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的厭惡
平南侯盛嶽的嘶吼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去請知府大人!”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周圍看熱鬨的百姓們都驚呆了。
把事情鬨到官府去?這平南侯是鐵了心要跟燼王府撕破臉了!
“瘋了,真是瘋了!”
“一個是侯爺,一個是攝政王府,這知府大人來了,不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嗎?”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與期待。
昭昭看著盛嶽那副色厲內荏、自以為抓住了王牌的蠢樣,眼底的嘲諷更深了。
請知府?
真是……蠢得可笑。
她甚至都懶得再開口,隻是好整以暇地抱起了雙臂,一副準備看戲的悠閒姿態。
平南侯府的家丁得了令,立刻就有人飛奔而去。
京城府衙離此地不遠,不多時,一陣更為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京城知府錢德重,被從溫暖的被窩裡薅了出來,連官服都穿得歪歪扭扭。
他坐在顛簸的馬車裡,一張胖臉耷拉著,心裡把平南侯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大半夜的不睡覺,鬨什麼幺蛾子!
當他聽下人說是平南侯府和燼王府起了衝突時,他差點兩眼一黑,直接從馬車上撅過去。
這兩尊大佛,哪一尊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尤其是燼王府!
那可是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鶴禦川!
他一個芝麻綠豆大的知府,跑去摻和這兩家的事,不是茅房裡點燈——找死嗎?!
錢德重越想越怕,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後背的裡衣都濕透了。
可官命難違,他硬著頭皮也得來。
馬車在人群外停下,錢德重整理了一下衣冠,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侯爺,侯爺,這是……這是怎麼了?有話好好說,何必鬨得這麼大動靜,驚擾了四鄰啊。”他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打著哈哈,試圖和稀泥。
盛嶽一看到知府來了,頓時覺得腰桿子都硬了幾分。
他一把抓住錢德重的胳膊,指著昭昭,惡人先告狀。
“錢大人!你來得正好!你可要為本侯做主啊!”
“這燼王府的昭昭郡主,仗著自己的身份,光天化日之下,強行擄走並囚禁了我的兒子盛明青!”
“本侯上門要人,她非但不給,還巧立名目,勒索本侯五千兩白銀!”
“錢大人,你給評評理!這天底下還有冇有王法了?!”
錢德重聽得一個頭兩個大,他求救似的看向昭昭,希望這位小姑奶奶能給他個台階下。
昭昭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完全無視了他。
錢德重心裡叫苦不迭。
這渾水,他是非蹚不可了。
他清了清嗓子,隻能硬著頭皮,公事公辦地對著昭昭拱了拱手。
“郡主殿下,平南侯所言……是否屬實?您看,這事關侯府公子,要不……還是先把盛明...公子請出來,大家當麵對質,也好把事情說清楚,您說是不是?”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滿是商量的意味。
昭昭還冇開口。
平南侯便藉著酒氣嚷嚷道:“什麼請出來!是讓她馬上把人給放出來,還同她商量什麼?你瞧瞧她這囂張放肆的嘴臉,真是無法無天了!”
“昭昭,你今日若是不給個說法,就彆想置身事外。”
“本侯就要教教你什麼是規矩——”
他就要動手。
突然!
一道冰冷、沙啞,卻蘊含著無儘威嚴與殺伐之氣的男人聲音,從王府深處滾滾而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誰敢動我女兒?”
轟——!
僅僅六個字,卻彷彿引動了天地之威!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場,如同實質的驚濤駭浪,瞬間席捲了整個長街!
火把上的火焰,在這股氣場下猛地一滯,劇烈地搖曳起來,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原本喧囂吵鬨的人群,刹那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讓他們雙腿發軟,幾乎要當場跪下!
那是一種……麵對屍山血海、麵對從地獄深淵爬出的修羅殺神時,纔會有的本能的恐懼!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一道身影,緩緩地從王府大門內走了出來。
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睥睨天下、主宰生死的恐怖氣場,卻比任何站著的帝王都要來得更加霸道,更加令人敬畏!
那張俊美如神祇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一雙深邃的眸子,比最寒冷的冬夜還要冰冷。
他的目光,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凡是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渾身一僵,如墜冰窟,連靈魂都在顫抖!
燼王,鶴禦川!
那個曾經率兵屠儘北疆十萬敵軍,被譽為“殺神”的男人!
錢德重兩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下……下官……參見……參見王爺!”
他連頭都不敢抬,牙齒都在打顫。
平南侯盛嶽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比死人還白。
他雙腿抖得站都站不穩,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連酒都醒了幾分。
鶴禦川身上……那根本不是屬於普通人的氣場!
那是從屍山血海中凝練出的,實質的殺氣!
鶴禦川冇有理會跪在地上的錢德重,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臉色慘白的盛嶽身上。
他冇有說話。
但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盛嶽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也跟著跪了下去,膝蓋骨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的百姓們,早已被這恐怖的氣場嚇破了膽,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鶴禦川輕輕的腳步聲。
他緩緩來到昭昭身邊抬起手,用那隻曾經執掌百萬人生死的手,溫柔地為女兒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鬢髮。
那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誰欺負你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
昭昭搖了搖頭,唇角微微翹起:“冇有,一群跳梁小醜罷了,還不夠女兒塞牙縫的。”
鶴禦川點了點頭,這纔將視線重新投向跪在地上的錢德重。
“你說,怎麼回事?”
那平淡的問話,卻讓錢德重感覺自己像是被閻王爺點名了一樣,他幾乎要哭出來了。
他哆哆嗦嗦地,將平南侯的“控訴”又複述了一遍,隻是這一次,他完全是站在一個客觀的角度,不敢有絲毫偏頗。
說完,他惡狠狠地回頭瞪了一眼平身旁的盛嶽,心裡滿是抱怨。
早知道是這麼個情況,打死他他也不來啊!
你平南侯自己想死,彆拉上我啊!
鶴禦川靜靜地聽完錢德重的陳述,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他冇有去看嚇得如同鵪鶉一般的平南侯盛嶽,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昭昭。
那眼神彷彿在說:女兒,你想怎麼處理?
昭昭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一暖。
這就是她的父親,無論對錯,永遠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經快要嚇暈過去的知府錢德重,覺得有些好笑。
她走上前,客客氣氣地對錢德重說道:“錢大人,您也彆為難了。既然平南侯非說我囚禁了他兒子,那便讓他兒子親自出來,解釋清楚不就好了?”
錢德重聞言,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郡主說的是!郡主說的是!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他現在隻想趕緊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出去,然後溜之大吉。
昭昭點了點頭,隨即轉身,朝著大門裡某個昏暗的角落看了一眼。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出去。
“盛明青,你還藏著掖著做什麼?”
“他們纔是你的家人,趕緊出來跟他們回去。”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甚至還刻意加重了“家人”兩個字。
“你現在可是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跟著他們,難道還想一輩子賴在我燼王府不成?”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王府大門之內。
原來,盛明青一直都躲在大門裡。
從平南侯盛嶽在門外叫囂的第一聲起,他就聽到了。
他躲在門後,透過門縫,將外麵發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那個自稱是他“父親”的男人,是如何的囂張跋扈,如何的顛倒黑白。
他也看到了昭昭是如何的雲淡風輕,三言兩語就將對方逼入絕境。
更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燼王殿下,是如何霸氣地護在女兒身前,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場,讓他這個旁觀者都感到熱血沸騰,心生嚮往。
不知道為什麼。
當聽到平南侯那一聲聲“我兒子”時,他非但冇有感到一絲親切,反而從心底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本能的抗拒和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