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在“大眾修腳房”這個詭異的世界裡,以一種扭曲的節奏流逝著。
子坤白天觀摩學習,晚上(有時是淩晨)跟隨曹集麥處理外活或應對深夜客人,其餘時間則待在那間簡陋的宿舍裡調息、適應、思索。他對這個世界“日常”中的精神汙染有了更深的體會,無論是路邊攤的“特色美食”,還是員工餐裡那不易察覺的晦澀感,都如同無形的塵埃,試圖緩慢覆蓋他的心智。他依靠血妖的強韌體質和“無中生有手鐲”持續轉化的、帶著清涼淨化效果的靈氣,勉強抵擋著這種侵蝕,但精神上的疲憊感卻在累積。
主線任務依舊杳無音信。其他演員也毫無蹤影,彷彿這個禁片世界裡隻有他一個“外來者”在徒勞掙紮。這種懸而未決的焦慮,比直麵鬼怪更折磨人。
直到第四天下午,事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一個常客預約了曹集麥,是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不合身西裝、麵色蠟黃、眼神有些飄忽的男人,登記的名字是“趙先生”。他一來就愁眉苦臉,不斷唸叨著腳底板“又麻又癢,像有螞蟻在爬,還總感覺有硬東西硌著”。
曹集麥檢查了一下,眉頭微蹙,對子坤低聲道:“是‘石疽’,不算太麻煩,但處理起來需要點耐心,得把‘疽核’一點點刮出來。你今天……試試手?”
子坤心中一凜。親自操刀?雖然這三天看了不少,但親手處理這些從人類負麵狀態中具現化的詭異“病灶”,還是第一次。危險不言而喻,萬一失手,刺激到“病灶”或者得罪了客人,後果難料。
但他也知道,這是必經的一步。一直旁觀,永遠無法真正融入這個世界,更彆提尋找線索和出路。他點了點頭,沉聲道:“我試試。”
曹集麥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轉身帶著一絲難得的、刻意堆起的笑容,走向正在窄榻上不安扭動的趙先生。
“趙先生,您好啊。”曹集麥聲音放柔,帶著安撫的意味,“您這‘石疽’又犯了?彆擔心,老毛病了,今天保證給您處理得舒舒服服的。”她頓了頓,側身示意了一下跟在身後的子坤,“不過呢,今天想跟您商量個事。這是我新帶的徒弟,子坤,學了幾天了,手藝還成,人也細心。您看……今天能不能讓我這徒弟給您試試?我在旁邊看著,絕對出不了岔子。就當是照顧一下新人,給年輕人一個機會?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包涵,我立馬接手,而且今天給您算八折,您看行嗎?”
曹集麥陪著笑,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請求的意味。這與她平時冷靜寡言的形象頗有出入,顯然是為了讓客人放下戒心。
趙先生聞言,皺著眉打量了子坤幾眼,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和懷疑。他嘟囔著:“新徒弟?行不行啊……我這腳可難受著呢,彆給我越弄越糟……”
“您放心!”曹集麥立刻保證,“我就在邊上盯著,一步不離。子坤,還不快給趙先生問好,保證好好做?”
子坤上前一步,學著曹集麥平時的樣子,微微躬身,語氣平穩:“趙先生您好,我一定仔細做,儘力讓您舒服。請您給我一個機會。”他儘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專注而誠懇。
或許是曹集麥的保證和折扣起了作用,或許是趙先生腳底實在難受得緊,不想多等,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勉強點了點頭:“那……那行吧。曹師傅你可一定得看好了啊!不行就換你!”
“一定一定!”曹集麥連忙應下,示意子坤準備工具。
子坤深吸一口氣,走到工具車旁。上麵擺著曹集麥常用的幾把不同弧度和厚薄的修腳刀、特製藥膏、浸泡藥水的棉球、以及那個用來收取特定“病灶”的黑罐。他選擇了一把刃口較寬、相對厚實些的平刀——曹集麥處理類似“石疽”這種位於皮下的硬結時常用這把,容易掌控力度。
戴上薄橡膠手套(觸感有些粘膩),他示意趙先生將那隻抱怨的腳抬起來,放入已經準備好的、冒著熱氣、藥味濃鬱的木桶中浸泡。這是為了軟化角質,也讓“病灶”略微放鬆。
浸泡期間,子坤學著曹集麥的樣子,虛懸手掌在木桶上方,閉目凝神。他冇有曹集麥那種奇特的“聽”的能力,但憑藉血妖的敏銳感知和手鐲對負麵能量的感應,他能隱約“感覺”到趙先生腳底部位,有一團凝實、冰冷、帶著頑固鈍痛感的能量團塊,深深嵌在皮肉之下,正絲絲縷縷地散發著令人不適的“僵化”與“阻塞”氣息。
這就是“石疽”的核心?子坤心中有了底。
幾分鐘後,他示意趙先生將腳抬起,擦乾。那隻腳底板皮膚粗糙,顏色暗黃,在腳心偏前的位置,能摸到一個明顯的、黃豆大小的硬結,微微凸起,按上去趙先生立刻齜牙咧嘴。
“就是這兒……就是這兒!硌得慌!”趙先生指著硬結叫道。
子坤點點頭,用沾了藥水的棉球擦拭消毒硬結周圍。然後,他拿起了那把平刀。
入手微沉,刀柄是溫潤的木質(或許是某種特殊木材),刃口寒光閃閃。他回憶著曹集麥下刀時的角度、力度和節奏,將刀鋒輕輕貼在硬結邊緣的皮膚上。
觸感傳來——皮膚的韌性,皮下組織的綿軟,以及那硬結傳來的、截然不同的堅硬與牴觸感。他甚至能通過刀身,隱約感受到那硬結內部傳來的、微弱但充滿抗拒的“意誌”——一種不願被剝離、固執地存在著、散發著沉悶痛楚的執念。
這就是禁片世界的“修腳”……子坤摒棄雜念,眼神專注。
他手腕穩定,開始用刀鋒側麵,以極其輕微卻持續的力道,順著皮膚紋理和肌肉走向,一點一點地刮削、剝離覆蓋在硬結表麵的角質和粘連組織。動作必須輕、慢、準,不能急躁,也不能猶豫,否則容易刺激到“疽核”,引起客人劇痛,甚至可能讓“疽核”產生預料之外的變化。
曹集麥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冇有出聲指導,但全身的氣息都繃緊著,隨時準備出手。
狹小的隔間裡異常安靜,隻有刀鋒與皮膚組織摩擦發出的極細微的“沙沙”聲,以及趙先生偶爾忍不住發出的抽氣聲。子坤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和刀鋒傳遞來的觸感上,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隨著表層組織的剝離,那暗黃色的硬結逐漸暴露出來。它不像普通的雞眼或老繭,表麵更加光滑緻密,顏色也更深,像是一小塊埋進肉裡的、劣質的黃色玉石,邊緣與正常組織界限模糊,有細微的、如同根鬚般的淡灰色能量絲線向四周延伸。
子坤能感覺到,手腕上的“無中生有手鐲”對那硬結散發出的“僵化阻塞”氣息吸收速度加快了些,轉化為的靈氣帶著一種奇特的、能略微鬆動淤塞的清涼感。
他繼續小心刮削,試圖將硬結與周圍組織分離開。這個過程比預想的更困難,那“疽核”異常頑固,彷彿與皮肉長在了一起,每一次嘗試剝離,都伴隨著趙先生更明顯的痛哼和硬結本身更強烈的能量牴觸。
就在子坤全神貫注,刀鋒試圖切入硬結底部一道較深的粘連時,異變陡生!
那硬結核心處,一點暗黃色的光芒猛然一閃!一股遠比之前強烈、帶著尖銳刺痛感和沉重滯澀感的負麵能量猛地爆發出來,順著刀鋒直衝子坤的手腕!
“呃!”子坤悶哼一聲,感覺整條右臂瞬間一麻,彷彿被無數細針紮中,又像是灌滿了冰冷的鉛水,動作不由得一滯。
與此同時,趙先生髮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啊——!疼死我了!你在搞什麼?!”
那暴露在空氣中的“疽核”表麵,竟然裂開了幾道細縫,從中滲出粘稠的、暗黃色的、散發著濃烈石腥味的液體,並且開始不規則地鼓脹、蠕動!
“穩住!”曹集麥低喝一聲,一步上前,一隻手閃電般按在子坤持刀的手腕上。一股清涼、穩定、帶著奇異韻律的力量從她指尖傳來,瞬間驅散了子坤手臂的麻痹和滯澀感,同時壓製住了那躁動的“疽核”。
另一隻手,她已經拿起一個小瓷瓶,將裡麵無色無味、卻散發著純淨淨化氣息的粉末,精準地灑在了裂開的“疽核”上。
“嗤……”一陣輕微的白煙冒起,那鼓脹蠕動的“疽核”像是被潑了冷水的炭火,迅速平息下來,裂口收縮,滲出的液體也凝固成了暗黃色的硬痂。
曹集麥接過子坤手裡的刀,動作快如幻影,幾下便將那已經失去活性、與周圍組織分離的硬結完整地挑了出來,丟進一個專用的小鐵盤裡。那硬結落地,發出“嗒”一聲輕響,真的像塊小石頭。
然後她迅速用藥膏塗抹傷口,包紮,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
“好了,趙先生,‘石疽’取出來了,休息兩天就好。”曹集麥對驚魂未定的趙先生溫言安撫,額角也見了汗。
趙先生臉色發白,哼哼唧唧,但腳底的劇痛和異物感確實消失了,他看了看被取出來的、指甲蓋大小的黃色硬塊,又看了看一臉後怕(偽裝)的子坤和神色如常的曹集麥,最終冇再抱怨,隻是嘟囔著:“下次……下次還是曹師傅你來吧……”
“一定一定,今天真是對不住您了,給您添麻煩了,今天的費用全免,算我的。”曹集麥連連道歉,態度極好。
送走心有餘悸的趙先生,隔間裡隻剩下子坤和曹集麥。
子坤看著鐵盤裡那塊失去光澤的“石疽”,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一半是後怕,一半是剛纔能量衝擊殘留)的右手,沉默不語。
第一次實操,差點搞砸。如果不是曹集麥及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這禁片世界裡的“病灶”,果然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它們有著自己的“活性”和“反應”。
曹集麥擦了擦汗,看向子坤,眼神複雜,冇有責怪,反而帶著一絲……探究?
“感覺怎麼樣?”她問。
“很難。”子坤實話實說,“比看著難得多。它們……有‘反應’。”
“嗯。”曹集麥點點頭,“感覺到了?‘石疽’算脾氣好的,隻是‘僵’和‘鈍’,有些‘病灶’,會更‘活’,更‘狡猾’。”她頓了頓,看著子坤,“不過……你剛纔,是不是‘感覺’到它要爆發了?”
子坤心中一動,點了點頭:“刀碰到某個點的時候,突然有很強的牴觸和刺痛感衝過來。”
曹集麥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語氣平淡:“能提前感覺到,就不算太差。多練,手穩,心細,記住那種‘感覺’。下次,爭取在它爆發前,就處理好。”
她冇有追問子坤是如何“感覺”到的,彷彿這很正常。
“今天……謝謝師父。”子坤誠懇道謝。剛纔若不是曹集麥,他很可能受傷,甚至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不用。你是我帶的,出事了我也麻煩。”曹集麥擺擺手,開始收拾工具,“記住這次教訓。還有,”她看向子坤,聲音壓低了些,“下次遇到拿不準的,彆硬來。叫我。”
子坤點頭應下。
第一次實操,以有驚無險告終。雖然冇有完美成功,但子坤獲得了寶貴的實踐經驗,對這個世界“病灶”的詭異有了更深切的體會,也隱約感覺到,曹集麥似乎對他的“特殊”有所察覺,但並不點破。
這讓他對這位年輕的“師父”,又多了一層複雜的觀感。
而主線任務,依舊隱藏在濃霧之後。他必須儘快提升自己在這家店的“價值”和“地位”,纔有可能接觸到更深層的秘密,找到破局的關鍵。
手腕上的手鐲,因為吸收了剛纔“石疽”爆發時逸散的部分能量,傳來一陣較為明顯的冰涼靈氣流,緩緩補充著他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