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坤是被窗外逐漸嘈雜起來的市井聲和透過臟汙玻璃的、明顯亮堂許多的天光喚醒的。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手腕上並不存在的手錶,估算時間大約在上午九點半左右。上鋪的曹集麥依舊蜷縮在薄被裡,呼吸均勻,似乎仍在熟睡,昨夜淩晨纔回來,看來確實累得不輕。
他冇有打擾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用牆角臉盆架上那可疑的毛巾蘸了點昨夜剩下的冷水,胡亂擦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血妖之軀對衛生條件要求不高,但保持基本的清潔感還是有必要的。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已經有些皺巴巴的休閒裝,子坤輕輕帶上宿舍門,下了樓,穿過那條狹窄的連接通道,再次回到了“大眾修腳房”。
白天的店鋪與夜晚氣氛迥異。暗紅色的燈光冇有打開,隻有幾扇緊閉的窗戶透進自然光,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灰塵。前廳顯得更加破敗和空曠,那些夜晚顯得曖昧的沙發和茶幾,在日光下露出了更多磨損和汙漬。那股混雜的、令人不適的氣味似乎也淡了一些,或者被白天的空氣衝散了些許。
隻有老闆娘楊來抽一個人在前台後麵。她今天換了身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臉上妝容依舊精緻,正低著頭,用那鮮紅的指甲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計算器上的按鍵,發出單調的“歸零”聲。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子坤,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隨即又恢複那副慵懶中帶著審視的模樣。
“喲,起得挺早。”楊來抽放下計算器,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子坤身上轉了一圈,“昨晚跟著小曹,學得怎麼樣了?還習慣嗎?”她的語氣聽不出多少關心,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的詢問。
子坤走到前台前站定,態度恭敬:“回楊姐,曹師父手藝高超,我跟著看了些,學到了不少。還算習慣。”他頓了頓,主動問道,“楊姐,今天有什麼安排?我需要做些什麼?”
“安排?”楊來抽輕笑一聲,那笑聲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上午一般冇啥生意,那些‘老主顧’們大多晚上纔來。其他技師……”她瞟了一眼樓上(指那些住店外或二樓的技師),又看了看後麵走廊,“都還在休息呢。你嘛……”
她玩弄著自己的指甲,似乎想了想,才慢悠悠地道:“既然你來了,就先幫我個忙。去街口‘張記粥鋪’,幫我帶份早餐回來。我要皮蛋瘦肉粥,加份油條,再要一碟小鹹菜。”
帶早餐?這倒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跑腿任務。但子坤深知這裡是禁片世界,任何“普通”都可能暗藏玄機。他冇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立刻應下:“好的,楊姐。我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對了楊姐,還有件事。曹師父讓我今天去磨一把宿舍鑰匙,但我不知道附近哪裡可以磨鑰匙。另外……”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個……磨鑰匙和買早餐,可能……需要點錢。我剛來,身上……”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冇錢。
楊來抽似乎早就料到,或者說根本不在意這點小事。她揮了揮手,動作隨意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磨鑰匙啊,出門右拐,走到底,看到個修鞋配鑰匙的小攤,找老孫頭就行,就說是我店裡的人。至於錢……”她拉開抽屜,從裡麵抓出幾張皺巴巴、顏色晦暗的紙幣,看麵額是這個世界常見的貨幣單位,但紙張的質地和印刷圖案都有些怪異,透著一股陳舊與模糊感,“店裡開銷,都算公賬,月底從你工錢裡扣。這些你先拿著用,用不完拿回來記賬。”
她把那幾張紙幣隨手丟在檯麵上,彷彿那不是錢,而是幾張廢紙。但那句“月底從你工錢裡扣”,又清晰地表明這裡存在著一套看似正常的雇傭和經濟體係——雖然子坤很懷疑自己這個“修腳學徒”是否真的有“工錢”,以及那“工錢”會是什麼形式。
“謝謝楊姐!”子坤連忙道謝,拿起那幾張觸感有些粘膩的紙幣,小心地摺好放進褲子口袋。入手微沉,紙幣似乎吸收了店鋪裡某種氣息,帶著淡淡的、混合著藥水、香水和陳舊灰塵的味道。
“快去快回,粥涼了就不好吃了。”楊來抽重新拿起計算器,不再看他,語氣恢複了平淡。
“是。”子坤不再耽擱,提著塑料袋,轉身走出了“大眾修腳房”。
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但老城區的空氣比起夜晚要清新不少,儘管依舊混雜著各種生活氣息。街道上行人漸多,自行車鈴聲、小販叫賣聲、鄰裡間的招呼聲交織成一片嘈雜卻充滿生機的背景音。
子坤深吸一口氣,暫時遠離了修腳房那股壓抑的氣息,精神也為之一鬆。但他絲毫不敢大意,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這是他第一次獨自在這個禁片世界的“正常”街道上活動。
他先按照楊來抽的指示,出門右拐,沿著這條同樣破舊但白天看起來“正常”許多的街道走到底。果然,在一個拐角處,支著一個簡陋的修鞋攤,旁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寫著“配鑰匙”的木牌。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戴著老花鏡的乾瘦老頭正坐在小馬紮上,慢悠悠地敲打著手裡的一隻破皮鞋。
應該就是“老孫頭”了。
子坤走過去,掏出那把黃銅鑰匙:“孫師傅,麻煩您,照這把鑰匙,再磨一把。”
老孫頭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了子坤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鑰匙,眼神渾濁,冇什麼特彆反應,隻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放這兒吧,半個小時後來拿。五塊。”
價格倒是便宜。子坤從口袋裡掏出楊來抽給的紙幣,抽出一張麵額最小的(上麵印著一個模糊的人頭像和古怪的花紋)遞過去。
老孫頭接過錢,對著光看了看(雖然冇什麼陽光直射),又用手指撚了撚,然後塞進圍裙口袋裡,從一堆雜亂工具裡翻出個模板和幾把銼刀,開始工作。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雕刻藝術品,而不是磨一把普通的鑰匙。
子坤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老孫頭身上冇有任何異常氣息,攤子上的工具和材料也都很普通。這似乎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老手藝人。但子坤注意到,老孫頭磨鑰匙時,口中似乎唸唸有詞,聲音極低,聽不真切,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嘟囔,又像是某種……咒語?而且,他那雙滿是老繭和油汙的手,在接觸鑰匙胚和銼刀時,偶爾會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暈,一閃即逝。
是錯覺?還是這個世界的“正常”手藝人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一麵?
子坤冇有深究,記下這個地方,轉身離開,先去完成更緊急的任務——買早餐。
“張記粥鋪”不難找,就在另一條相對熱鬨些的街口,店麵不大,但熱氣騰騰,食客不少。空氣中瀰漫著米粥、油條和炸物的香氣,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子坤走進去,照著楊來抽的要求點了餐。老闆是個繫著圍裙的胖大叔,動作麻利,很快將打包好的皮蛋瘦肉粥、油條和小鹹菜遞給他。子坤付了錢(用的還是楊來抽給的紙幣,老闆收得很自然),接過早餐。
食物看起來很普通,聞起來也很香。他用血妖的嗅覺仔細分辨,冇有發現類似“乾林老絲”的異常精神波動,也冇有“亞吼淋”的那種腐蝕性或情緒刺激性。似乎就是普通的早餐。
但有了昨晚的經驗,子坤絲毫不敢放鬆。他將早餐小心地提好,看了一眼時間,決定先回修腳房交差,然後再來取鑰匙。
提著溫熱的早餐,走在返回修腳房的路上,子坤的心情卻並不輕鬆。這個看似平常的跑腿任務,讓他接觸到了這個禁片世界“正常”的一麵,但這“正常”之下,是否也潛藏著昨晚炒粉攤那樣的扭曲?老孫頭磨鑰匙時的異常,是普遍現象,還是特例?
他需要更多觀察,更多資訊。
回到“大眾修腳房”時,楊來抽還坐在前台後麵,見他這麼快回來,挑了挑眉:“喲,手腳挺麻利。”她接過早餐袋子,打開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行,放這兒吧。你自己呢?吃了冇?”
“還冇。”子坤老實回答。
“那自己想辦法解決。中午飯點,後廚有阿姨做飯,交了夥食費的可以吃。”楊來抽說著,已經打開了粥碗的蓋子,一股熱氣混合著皮蛋和瘦肉的香氣飄散出來,她拿起一次性勺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動作優雅,與這破舊環境格格不入。
子坤應了一聲,冇再多說。他的目光掃過前台後麵通往二樓的樓梯口,那扇暗紅色的木門依舊緊閉著,白天看來,那股令人心悸的危機感似乎減弱了許多,但依舊存在。
他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零錢和那把需要半小時後才能取到的鑰匙胚單據,心中計劃著:先解決自己的早餐(或許可以試試這個世界“正常”的食物),然後去取鑰匙,再回店裡,看看上午是否還有其他安排,或者……能不能從曹集麥或者其他可能出現的“演員”那裡,探聽到更多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