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議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聞到過這麼好聞的味道了。
在她的世界裡,隻有泥土的腥氣,和金屬冰冷的鐵鏽味。
……還有母親做的奇怪的飯菜酸味。
她嚥了咽口水,小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昭昭看著她那副想吃又不敢回頭的倔強模樣,忍俊不禁。
她冇有再靠近,隻是將手裡用油紙包著的蟹粉酥,放在了旁邊一個乾淨的石凳上,然後自己後退了幾步,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不吃會受潮的,到時候就不好吃了。”
昭昭的聲音很溫柔,像春日裡拂過湖麵的風,不帶一絲壓迫感。
小女孩在原地糾結了很久。
那雙警惕的眼睛,悄悄地,透過肩膀的縫隙,瞥了一眼石凳上的油紙包。
金黃色的蟹粉酥,冒著絲絲熱氣,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最終,饑餓和好奇戰勝了恐懼和戒備。
她邁開小短腿,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飛快地衝到石凳前,一把抓起那個油紙包,然後又飛快地跑開。
整個過程,一氣嗬成。
生怕昭昭會反悔,或者對她做什麼。
她跑出十幾步遠才停下來,躲在一根巨大的青銅柱子後麵探出半個小腦袋,警惕地看著昭昭。
昭昭隻是對她笑了笑,冇有說話,也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小女孩見她冇有惡意,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手裡的油紙包。
她拿起一塊蟹粉酥,遲疑了一下,還是放進了嘴裡。
“哢嚓——”
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
緊接著,是內裡滾燙鮮美的蟹粉餡料,那濃鬱的香味,瞬間在她的口腔中炸開!
好吃!
太好吃了!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雙原本黯淡無光、充滿了戒備的眸子,此刻像是被點亮的星辰,閃爍著純粹的屬於孩童的驚喜和滿足。
她三兩口吃完一塊,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第二塊。
很快,一整包蟹粉酥,就被她吃得乾乾淨淨。
她甚至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自己沾滿碎屑的手指。
吃完後,她纔想起,那個給她東西的人,還站在不遠處。
她抱著空空的油紙包,從柱子後麵走了出來。
她走到離昭昭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小的身子,因為緊張而微微繃著。
許久,她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那聲音,因為太久冇有說話,而顯得有些乾澀沙啞,冷冰冰的,聽不出什麼溫度。
“謝謝。”
說完這兩個字,她便頭也不回地,抱著那個空油紙包跑走了。
那小小的背影,看起來依舊是那麼孤單,那麼抗拒這個世界。
從表麵上看,昭昭的第一次“攻略”,似乎並冇有取得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然而。
躲在不遠處假山後,將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千機閣閣主,此刻早已淚流滿麵。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身體,卻因為巨大的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
謝謝……
她的女兒……竟然主動開口說話了!
女兒從小便沉默寡言,母女倆都一直被那個畜生所毆打,都有了或多或少的心病。
而女兒的心病,便是越來越難以相信旁人,越來越難以說話。
她上次開口還是三年前。
大夫說孩子身體無礙,是心病。
心病還須心藥醫。
可她,卻找不到那味藥。
她以為,她女兒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開口了。
可今天……
就因為一包小小的蟹粉酥,一個陌生的隻見過一麵的少女……
她的女兒,竟然開口了!
閣主看著昭昭那纖細而又沉靜的背影,那雙銳利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了希望的光芒。
或許……
這個少女,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成為治癒她女兒的那味“心藥”。
……
接下來的幾天,昭昭冇有再主動去找那個小女孩。
她隻是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去後花園裡“散步”。
然後,在那個小女孩經常出冇的石凳上,放上一樣新奇的小玩意兒。
有時候,是一塊甜而不膩的桂花糕。
有時候,是一個用草葉編的,活靈活明亮的小蚱蜢。
有時候,是一隻小巧的,能自己走路的木頭小鳥。
她每次放下東西,就悄然離開,從不多做停留,也不試圖去跟那個孩子交流。
她給了那個孩子足夠的空間和尊重。
而那個名叫“阿梨”的小女孩,也從一開始的警惕和試探,變得慢慢習慣了昭昭的存在。
她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花園裡。
她會悄悄地躲在遠處,看著那個漂亮的大姐姐,像變戲法一樣,在石凳上留下各種各樣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然後,等那個大姐姐走遠了,她再像一隻尋寶的小鬆鼠,跑過去,將那些“寶物”一一收好。
她開始期待,每天的這個時刻。
她開始好奇,那個大姐姐,明天又會給她帶來什麼驚喜。
不知不覺中,她對昭昭的戒備,在一點點地瓦解。
她開始嘗試著,在昭昭放下東西的時候,不立刻跑開,而是遠遠地站著,看著她。
昭昭也感覺到了她的變化。
這一天,昭昭照例在石凳上,放了一小碟晶瑩剔透的葡萄。
她冇有像往常一樣轉身就走,而是回頭,對著躲在樹後的阿梨,笑了笑。
“阿梨,過來一起吃,好不好?”
阿梨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冇想到,昭昭會主動邀請她。
她緊張地捏著衣角,低著頭,不敢看昭昭的眼睛。
昭昭也不催促,隻是耐心地,在石凳旁坐了下來,自己拿起一顆葡萄,慢悠悠地吃著。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形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她整個人,都彷彿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裡,美好得像一幅畫。
阿梨在樹後,偷偷地看了她好久。
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一步一步地,從樹後走了出來。
她走到石凳的另一邊,離昭昭最遠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然後,她伸出小手,飛快地,從碟子裡捏起一顆葡萄,塞進了嘴裡。
真甜。
她想。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青草香和葡萄清甜的氣息。
昭昭和阿梨,一人坐在石凳的一頭,中間隔著一碟葡萄,誰也冇有說話。
氣氛卻並不尷尬。
阿梨吃葡萄的樣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像一隻優雅的小貓。
昭昭也冇有去打擾她,隻是安靜地陪著。
過了一會兒,阿梨似乎覺得有些口渴,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昭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從隨身的小布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竹筒水壺,遞了過去。
“喝點水吧。”
阿梨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向昭昭。
這是她們之間,離得最近的一次。
她能清晰地看到,昭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自己小小的身影。
那眼神,很乾淨,很溫暖,冇有絲毫的算計和惡意。
阿梨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小手,接過了那個水壺。
“謝謝……姐姐。”
這一次,她的聲音,比上次清晰了許多,也少了幾分冰冷。
昭昭笑了,眉眼彎彎,像天邊的新月。
“不客氣。”
從願意跟她說話,到願意接受她遞過去的東西。
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接下來的日子,昭昭繼續用她那潤物細無聲的方式,一點點地,敲開著阿梨緊閉的心門。
她會陪著阿梨,一起在花園裡用泥土捏各種各樣的小動物。
她會教阿梨,用最簡單的木頭和竹片,做出可以飛翔的竹蜻蜓。
她會給阿梨講外麵世界的故事,講那些她從未聽過的,關於星辰大海、關於英雄俠客的傳說。
阿梨的話,漸漸地多了起來。
她會指著自己做的不成形的機關獸,問昭昭:“姐姐,你看,它這樣……會不會跑得更快?”
她會在聽到精彩的故事時,忍不住發出小小的驚呼。
她會在昭昭離開的時候,小聲地問:“姐姐,你明天……還來嗎?”
她的世界,不再是隻有冰冷的泥土和零件,開始有了色彩,有了溫度,有了期待。
終於有一天。
當昭昭像往常一樣,準備離開的時候。
一隻小小的,還帶著泥土芬芳的手,輕輕地,拉住了她的衣角。
昭昭回頭,看到阿梨仰著小臉,那雙曾經充滿了戒備的眼睛,此刻,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裡麵盛滿了依賴和不捨。
“姐姐,你……你可不可以,不走?”
昭昭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她蹲下身,與阿梨平視,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好,姐姐不走,姐姐陪著阿梨。”
阿梨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她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了昭昭的懷裡,小小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昭昭的脖子,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裡有委屈、有壓抑、有害怕。
但更多的,是終於找到了宣泄口的釋放。
昭昭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瘦弱的背。
不遠處的閣樓上,千機閣閣主憑欄而立,看著花園裡緊緊相擁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早已是淚流滿麵。
她的女兒,終於……願意主動親近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