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喜歡玉米羹
“郡主,這個……”小枝把食盒放到桌上,打開蓋子,裡麵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黃澄澄的玉米羹。
“是侯夫人送來的。”小枝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無奈,“奴婢跟門房都說了,王府不收外人的東西。”
“可那侯夫人,就跟聽不懂人話一樣,硬是把食盒塞給了門房,說……說是她親手為您做的,讓您一定要嚐嚐。”
“她還說,您過去不是最喜歡喝她做的玉米羹了嗎?”
小枝學著侯夫人的語氣,臉上滿是嘲諷。
昭昭看著那碗玉米羹,聞著那股熟悉的、甜膩的味道,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喜歡喝?
她真是半點都喜歡不起來。
昭昭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了一些久遠的,她幾乎快要忘記的畫麵。
是她剛回平南侯府不久的時候。
那時候的她不過是五六歲的年紀,還是一個小心翼翼,拚了命想要討好所有人的小姑娘。
昭昭打聽到母親喜歡吃甜食,就跑去廚房想親手為她做一碗冰糖燕窩。
她做好了冰糖燕窩,卻不小心燙傷了手。
侯夫人吃完冰糖燕窩,卻還是嫌棄她紅腫的手,嫌棄昭昭還來不及收拾的廚房。
“你就是侯府的討債鬼!剛生下來就讓我們費心費力,現在剛從蓬萊島回來,就成天惹是生非,你有什麼用?!”
後來,她又想給母親做件衣服。
她學著府裡的繡娘,一針一線地,熬了好幾個晚上,眼睛都熬紅了,終於繡出了一方還算像樣的手帕。
她滿心歡喜地拿去給侯夫人看。
結果,侯夫人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就隨手放到了一邊。
“針腳太粗了,這種東西,怎麼拿得出手?”
昭昭一直都認為是自己做的還不夠好。
直到前世的後來,桃夭來了侯府。
桃夭幫侯夫人洗了一盤葡萄,都會被侯夫人稱讚懂事乖巧。
桃夭出去遊玩時在小攤上買了一條便宜的雕木手鐲,也會被侯夫人如獲珍寶的戴在手腕上十年不曾離身。
桃夭的出現讓昭昭明白,她不是不夠懂事。
隻是不被愛罷了。
後來有一次,侯夫人隨口問她想吃什麼。
她對突如其來的寵愛感到欣喜若狂,不敢提出太大的要求,於是小心翼翼的說:“玉米羹就好啦,母親!~”
玉米羹,是最簡單的一道菜。
從那以後,每當侯夫人假惺惺地問她想吃什麼的時候,她都會說“玉米羹”。
不是因為喜歡。
隻是因為,這個做起來最簡單,最不會給那位日理萬機的侯夫人,添任何麻煩。
多麼可悲,多麼可笑。
昭昭看著眼前的這碗玉米羹,隻覺得一陣反胃。
她那個所謂的母親,到現在都還以為她喜歡喝這個。
她對自己這個親生女兒究竟瞭解多少呢?
“嗬。”昭昭忍不住嘲諷地笑出了聲。
“郡主?”小枝看著她臉上那冰冷的笑容,有些擔心。
“冇事。”昭昭收回目光,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倒了吧。”
“啊?”小枝愣了一下,“就……就這麼倒了?”
“不然呢?”昭昭挑了挑眉,反問道,“留著過年嗎?”
“我早就不想喝這玩意兒了。”
說完,她不再看那碗玉米羹一眼,轉身,拿起了桌上的陣法圖,繼續研究了起來。
那碗承載著她整個卑微童年的玉米羹,現如今倒是成為了侯夫人求和的“誠意”?
何其恥辱。
何其諷刺。
小枝看著郡主那雲淡風輕的側臉,心裡又是心疼又是解氣。
對!就該這樣!
什麼狗屁母愛,什麼玉米羹!
她們家郡主現在什麼好東西冇吃過?
還會稀罕你這一碗破玩意兒?
小枝端起那碗玉米羹,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王府大門走去。
……
燼王府門口。
侯夫人正一臉期盼地,在原地來回踱步。
她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親自去莊子上挑了最新鮮的甜玉米,又親自守在小廚房裡,慢火細熬了整整兩個時辰。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都放了進去。
蓮子,百合,還有最名貴的官燕。
她想,昭昭一定會喜歡的。
隻要昭昭喝了這碗羹,就代表她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
她們母女之間,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她等啊等,從早上一直等到下午。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那扇硃紅色大門終於打開了。
小枝端著那個熟悉的食盒,走了出來。
侯夫人心中一喜,連忙迎了上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食盒裡那個空空如也的白瓷碗。
喝了!
昭昭她……喝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淹冇了侯夫人的心臟。
她激動得眼眶都紅了,一把抓住小枝的手。
“昭昭她……她是不是都喝完了?”
“她喜歡嗎?她有冇有說什麼?”
小枝看著她這副喜出望外的模樣,心裡隻覺得一陣噁心。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將那個空碗遞了過去,臉上掛著一抹假笑。
“侯夫人,我們郡主都喝完了。”
“她說,多謝您的美意。”
“真的嗎?!”侯夫人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還帶著一絲餘溫的空碗,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小枝看著她這副樣子,嘴角的弧度,越發冰冷。
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補上了後半句話。
“不過,我們郡主還托奴婢給您帶了句話。”
“她說,”小枝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她從來,都不喜歡喝玉米羹。”
侯夫人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她……她說什麼?
昭昭……不喜歡喝玉米羹?
這怎麼可能?!
她明明……她明明每次都說想喝這個的啊!
侯夫人呆呆地看著小枝,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可能……這不可能……”侯夫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喃喃自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不信,她怎麼能信?
如果昭昭不喜歡,那她過去十幾年,為什麼每次都點名要喝這個?
她看著小枝,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顫抖地辯解道:“你……你是不是聽錯了?昭昭她……她怎麼會不喜歡呢?她以前……”
“以前?”小枝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侯夫人,您還真好意思提以前?”
“您真的知道我們郡主以前為什麼總說要喝玉米羹嗎?”
小枝上前一步,那張圓圓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譏諷。
“那是因為在整個平南侯府,隻有玉米羹,是您這位高高在上的侯夫人,最‘方便’、最‘省事’能賞給我們郡主的一點‘母愛’!”
“因為做起來簡單,不用您費半點心思!您隻需要動動嘴皮子,吩咐下人去做就行了!”
“我們郡主不是喜歡喝,她是不敢提彆的要求!她怕給您添麻煩!她怕您嫌她煩!您懂嗎?”
小枝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剜在侯夫人的心上。
方便?省事?
不敢提彆的要求?
這些字眼,像一道道驚雷,在她腦海裡轟然炸響。
她的腦子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過往的一幕幕。
她想起來了,每次昭昭說要喝玉米羹時,那小心翼翼、帶著一絲討好的眼神。
她想起來了,每次她把玉米羹端給昭昭時,昭昭臉上那感激涕零、彷彿得到了天大恩賜的表情。
她當時隻覺得,這孩子真是好養活,一碗小小的玉米羹就能滿足。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滿足?
那分明是一個缺愛的孩子,在用自己最卑微的方式乞求著母親一點點可憐的關注!
而她卻對此一無所知,甚至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個合格的母親。
“我……我……”侯夫人張著嘴,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痛苦地捂住了胸口,隻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看著小枝,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是這樣……”
“我為了熬這碗玉米羹,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我親自去挑的玉米,親自守著火……”
她想說,她這次是真的用了心的。
可她這點微不足道的“用心”,在過去十幾年的冷漠和忽視麵前,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無力。
小枝看著她這副痛哭流涕的模樣,心裡冇有半分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您現在知道用心了?”小枝的語氣越發冰冷,“那我們郡主需要您用心的時候,您在哪裡?”
“我們郡主替盛淮序溫書備考,陪他熬夜苦讀的時候,您在哪裡?”
“我們郡主替盛章之收拾爛攤子,在他跟人打架受傷後,偷偷送去金瘡藥的時候,您在哪裡?”
“我們郡主知道您喜歡鳶尾花,跑遍了整個京城,就為了給您熏一身您喜歡的衣裳,不讓您在侯爺麵前失了體麵的時候,您又在哪裡?”
“您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您的侯爺,都是您那個會撒嬌會討巧的義女桃夭!您何曾回頭看過一眼,您那個默默為您付出一切的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