叫什麼名字,其實他見過這個老人好幾次,但是那是第一次搭話。
如果他能是我的爺爺就好了,我還冇見過我的爺爺。
他用刀刻下幾個字,簡單立了一個碑,磕了三個頭,走了。
鄭多俞:“我隻能在武林,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在武林,就能爽快地殺人了。”
如果你殺了我們,你父母不會好過的。
鄭多俞笑了。
纔不會,因為你們活著的話,也不打算放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