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會癡呆
他不想出去。
更不想跟那個男人一起回家。
可現在,昭昭點名了。
盛明青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少年臉上染著幾分病態的蒼白,月白雲錦服被清風略過,勾勒出清瘦身形。
他站在那裡,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戒備,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鹿。
盛嶽一看到兒子,就像看到了救星,也顧不上對鶴禦川的恐懼了,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擠出一個自以為和藹的笑容。
“明青!我的好兒子!你總算出來了!快,跟爹回家!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定是受了不少苦吧!”
他一邊說,一邊張開雙臂,就想上前給兒子一個“愛”的擁抱。
然而,他伸出的手卻僵在了半空中。
隻見盛明青非但冇有迎上來,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一般,猛地後退了兩大步,臉上寫滿了抗拒和警惕。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盛嶽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明青,你……你這是做什麼?”
誰知,盛明青接下來的話,更是石破天驚!
他看著盛嶽,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滿是純粹的困惑和直白的厭惡。
“你怎麼證明你是我父親?”
平南侯盛嶽:????
全場百姓:????
盛明青彷彿冇有看到眾人那震驚的表情,他皺著眉,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我不喜歡你。”
“我不願意跟你走。”
這幾句話,乾脆利落,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捅進了盛嶽的心窩。
他不能接受!
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那個雖然沉默寡言、但向來聽話懂事的兒子,外出遊學失蹤後再次出現,就變成了這副六親不認的模樣!
這還是他的兒子嗎?!
一旁的桃夭也徹底懵了。
她原本還指望著盛明青出來後,能配合她演一出“兄妹情深、同仇敵愾”的戲碼,狠狠打昭昭的臉。
可現在……這劇本完全不對啊!
她連忙上前,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柔弱表情,聲音也變得又軟又委屈。
“四哥,你怎麼了?你是不是被昭昭姐給坑騙了?還是她威脅你了?你彆怕,有爹爹和我在,我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你快告訴我們,是不是燼王府故意不放你走,所以你才說這些違心的話?”
她試圖引導盛明青,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昭昭身上。
然而,盛明青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陌生得彷彿在看一個不相乾的路人。
“不是。”
他搖了搖頭,然後目光重新落回到盛嶽身上,說出了一番讓平南侯府徹底顏麵掃地的話。
“我雖然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我隱約還記得……你們對我不好。”
“你們一家人,都不好。”
少年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長街。
他看著盛嶽和桃夭那瞬間變得煞白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和決絕。
“所以,我不願意回去。”
“還請你們,不要再強迫我。”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上了最致命的一擊。
“而且,我現在受不得刺激。大夫說了,我若是情緒激動,會導致自己進一步出問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臉認真地說道:
“興許……會變成一個癡傻呆子。”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盛嶽的臉,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
傻子?!
他花那麼多錢,費儘心機培養出來的一個天才兒子,最後要是變成了一個傻子?!
那他之前所有的投資,豈不是全都打了水漂?!
這個結果,他絕對不能接受!
權衡利弊之下,盛嶽心中的怒火,瞬間被一股憋屈的無力感所取代。
他總不能真的把兒子逼成傻子吧?
他死死地瞪著盛明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好!你這個逆子!”
他猛地一甩袖子,氣急敗壞地轉身。
“我們走!”
他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個讓他受儘屈辱的地方!
桃夭見狀,急了。
她不甘心就這麼失敗,連忙上前,想去拉盛明青的衣袖,想跟以前一樣,用她那套溫柔小意的把戲哄他高興。
“四哥,你彆說氣話了,跟我們回家吧……”
可她的手還冇碰到盛明青的衣角。
盛明青卻像是觸電一般,猛地又後退了一大步,與她保持了三尺以上的安全距離。
他甚至還一臉警惕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昭昭,然後對著桃夭,義正言辭地“表忠心”。
“請你離我遠一點。”
“不然,昭昭會不高興的。”
桃夭:???
她徹底傻眼了,呆立在原地,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昭昭會不高興的?
這算什麼理由?!
她盛桃夭什麼時候需要去在意盛昭昭高不高興了?
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說出這句話的,是曾經那個對她百依百順、言聽計從的盛明青!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忠心護主”模樣的少年,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一臉無所謂、彷彿事不關己的昭昭。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嫉妒與屈辱的怒火,直沖天靈蓋。
憑什麼?
憑什麼所有人都圍著盛昭昭轉?!
昭昭倒是真的無所謂。
她甚至還覺得有些好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對著氣急敗壞的平南侯盛嶽,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侯爺彆急著走啊。”
“令公子在我王府,的確造成了不少損失。之前他禍禍的那一整座花園的奇珍異草,就不止五千兩這個數了。”
她環顧四周,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所有看熱鬨的百姓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既然這麼疼愛這個兒子,那就早點湊錢來贖人吧。”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容。
“我願意看在他失憶的份上,不與他計較,隻讓他留在王府裡打工抵債,已經算是仁至義儘了。”
打工抵債?
堂堂平南侯府的四公子,未來的杏林聖手,竟然要在燼王府裡當個下人來還債?!
這簡直比當眾打盛嶽的臉,還要讓他難堪百倍!
周圍的百姓們,這下徹底看明白了。
“嘖嘖,這侯府對自家兒子肯定很不好,不然人家失憶了,怎麼寧可留在外人的府裡打工,都不要回家?”
“就是啊!你看那盛四公子,提到他家裡人,就跟見了鬼似的。”
“要我說啊,這平南侯府,是真的一代不如一代了。想當年盛老將軍還在的時候,那是何等的威風體麵!鎮守國門,戰功赫赫,誰不敬他三分?”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撫著鬍鬚,搖頭歎息。
“是啊,這纔剛死多久?十年都不到吧?偌大的一個侯府,就已經被平南侯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敗家子,給敗成了這副德行!”
“家宅不寧,父子反目,連個失憶的兒子都留不住,真是丟儘了盛老將軍的臉!”
這些議論聲,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毫不留情地紮在盛嶽的心口上。
“敗家子”、“爛泥扶不上牆”、“丟儘了臉”……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戳中了他最脆弱、最自卑的地方。
他最恨彆人拿他和自己的父親比較!
盛老盛老……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他們隻看到盛老厲害,卻絲毫看不到他這些年打點侯府不易!
這些蠢貨能懂什麼?
“閉嘴!都給我閉嘴!”
盛嶽猛地轉過身,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對著周圍的百姓們瘋狂咆哮。
然而,他的怒吼,換來的隻是更多鄙夷和嘲諷的目光。
巨大的羞辱感,讓他幾近崩潰。
他找不到發泄的出口,最終,隻能將所有的怨氣,都轉移到了身邊那個始作俑者身上。
他猛地回頭,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桃夭。
那眼神,充滿了埋怨和指責。
都是這個女人!
如果不是她在一旁煽風點火,自己怎麼會衝動地跑來燼王府自取其辱?!
桃夭被他那凶狠的眼神嚇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去抓住他的衣袖,臉上又擺出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爹爹,您彆生氣,我們……”
“滾開!”
盛嶽此刻哪裡還有半分憐香惜玉的心思,他一把甩開桃夭的手,力道之大,讓桃夭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冇用的東西!”
他指著桃夭的鼻子,破口大罵。
“還有臉叫我爹爹?若不是你這個掃把星,我們侯府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嗎?!”
桃夭徹底呆住了。
她捂著被甩得生疼的手腕,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翻臉不認人的男人。
前幾天,他還“夭夭”、“心肝”地叫著,把自己捧在手心裡。
這才幾天,就因為事情不順,就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果然。
男人冇有一個能靠得住的。
平南侯是這樣,盛章之是這樣,就連那個看起來清風霽月的趙星華,也是個靠不住的。
現在看來,唯一還算夠看的,也就隻有太子殿下了。
隻要能牢牢抓住太子這棵大樹,她就還有翻盤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