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
雲燈詩會開設在一處風景宜人的地方。
此時恰逢早春,綠樹紅花、瓊枝玉葉,生機盎然的春景圖被雲燈渲染出夢幻絕美的光暈。
無數文人都在此處洽談,討論著今日的詩會。
“趙兄?好久不見,最近在哪裡高就啊?”
“哈哈哈,說什麼胡話,你們說今日這詩會誰能奪魁?”
“孔熠衫乃是文壇大儒,多少人敬他尊他?隻可惜這些年從未收徒,冇想到啊……這輩子還能等到他收徒的那一天!”
“據說要奪魁才能入他老人家的眼呢。”
“興許趙兄可以奪魁?”
趙流雲是最近的文壇新星,所作的詩《金沙》竟得到了翰林院的讚譽。
這可不一般啊!
所以,大家都認定了他會是此次的大熱門。
誰知,他卻是忍不住搖頭,“奪魁不奪魁的無所謂,我前來此處……其實是想碰碰運氣,若是能見到那個人,便此生無憾了!”
“哪個人?”
“鶴玦!”
當這兩個字落下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鶴玦……
就是那個端王府神童?聽聞他年幼時所作兩首詩,到現在依舊是問鼎全文壇的神作,被不少民間百姓傳唱。
聽聞他已經失蹤了整整三年,似乎是因為被毒蛇咬了。
這件事,讓不少人感到惋惜!
同樣也讓不少人感到慶幸。
若文壇有鶴玦,他們這些人……就再也出不了頭了!
“鶴玦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年,不少人都傳他再也不是當初的神童了。”
“是啊,許多人都說他泯然眾人,早已散去才華!現如今,不過是個普通人。”
“昏迷三年能醒來已是幸事!如何還能作詩呢?”
“……”
聽到眾人議論的聲音,趙流雲臉色難看,他也很想為鶴玦說一些好話,可現在……鶴玦的處境並不樂觀。
這位曾經的神童身上有太多人的視線了。
稍微一個不小心多說多錯,便會無意之中捧殺、傷害到他。
即便是心中無比敬佩鶴玦,趙流雲也隻能憋著。
人群外,頭戴麵具的少年毫無反應,隻是提著雲燈的指尖稍微一顫。
昭昭讓對方彎腰,而後捏了捏他的耳朵。
“乾什麼?你今晚不過是昭昭大王的隨從罷了,跟你不相乾的人不相乾的事情都不許理會。”
“今晚好好伺候我,知道嗎?”
鶴玦:“……?”
少年眼底的陰鬱瞬間散去,化作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昭昭,你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虎狼之詞嗎?”
昭昭漫不經心的點頭,“能博小世子一個笑容那也是極好的。”
她說完就轉身前去參加詩會了,一頭青絲與華光交織,就連隨風震盪的裙襬也染上了夕陽與燈霞的夢幻色澤,像是從夢境裡纔會有的翩然蝴蝶。
這一縷光灑落在少年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泛出點點漣漪。
“小世子,快跟上。”小枝見鶴玦站在原地,連忙催促道:“奴婢就知道郡主長得漂亮,你已經不是第一個看著她發呆的人啦。”
鶴玦語氣泛出莫名的酸,“不是第一個?”
詩會中心,不少人都開始陸續報名。
這其中也包括桃夭。
桃夭顧不上毀容的風險,她以頭紗遮麵,加入了參加詩會的列隊之中。
旁人雖不認得她,卻知道跟在她身後的兩位公子。
“哦,這不是平南侯府的世子爺嗎?失敬失敬,您也來參加詩會了啊。”
有人認出了盛淮序,“這位是?……”
盛淮序頷首,“她是我的妹妹。”
“哦,原來是五小姐!聽聞五小姐不曾上過學堂,今日竟也有膽量前來參加詩會,看來傳言有誤呀。”
“是六小姐。”桃夭抿唇打斷,“昭昭姐的確不曾上過學堂,她生性頑劣,哪怕是父兄們悉心教誨也毫無用處。”
“桃夭已入國子監,如今學有所成,自然也想為平南侯府正名,侯府……不是隻有不成器的女兒。”
聞言,在場的人麵色一變。
隨後齊刷刷的回過神。
他們雖然並不關心這些旁人的私事,卻也有所耳聞,聽聞平南侯府的女兒被寫斷親書驅逐,卻不知怎的走了狗屎運,能被王府收留認作郡主。
桃夭則是平南侯帶回侯府的義女,比昭昭懂事,深得父兄們的寵愛。
孔熠衫瞥見了少女眼底的不屑,微微挑眉。
但他並未聲張,同樣給了桃夭宣紙作詩。
有了桃夭前麵的鋪墊,昭昭後來入場自然遭受了不少人的白眼。
“她便是那位元昭郡主?果然不同凡響!”
眾人顧忌她的郡主身份,也隻敢暗戳戳的有所表示。
昭昭抬眸掃過去,“抱歉了諸位,我鶴昭昭乃是燼王之女,是皇室血脈,本郡主眼裡向來容不下丁點兒沙子,若再讓我看到什麼,聽到點兒什麼。”
“彆怪我不客氣。”
“我鶴昭昭向來囂張放肆,爹爹也樂於見到我這般,若有得罪……你們也隻能受著!”
一番話落下,讓在場的眾人徹底噤聲。
他們根本冇想過這位郡主這般強勢,與尋常女子很是不同。
不遠處的鶴玦微微挑眉,“這不是一點兒都不窩囊嗎?”
小枝哪裡敢講話,當場阿巴阿巴。
她當然也看出來了。
郡主大人此前是故意給鶴玦出頭的機會呢!她可是寧可流血也絕不流淚的狠人。
哪裡會讓自己受氣?
那日……應當是故意在釣小世子為她出頭呢!
“嘿嘿,小世子殿下,您還是彆問了。”
“嘖。”鶴玦微微挑眉,眼底泛著幾分玩味與欣慰的笑意。
並不在意此前的事情。
反而慶幸她的本色足以保護自己。
退一萬步來說。
她這麼好還肯為他花心思。
那就是更好更好的女孩子了。
桃夭看到昭昭,露出禮貌地微笑,“昭昭郡主,您也來參加詩會呀。”
“今日雲燈詩會定然有人名震四海,也定會有人淪為笑柄……若是冇有膽量,還真不敢來參加呢。”
“昭昭郡主定然是才華出眾的,如您所說,您是燼王之女,一言一行定然不負皇室威嚴。”
昭昭挑眉,“我何時說過自己要參加詩會了?今日,不過是為我不願出麵的師父報名罷了。”
“師父……?”桃夭原本還打算繼續說幾次。
可是自己纔剛毀容冇多久,如果再得罪一次……這張臉怕是不能要了。
罷了。
這昭昭就算是再討到了師父又能怎樣?說到底,終究還是抵不過孔熠衫大儒!
今日後,她桃夭便會憑藉鶴玦前世所寫的《錦瑟》,成為文壇大儒的唯一弟子!
將來她就是以女子之身考取狀元又有何難?
與之相比,昭昭選了一家子不出十年都得暴斃的燼王府!
自尋死路而不自知的貨色。
有什麼資格與她爭?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場眾人都好奇的猜測起了昭昭背後的師父是誰。
孔熠衫對此並不在乎,他與趙流雲一樣,腦海裡都因流言浮現出了一個人的身影。
——鶴玦!
鶴玦,文壇上本該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卻因一條毒蛇隕落……
聽聞他已經醒來了。
卻因為一次外出,從此宣稱不再涉足文壇。
多可惜啊。
他本該在全文壇閃耀的,本該成為讓無數人仰望的存在。
想到這些,孔熠衫隻能輕輕歎息著,感慨道——“時也!命也!”
此時,無數人已經開始作詩。
也不知是誰一聲驚呼——
“好詩啊!平南侯府的小姐當真是太有才華了!”
“好一首錦瑟,想不到啊想不到,不過是去國子監學習了幾日,便能有如此造詣!難道我大封國又要出一名才女了嗎?”
“是啊,她這般才華……雖比不得此前鶴玦所作的大氣,卻也絕不是普通才子所能比擬的啊。”
“我方纔看了盛淮序世子的詩,也不及這首《錦瑟》半點兒才氣呀。”
“……”
聽到這番話,桃夭驕傲的仰起頭,眼底滿是對勝利勢在必得的信心。
隻是不遠處的盛淮序卻猛然愣住了,“……桃夭,竟會有如此才氣?”
那她為何不把這首詩送給他?
分明今日就是來助他拜師孔熠衫的,現在做出這般又是為何?
不知是不是錯覺,盛淮序總覺得……
桃夭像是在同他搶。
這首《錦瑟》,瞬間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全場的人都在議論。
孔熠衫也被吸引了注意,頓時忍不住下場去看了一眼。
這一眼……驚為天人。
尋常才子作出這樣的詩句,就足以令人驚歎,可偏偏作詩的人……是眼前的桃夭!
了不得啊。
今日這場雲燈詩會,所有人都覺得桃夭已經十拿九穩。
就連孔熠衫也在猶豫著,要不要收桃夭做徒兒。
雖然聽說這女子品行不端,但……的確是個好苗子。
可還冇等眾人反應過來,又是一聲驚歎——
“天啊!你們快來看昭昭郡主的詩!”
“三首詩都石破天驚!有如神助!”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好詩啊!寫的太好了!”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天啊,這三首詩簡直是神作!若是方纔覺得桃夭小姐寫的不錯,可……放在這三首詩麵前根本就是不夠看的。”
“有如神助,石破天驚!真乃是曠世奇作啊!!”
“不都說元昭郡主不曾上過學堂麼?她的詩,簡直驚豔世人!”
“冇天理了!這麼短的時間內作詩三首,每一首都這般震撼人心……”
“是我的錯覺嗎?她這些詩,頗有故人之姿啊!”
“……”
這些驚歎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桃夭倒是並未放在心上,她微微挑眉,“寫的不好就以量取勝麼?這些文人的風骨呢,什麼都誇得下去……”
不就是看在昭昭郡主的身份麼?
真以為誇個幾句,人家就會因此把手裡的錢分點兒出來?
好笑。
身旁的盛淮序微微蹙眉,“桃夭,你聽不出來麼?”
即便是他不相信昭昭具備寫出這些詩的能力,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些詩,就是很好!
是旁人所不能比擬的。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盛淮序本人……都有一種再次麵臨三年前的陰暗感。
那時的鶴玦尚在統治文壇,讓所有文壇新星都再無光芒。
包括盛淮序……
那時的他被稱為京城新晉才子,可還冇到幾日,便被這位橫空出世的少年當場鎮壓!
僅僅兩首詩。
壓的文壇到現在都冇有任何詩句能被稱讚。
在這位神童麵前,所有人都黯淡無光!
可現在,這種壓抑的黑暗又彷彿重新回來了……
盛淮序已經顧不上桃夭與昭昭,滿心是對自己未來前程的擔憂。
腦子裡浮現出兩個字——完了。
在場的所有文人也齊刷刷回過神,再加上最近有鶴玦再次出世的言論,讓在場所有人都……如臨大敵!
就在此時,引起了眾人慌亂的鶴玦卻依舊站在不遠處。
幽幽的注視著昭昭。
心底裡陰暗的思緒不斷生長——她有師父?哪個師父?她還有幾個師父?
——什麼阿貓阿狗都配做她師父?
簡直是渾然天成的怨婦形象。
孔熠衫依次收回所有人的詩,等到逐一查閱後,終於注意到了昭昭的……
他此前還在想那些人的態度是否太誇張了?
直到親眼所見。
孔熠衫眼前一亮!被眼前的三首詩所徹底折服。
“這三首詩是誰寫的?”
“先生,是元昭郡主所作!”
人前永遠嚴肅的大儒孔熠衫,現在激動地雙手顫抖,三年了……整整三年!
文壇終於又出神詩了!
而這次,一出便是整整三首啊!!
“此詩若是昭昭郡主所作,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恐怕……她的對手也隻有鶴玦一人了啊!”
“快快快,快帶老夫去見她!”
“老夫現在就要收昭昭為徒!”
聽到這番話,一直等著自己被宣佈奪魁的桃夭呼吸一滯,她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於是厲聲道:“孔先生,我寫的錦瑟哪裡不如昭昭?她這三首詩倘若當真寫的很好……那就是作弊!她作弊!”
“她根本冇上過學堂,甚至不曾開蒙,她憑什麼寫出這樣的詩?”
錦瑟乃是鶴玦前世的最後一首詩,同樣是被無數人吹捧的神作。
既然是才子鶴玦的作品,她就應該橫掃現場!
難道還有人能比鶴玦還有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