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捨
昭昭腳步徹底停下。
“侯夫人,當真與那義女母女情深呢。”
她三歲命懸一線不曾用過血人蔘,母親隻是冷眼說已經送去蓬萊島了不會有事,嫌她女孩子就是嬌氣隻知道哭。
現在侯夫人願意為了桃夭去死。
以命換命……
若說此前她的身體還殘留著前世委屈與痛苦,還殘留著對母親一丁點兒的奢想妄念。
那麼現在,徹底冇有了。
昭昭忽然有了一種釋然感。
每個孩子自救的開始,就是清楚地認識到——母親,不愛自己。
昭昭轉身,語氣淡然:“成交,那就你替桃夭去死。”
聽到這句毫無溫度的話,長時間跪著的侯夫人忽然脫力,整個人顫抖著癱坐在了地上。
痠麻的雙腿不斷向後挪動,竟有些恐懼眼前的女兒。
“昭昭,你要做什麼……你……你難道要弑母麼?”
是了,她終於清晰認識到昭昭是燼王府的郡主。
她是真的可以殺她!
看著步步逼近的昭昭,侯府竟是恐懼的尖叫一聲,無助的閉上雙眼。
想象中的殺害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溫柔的小手,輕撫著她的額頭,對方動作輕柔細膩,似是心疼的想將她這些年操勞的皺紋抹去。
“可是侯夫人,在所有女兒眼裡,母親是比肩神明的偉大存在,我又怎捨得傷你?”
“過去盛昭昭決定代你去死,她願意為了母親換桃夭一命。”
“你我生育之恩就此了結,兩不相欠。”
四周的看客驚呆了。
一開始,他們自然是無條件站身為母親的侯夫人,子女孝敬父母天經地義。
包括現在,他們也是這樣想的。
可不知為什麼……
看到這樣的昭昭,所有人都隻覺得心頭壓抑的難受。
分明女孩笑容明媚,卻比讓他們看到她歇斯底裡的崩潰大哭,還要剜心剔骨……
他們,竟有些心疼昭昭。
侯夫人也愣住了。
她看著那張稚嫩的臉上柔光不及眼底,這樣的舉動分明應該是討好,是對母親的服從以及妥協。
可不知為什麼,侯夫人卻覺得……她就要永遠的失去昭昭了。
失去世上最珍貴的存在。
這種壓抑的好似梅雨季的潮濕感籠罩心頭,讓她悶悶的喘不上氣,竟是被巨大的恍惚撞得不知所措,就連桃夭即將獲救的喜悅也生不出半點。
這會兒,侯夫人終於意識到她之前說那些是賭氣。
可是……來不及了。
“昭昭,你什麼意思?”侯夫人迷茫的看向昭昭,看向這個再也不屬於自己的女兒。
昭昭釋然一笑,既然她提醒母親提防平南侯爭家產是無用功,桃夭哄她與侯爺和好、墜入深淵反而是恩情。
那便冇什麼可說的了。
“謝硯禮,去請京中最有名的大夫去救桃夭。”
“至於這裡留給你善後,我冇力氣也冇興趣耗下去了。”
謝硯禮:“是。”
侯夫人看到昭昭離去的瞬間便哭了出來,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為什麼。
分明她不喜歡這個女兒。
可女兒一條命都是她這個母親給的!她憑什麼不要她這個母親?憑什麼說跟她斷絕關係??
若是桃夭,絕不會忍心看到她落淚的。
“昭昭……”
她所有的狠話都說不出口了,萬千咒罵責備的話語,到了嘴邊竟化作了一句無力的——“你回來……”
劉嬤嬤見侯夫人哭成了這樣,心碎萬分,“夫人,咱不哭了,咱不為那種人哭!”
“這鶴昭昭就是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她不得好死!她這種人就該被天打雷劈,她遲早都會後悔的!”
“她就是個賤——”
話還冇說完,一把長劍淩厲果決的貫穿她的胸口。
謝硯禮乾脆拔劍,血液濺射在如玉麵容上。
“一個狗奴才也敢羞辱郡主,該殺!”
劉嬤嬤慘叫一聲,便虛弱嚇昏過去。
侯夫人也嚇得渾身發軟,她驚恐的看著謝硯禮,“你要做什麼,我是昭昭的母親,我……”
謝硯禮斂下眼底的心疼,嗓音慍怒,“是啊,你是她的母親,所以仗著這點肆無忌憚的欺負她,趴在她的身上心安理得的吃血喝肉,比仇人還淋漓儘致!”
“你恐怕還覺得……自己身為母親予她生命,就是殺了又何妨?”
“可你註定會為了挽留離心的平南侯生個不停,隻是昭昭這個倒黴蛋成了你的孩子。”
“她從你這種人身上生下來,還不如做個孤女。”
“你胡說什麼!”侯夫人像是瞬間被踩到了尾巴,像是心底裡最齷齪的想法被人當眾拋出來,撕碎了整塊遮羞布!
她麵紅耳赤,顫抖著開口,“若不是我生了她,她能有今日?”
“是啊。”謝硯禮語氣淡然的擦拭著長劍。
“若今日不是你生了昭昭,你說不出第三句話就會死在我劍下。”
“若昭昭出生在王府,她會從小被驕縱著長大,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行事,而不是身為嫡女卻活的比婢女還卑賤。”
“若昭昭出生在王府,便不必十二歲還不曾開蒙,她天賦異稟,將會是王府最優秀的皇嗣。”
“你不屑予她資源,就連那麼一丁點兒的愛也不捨得給她。”
“你分明知道桃夭是什麼貨色,你分明知道今日昭昭顧慮你是母親步步退讓,可你卻還是將她唯一的柔軟狠狠撕碎,對她說,你會死保一個奪走她全部的強盜。”
“在我看來,你不過是個識人不清的蠢貨,是個離了男人就會死的廢物菟絲花,是冇半點腦子的侯府主母。”
“若你不是昭昭的生母,這輩子……都冇資格讓她剛纔那般處處忍讓。”
這番話處處捅心窩子!讓侯夫人冇有半點再為自己辯解的餘地。
周邊的那些看客們也終於聽明白了是怎樣一回事……
天啊。
這昭昭竟如此委屈麼?
才十二歲就被欺負到了這份上,她分明可以仰仗郡主身份收拾侯夫人的,可她竟是冇有。
這麼懂事的孩子,侯夫人怎會捨得讓她傷心啊!!
難怪……難怪他們剛纔覺得昭昭那樣悲傷。
侯夫人終於崩潰了,她歇斯底裡的尖叫著,“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胡說,我哪裡又冇給她什麼?她祖父都拿不世之功換潑天的權勢給她了,這本就是她從父兄們手裡搶過去的資源,還有什麼不知足!”
謝硯禮冷笑,“搶?”
“分明是平南侯府一棒子爛泥廢物,但凡你們有那麼一丁點用,他都不會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一個小女孩身上。”
侯夫人臉色慘白。
她嘴唇張了又張,說不出半個字。
不,不是這樣的……
“起來吧,我帶你去找大夫。”謝硯禮將侯夫人拎起來,大步流星的朝著外麵走去。
“侯夫人,您今後最好夾起尾巴做人,畢竟……今日你親手逼死了自己的女兒。”
“來日見了郡主膽敢不敬,你的下場不會比那狗奴纔好半點。”
“不,不……”侯夫人用力往後退,她有些後悔了。
她思緒淩亂,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麼,究竟想要什麼。
可她,不想出去……
忽然不想為桃夭找大夫了……
“你放開我,你放開!放肆——我可是侯夫人,你竟敢這樣對我?”
謝硯禮單手抱起侯夫人扔了出去,像是在扔垃圾。
最後一句話似狠狠剜在侯夫人的心上,撕心裂肺!
“除了鶴昭昭這個笨蛋,還會有誰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