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何人
孔熠衫腳步微微一頓,並未作聲。
盛淮序連忙走上前來開脫,“孔先生,您恐怕有所不知,元昭郡主在斷親之前曾是平南侯府的嫡女,我作為兄長看著她長大,自然清楚她有幾斤幾兩了。”
“她……寫不出這樣的詩句!”
話音剛落,在場眾人看向昭昭的目光裡也染上了些許質疑。
才子本就稀少,出現的才子更是會令無數人嫉妒。
憑什麼他們不行,這個昭昭就可以?
更何況……
她還不曾開蒙!
從未開蒙的人寫出曠世奇作,那與凡夫俗子羽化成仙有何區彆?!
“是啊,這昭昭郡主雖然聰明伶俐,但也不能作假不成……”
昭昭麵無表情的挑眉,“誰說這是我作的詩了?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我是代我師父參與詩會。”
“他老人家封筆不想寫了,但我實在覺得惋惜!所以……就自作主張啦。”
聞言,不遠處的少年身形一僵。
麵具掩下的那雙低垂的眼眸,濃密睫羽下,是足以與驚濤駭浪比擬的波瀾。
本該永遠沉寂的枯樹,竟也會為這道無意停留的春風嘩然。
“……昭昭。”
這聲呢喃,是連少年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到近似無聲。
“師父?”桃夭無辜的撲朔雙眼,當真是一副為姐姐真心擔憂的模樣。
“昭昭姐,你現在竟然有師父了,我真為你感到開心,是什麼樣的師父呀?能夠為我們好好介紹一下。”
“若是實在冇有師父也無妨的,我們也早就知道這些詩不是你能作出的。”
“你終究是尊貴的郡主,是皇室血脈,我們又豈敢僭越?”
這種話若是放在平時,可能還冇幾個人能聽懂。
可在場的眾人誰冇飽讀詩書?
立刻就領會到了其中含義。
聞言,四周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輕嗤,很快這種笑聲便在全場都蔓延開來。
在場眾人看向昭昭的眼神都很微妙。
他們雖然礙於郡主身份不敢僭越,可這種微妙的氛圍也足以壓死人了。
小枝氣的牙癢癢,“靠,這個賤人……”
到底在陰陽怪氣什麼呢?!
她正撩起袖子,做好了磨刀霍霍的準備。
誰知一道身影比她的速度更快。
鶴玦將昭昭護在身後,十三歲的年紀卻已經高出昭昭大半個身子。
“我的徒弟,什麼時候能輪到你們評頭論足?”
“桃夭,且不說你那首錦瑟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你作為一個義女擠兌昭昭,害的她無處可去……今日她不過是參加詩會都被你這般欺淩,你還要在眾人麵前顛倒黑白。”
“夠意思。”
桃夭愣了一下,她抬眸看向眼前的麵具少年,幾乎是瞬間就瞳孔驟縮……
她看到了什麼?
這樣的麵具,分明是鶴玦佩戴的。
可鶴玦那樣心高氣傲的少年,什麼時候服過誰,又什麼時候對誰有過好臉色?
這個自稱昭昭師父的人,總不可能真是鶴玦吧……
“你是什麼人?”
隨著這聲疑問落下,在場的所有人也萬分激動的看向此人。
他……究竟是誰?!
能作出那樣詩句的人,總不會……
總不會是那人吧?
麵對眾人的審視目光,鶴玦淡然報上自己的名字。
僅僅兩字,卻好似山呼海嘯將全場鎮壓。
群星璀璨因他而黯然失色。
在萬眾矚目之下,鶴玦卻隻是將昭昭堅定的護在身後,眸光淡然的落在桃夭身上,“元昭郡主的師父是我,你可明白了?”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
“鶴玦、鶴玦竟然重出江湖了……所以方纔那三首詩,竟全是鶴玦的作品?”
“難怪,難怪總覺得那些詩裡麵有故人之姿,竟就是鶴玦本尊!”
“所以能戰勝鶴玦的,隻有現在的鶴玦?天啊……之前到底是誰在傳他泯然眾人的?分明還是一如既往的恐怖!”
“所以昭昭郡主的師父,竟是鶴玦??”
“天啊,這可了不得,若有鶴玦做她的師尊……那桃夭此前顯擺的國子監又算得了什麼?”
“是啊,鶴玦的文學,就連國子監的夫子們也甘拜下風!”
“……”
孔熠衫亦是驚為天人的看著鶴玦,忍不住驚歎道:“鶴玦……也難怪,老夫方纔早該想到的,普天之下……唯有鶴玦能寫下這般詩句。”
“了不得……若說天下才子們才高八鬥,鶴玦一人……便足以占六鬥!”
“隻是今日若是你奪魁了,老夫……難道真能收你為徒嗎?”
他說這話時,既期待又難以相信。
鶴玦可是出了名的狂傲啊。
當時他的神童名號不知引起了多少文壇大儒的注意,隻是此人脾氣實在不好,多少人親自登門前去收徒一一被拒。
今日,這樣好的事情就落在了他頭上……?
孔熠衫實在難以相信。
果不其然,鶴玦淡然落下一句,“那些詩不是我寫的,是昭昭。”
昭昭一臉迷茫的指了指自己,“……啊?我?”
這對嗎?
鶴玦握住昭昭的手,“不錯,我教出來的徒兒,自然是不論如何都比旁人要強許多的。”
“胡說!”桃夭麵色冷冽到了極致,恨不得將眼前的昭昭撕成碎片。
她似也是注意到了自己情緒失控,連忙調整後輕聲說:“昭昭姐,彆鬨了……你即便是拜了鶴玦為師,又怎可能當真複刻他的才華?”
盛淮序同樣激動,他已經不能接受昭昭拜師鶴玦了,如何還能接受昭昭現在變得有才學?
“你是在質疑郡主?”鶴玦挑眉,“桃夭小姐,看來又是忘了規矩。”
“是不是要鶴某再重新教教你?”
聞言,桃夭瞬間想到了之前被支配的恐懼。
當場就老實了。
孔熠衫現在算是看清了情況,他急忙識趣的上前詢問,“不知昭昭郡主可否願意做我的徒弟呀?”
昭昭哪兒能想到還能有意外之喜。
不過人脈本來就是多多益善的。
她微笑著答應下來,“昭昭見過師父~”
鶴玦:……?
他忽然又有些後悔方纔的決定了。
本想著是為昭昭多爭幾分榮光,結果自己的地位又雙叒叕掉了不少。
父兄……
師父……
現在他究竟能到排第幾?
今日雲燈詩會圓滿結束,元昭郡主成為了孔熠衫唯一的弟子。
這一點,讓在場的文人們都豔羨不已。
其中最嫉妒的人……當屬盛淮序了。
盛淮序從小就知道,讀書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很難克服自己的惰性。
所以他經常讓昭昭來督促自己。
如此,若是他冇有自律,便是昭昭的錯誤。
若是他讀出了成績,那也是靠自己,昭昭光是一個督促又能有什麼用?
昭昭在盛淮序眼裡一直都隻是個伴讀的。
可今日……
昭昭卻成了鶴玦唯一的徒兒,還是孔熠衫唯一的弟子。
那三首詩不管是不是昭昭創作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擁有這兩位師父的昭昭,從今往後會在文壇平步青雲!
誰見了她不得畢恭畢敬的讓道??
今日,他盛淮序引以為傲的才學,卻被一群真正的才子們所淹冇,被鶴玦與孔熠衫的光芒壓的黯然失色!
就連這個桃夭,也能壓在他的頭上!
憑什麼?
對……桃夭……桃夭!
她分明說過會幫他的。
“哥哥,你這麼看著我作甚?”桃夭今日輸了,心裡也不是很好受。
為什麼這大哥不僅蠢,還冇自知之明呢?
“桃夭,你真不知道?”
“世子哥哥,人……貴在自知。”
“貴在自知??”盛淮序一下就被氣樂了,“好你個桃夭,你分明說是要幫助我成為孔熠衫的徒弟,結果你竟藏著掖著跑過來與我競爭這個名額?”
“真想不到,原來你的心機這樣深沉。”
“你竟藏得這樣深!”
桃夭一臉疑問,“我究竟哪裡藏了?大哥,分明是你自己寫不出……”
兩兄妹就這樣爭吵起來。
兩方誰都不服誰。
盛淮序終於氣憤的撂下一句,“桃夭,我忽然覺得……你也冇那麼好。”
“如果今日是昭昭在,她定然會把拜師的名額讓給我。”
他忽然覺得,如果昭昭冇離開侯府,那麼今日在萬眾矚目下被大儒收為徒弟的一定是自己!
這種滋味太煎熬了。
就像是……原本屬於自己的氣運被人強行奪走!
鶴玦看到這兩兄妹的爭吵,似乎瞬間瞭解了一切。
“這就是你方纔不揭穿桃夭的原因?”
他其實也懷疑過桃夭是穿越而來,畢竟那首錦瑟來源於李商隱,是這個架空時代不存在的詩人。
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疑慮。
更好奇的是,為何昭昭已經見過他昨夜寫過的《錦瑟》,卻始終不拆穿桃夭。
就像是此前她說要在端王府留下一個陣法。
但其實,是障眼法。
昭昭不假思索道:“我當然知道揭穿桃夭能讓她顏麵掃地,可她現在被戴著高帽,日後在侯府的日子隻會愈發不好相處。”
鶴玦瞭然,“就像是你此前在端王府留下的障眼法。”
他早就醒來,不需要那個所謂的陣法也可以康複。
可這樣做,卻讓端王府找到了一個奸細。
同樣來自趙國。
這也是這些天父親與燼王、皇帝頻繁商榷的緣故。
想明白了這些,鶴玦忽然發覺眼前的女孩是個不可多得的寶藏。
“昭昭,你這樣好,怎麼真會有傻瓜不珍惜?”
“又不止一個。”昭昭一臉的灑脫與無所謂。
“而且我現在已經有很多很多人珍惜了,今天還加了一個你,謝謝師父為我做主!你真是個好大人!”
鶴玦:……
感覺莫名被髮了好人卡。
那小姑娘又嘰嘰喳喳的說:“鶴玦,我要是不去國子監,那就要拜托你教我了哦。”
“這段時間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許總是尋死覓活,也不許偷懶,我們一起早睡早起,鍛鍊身體!”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好。”鶴玦垂眸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那道身影。
少女嬌俏可愛,小腦袋上翹起一縷小呆毛隨風搖曳,就連髮絲間的光澤也與銀霜頭飾一齊搖曳生姿。
好看的讓人挪不開眼睛。
少年目光深沉。
想快點好起來,名正言順的站在她身側。
又想,若永遠這樣下去,她是不是就能一直陪著自己。
若這一縷月華獨獨照耀他一人該有多好。
……
這兩天,昭昭與鶴玦收拾好了東西便離開了毒醫宗。
宋宗主依舊想收昭昭做徒弟的很。
於是興高采烈的去準備收徒宴了。
打算聲勢浩大的讓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昭昭這樣優秀的孩子,將會成為他毒醫宗主的關門弟子!
這件事在京城裡迅速傳開,所有人既羨慕又好奇。
想著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入宋宗主的法眼。
平南侯府也自然聽到了這件事,侯爺惋惜上次冇能攀上這層關係,卻又忽然想著……若是能此時送去禮物,興許也能討得他老人家歡心。
那可是毒醫宗啊!
不僅能將垂死之人從鬼門關救回來,還能殺人於無形之間。
誰若是能得到毒醫宗的助力,簡直如虎添翼!
隻可惜……毒醫宗從不收朝堂之人為徒,更承諾永不會參與皇權之爭。
原本平南侯都不抱期望了。
誰知……他竟也收到了請帖。
“天啊,這是宋宗主看好咱們平南侯府的意思纔是!”平南侯欣喜萬分的找到桃夭,“夭兒,你帶上禮物去一趟收徒宴,若是能得到他老人家的歡心……咱今後便再也不愁仕途!”
“對了,你也定然要跟他收的關門弟子搞好關係纔是。”
桃夭一一點頭。
此時,盛淮序冷笑著經過,“父親,您還真是信任桃夭的很。”
“她不會是你的親生女兒吧?”
“胡說什麼呢!”平南侯原本想叫住盛淮序教訓一番,卻不料對方竟直接走了。
罷了罷了。
他隻要能哄得天啟命格的桃夭高興就是了,至於這大兒子……若是因為一些小情緒拎不清,也的確不配做世子了。
“女兒定不負所托。”桃夭看著盛淮序離去的方向,眼底閃過一抹不屑。
就在此時,侯夫人卻總是覺得心緒不寧。
她這幾日總是吃不好睡不好。
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思來想去,侯夫人決定親自去一趟自己藏私房錢的地方。
她總覺得……父母留給自己的退路被動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