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或者說,子坤這具血妖之軀對於“睡眠”的需求本就異於常人。他隻是盤膝坐在光禿的木板床上,閉目調息,一邊梳理今日所得,一邊通過手腕上的“無中生有手鐲”持續吸收著這棟居民樓裡瀰漫的、比外麵街道略濃但遠不如修腳房精純的負麵能量——主要是些疲憊、壓抑、陳年積鬱的氣息。這過程更像是一種淺層次的冥想,而非深度睡眠。
時間在寂靜中流過。大約淩晨四點多,萬籟俱寂,連遠處那隱約的滴水聲都似乎停歇了的時候——
“咚咚咚。”
清晰卻並不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
子坤瞬間睜開眼,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微光。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側耳傾聽。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依舊是同樣的節奏。
是曹集麥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深夜工作後的疲憊沙啞,但很清晰:“子坤,開門,是我。”
她回來了?這個時間?而且……直接來敲他的門?
子坤心中念頭飛轉,起身走到門邊,冇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門縫(老舊的木門並不嚴實)向外瞥了一眼。走廊裡依舊昏暗,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一個纖細的人影輪廓,確實是曹集麥。她似乎是一個人,手裡好像還提著東西。
子坤打開門。
曹集麥站在門外,依舊是那身深色運動服,外麵罩了件薄外套,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眼下的陰影在昏暗光線下更顯深重。她手裡提著一個印著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裡麵裝著些東西。
“吵醒你了?”曹集麥語氣平淡,直接側身從子坤身邊走進了房間,動作自然得彷彿回自己家一樣。
子坤關上門,看著曹集麥很熟悉地走到靠窗那張上鋪旁邊,將手裡的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後開始脫外套。
“曹師父,你這是……?”子坤終於忍不住開口,目光掃過這間被稱為“學徒宿舍”的簡陋房間。兩張上下鋪,她顯然冇打算去另一張床。
曹集麥脫下外套,露出裡麵貼身的運動T恤,她爬上靠窗那張上鋪——子坤注意到,那張上鋪的木板雖然也光禿,但角落似乎卷著一床薄薄的、顏色暗淡的被褥,隻是剛纔他冇仔細看。她一邊整理被褥,一邊頭也不回地答道:“睡覺。不然呢?”
“這……不是學徒宿舍嗎?”子坤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曹集麥是資深技師,按常理,就算店鋪不提供更好的住宿,她似乎也不該和學徒擠在這種地方。
曹集麥的動作頓了頓,背對著子坤,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學徒宿舍?嗯,算是吧。不過店裡就這一間能住人的員工宿舍。楊姐住店裡二樓,黃姐她們……有地方去。這裡,以前住過幾個學徒,後來都走了。現在空著,就我倆住。”
她轉過身,坐在上鋪邊緣,雙腿垂下,低頭看著坐在下鋪的子坤。昏暗的光線從她背後窗戶的汙垢間勉強透入,讓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模糊的影子裡,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平靜,卻似乎比白天多了些更深的東西。
“怎麼,嫌棄?”她問,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冇有。”子坤立刻搖頭,“隻是有點意外。”他確實不介意,血妖對居住環境要求極低,他隻是覺得這安排不合常理,尤其是在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禁片世界裡。
“冇什麼好意外的。”曹集麥重新躺下,拉過那床薄被蓋在身上,麵朝牆壁,“在這裡,有個能安穩睡覺的地方就不錯了。早點休息吧,天快亮了,還能睡一會兒。”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桌上的袋子裡有饅頭和水,餓了可以吃。明天記得磨鑰匙。”
說完,她便不再出聲,呼吸很快變得均勻平緩,似乎真的累極了,迅速進入了睡眠狀態。
子坤坐在下鋪,看了看上鋪曹集麥蜷縮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個廉價的塑料袋。他起身打開,裡麵果然有兩個冷掉的、表皮有些發硬的饅頭,還有一瓶冇開封的純淨水。
饅頭很正常,水也很正常——至少看起來是。他用血妖的嗅覺仔細分辨,冇有發現類似“乾林老絲”或“亞吼淋”的那種異常精神汙染或腐蝕性,隻是普通的食物。
他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冰冷乾硬,但對於需要補充一點實體能量(雖然不多)的血妖之軀來說,聊勝於無。他慢慢地吃著,腦中卻思緒翻騰。
曹集麥也住這裡。店鋪隻有這一間員工宿舍。以前的學徒“都走了”。楊來抽住二樓(那個禁止踏入的二樓),黃芬香等人“有地方去”。
資訊碎片拚湊起來,勾勒出一個更加孤寂,甚至有些淒清的圖景。曹集麥,這個看似技藝高超、冷靜得異乎尋常的年輕女孩,似乎一直獨自住在這間破舊冰冷的宿舍裡,與那些從人類病痛腐朽中誕生的鬼魅之物打交道,深夜下班後,隻能回到這裡,啃著冷饅頭,蜷縮在薄被下休息。
她身上的謎團,似乎比這家店本身更濃。
子坤吃完饅頭,喝了幾口水,重新盤膝坐下。他冇有再躺下,而是繼續調息,同時將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上鋪的曹集麥身上。
她的呼吸很輕,很穩,但子坤敏銳地察覺到,在她深沉的睡眠中,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能量波動,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修腳時使用的特殊力量,而是一種更內斂、更隱晦的波動,帶著一種純淨卻堅韌的氣息,與她白天處理那些汙穢之物時的狀態截然不同。
這波動很微弱,若非子坤感知遠超常人,且同為異常存在,恐怕根本無法發現。這讓他對曹集麥的真實身份和力量來源,產生了更深的疑問。
窗外,深沉的夜色開始透出一點極淡的灰白。淩晨的清冷氣息瀰漫開來。
子坤收迴心神,專注於自己的調息和手鐲對環境中遊離能量的吸收。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禁片世界,在這個簡陋詭異的宿舍裡,他與這位神秘的“師父”曹集麥,開始了同處一室的第一個清晨。
而新的一天,又將帶來什麼“客人”和“病灶”,尚是未知之數。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把黃銅鑰匙,冰冷的觸感提醒著他現實的存在。
磨鑰匙,上工,學習,觀察,生存。這就是他目前在這個《大眾修腳房》禁片世界裡的日常。而在這日常之下,洶湧的暗流,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