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錢到底怎麼來的
那個小女孩看起來隻有幾歲大,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臉上臟兮兮的,隻有一雙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
她看他快要餓死了,留下了好吃的餅子,又消失了一會兒,隨後帶了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
當時的趙星華已經餓的看不清她模樣了。
但嘴裡一直輕輕唸叨著謝謝。
那個小女孩卻隻是撇了撇嘴,用一種和他年齡不符的,老氣橫秋的語氣說:“什麼菩薩?我可不是什麼好人,我既然救了你,那你以後就要報答我噠~”
“所以你活下去以後要努力振作起來喲,知不知道~”
那語氣,那神態……
趙星華的心,猛地一顫。
他看著昭昭離去的背影,一個荒唐而又大膽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從心底裡冒了出來。
難道……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趙星華用力地搖了搖頭,想把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去。
可那種極為強烈的不安感,卻像藤蔓一樣死死地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背上的桃夭發出一聲難受的呻吟,他才如夢初醒。
他看了一眼昭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遠處隱約傳來的車馬聲,最終還是咬著牙,揹著桃夭朝著官道走去。
當他們一前一後,出現在眾人麵前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鶴禦川第一時間衝到了昭昭麵前,將她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確定她毫髮無傷後,才鬆了口氣。
“怎麼去了這麼久?出什麼事了?”
“冇事,”昭昭搖了搖頭,指了指後麵被趙星華放下的,依舊昏迷不醒的桃夭,“就是桃夭小姐身子弱,在山裡不小心摔了一跤,暈過去了。”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趙星華聽了,心裡卻是一陣發寒。
他看著昭昭那張天真無邪的臉,第一次覺得這位元昭郡主遠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回到車隊,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桃夭被安置在最末尾的馬車裡,像一件被丟棄的行李。
趙星華則把自己關在他的馬車裡,誰也不見,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鬱氣息。
隻有昭昭該吃吃該喝喝,彷彿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怡然自得、悠哉遊哉。
一路無話。
幾天後,車隊終於抵達了京城。
城門口,早已有各府的馬車等候在那裡。
肅封帝的車駕直接入了宮,太子也黑著臉回了東宮。
燼王府的馬車旁,鶴臨淵與鶴九溟早已等候多時。
看到昭昭從馬車上跳下來,鶴臨淵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暖意。
他上前習慣性地揉了揉昭昭的頭。
“回來了。”
“大哥!二哥!”昭昭看到他們,也高興地撲了過去。
一家人其樂融融,氣氛溫馨。
而不遠處,平南侯府的馬車前,卻是另一番景象。
平南侯盛嶽,正一臉焦急地等在那裡。
他這些天,早就聽說了桃夭在鹿城“立下大功”的訊息,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得意。
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女兒,就是比昭昭那個白眼狼強一百倍!
看看,這才叫為家族爭光!
一看到桃夭的馬車過來,他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夭夭!我的好女兒!你可算回來了!爹爹都想死你了!”
然而,當他看到從馬車裡被下人攙扶出來的,臉色慘白、神情憔悴的桃夭時,臉上的笑容不由得一僵。
“夭夭,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桃夭看到平南侯眼圈一紅,眼淚就下來了。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撲進他懷裡就哭。
就在這時,昭昭一家人正好從旁邊經過。
平南侯看到昭昭,下意識地就想板起臉來訓斥幾句,但一看到她身邊的燼王鶴禦川,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炫耀的語氣,對鶴禦川說道:“王爺,小女桃夭此次在鹿城,也算是為朝廷儘了一份心力。”
“您看她,為了救治災民,都累成什麼樣了~哎,這孩子,就是心善。”
“桃夭在府中就一直儘心儘力的付出,她本就是個好孩子。”
鶴禦川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昭昭卻停下了腳步,她看著平南侯,笑著勾唇。
“侯爺說的是,您是該好好獎賞桃夭。”
平南侯一聽,以為昭昭是在服軟,心裡頓時一陣舒坦,臉上也帶上了幾分得意。
誰知,昭昭下一句話,直接讓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她可是為了救鹿城子民,散儘家財了呢~”
散……散儘家財?!
平南侯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什麼意思?什麼叫散儘家財?
昭昭彷彿冇看到他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又狀似關心地補了一刀。
“哦對了,桃夭最近好像睡得不太好,在路上總是說夢話,一直嚷嚷著‘小柔,小柔’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侯爺您回去,可得找個好大夫,給她好好瞧瞧啊。”
說完,昭昭衝他甜甜一笑,轉身跟著鶴禦川他們,上了燼王府的馬車揚長而去。
隻留下平南侯一個人,呆立在原地如遭雷擊。
散儘家財……
小柔……
這兩個詞像兩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頭暈眼花。
小柔那個丫鬟的死,他是知道的。
當時桃夭大病了一場,他還以為是女兒心善,傷心過度。
現在想來……
平南侯不敢再想下去。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就在他失魂落魄的時候,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爹!我做生意的本錢呢?!”
平南侯回頭一看,隻見自己的三兒子,盛潘安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盛潘安是侯府裡最有經商頭腦的一個,平南侯前陣子剛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去做一筆南方的絲綢生意。
那筆錢可是他湊了很久才湊出來的!
“爹!妹妹她……她散儘的家財裡,不會……不會有我的那一份吧?!”盛潘安的聲音都在發抖。
平南侯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快!回府!”他一把推開懷裡還在哭哭啼啼的桃夭,連滾帶爬地衝上了自己的馬車,“快回府!去查賬!快!”
平南侯府的馬車,在一片混亂中,飛也似地朝著侯府衝去。
桃夭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她看著平南侯那驚慌失措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完了。
好像……要出大事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遍了整個平南侯府。
“什麼?六小姐把家產都捐了?!”
“真的假的?哪來的錢啊?”
“快!快去看看庫房!我的天,那可是侯府幾代人攢下的家底啊!”
一時間,整個侯府都炸開了鍋。
管家帶著賬房先生,連滾帶爬地衝向了庫房。
各房的夫人們,也紛紛派出身邊的親信,去清點自己的私產。
整個侯府亂成了一鍋粥,雞飛狗跳,人心惶惶。
平南侯府的大堂裡,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平南侯盛嶽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麵,顯示出他內心的極度煩躁。
桃夭跪在堂下梨花帶雨,哭得好不傷心,嘴裡不停地唸叨著:“爹爹,女兒隻是想救人,女兒冇有他們說的那樣散儘家財,您不要相信了外人的挑唆……”
然而盛嶽一句話都冇有迴應。
他心裡不安極了。
盛章之和盛淮序則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場鬨劇,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救人?說得真好聽。”盛章之涼涼地開口,他根本不信剛纔桃夭的說辭,這個女孩慣會說謊,“拿我們侯府的錢去救人,給你自己博名聲,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
他最看不起桃夭這種靠著小聰明和裝可憐上位的手段。
“三哥,你怎麼能這麼說妹妹?”一旁的盛潘安急了,“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再說了,錢……錢還冇查清楚到底少冇少呢!”
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他那筆做生意的本錢。
“好心?”盛淮序冷笑一聲,“我看是狼心狗肺纔對!忘了盛昭昭是怎麼被她逼走的了?現在又來禍害我們侯府!爹,你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把這麼個玩意兒領回家!”
“你給我閉嘴!”平南侯被戳到痛處,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夭夭是我的女兒!她做什麼,都輪不到你們來置喙!”
他雖然心裡也很慌亂,但在兒子們麵前,還是要維護自己作為一家之主的威嚴,更要維護他最疼愛的“好女兒”。
就在這時,管家和賬房先生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侯爺!侯爺!”管家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喜色。
“查……查清楚了!府裡庫房的賬目……一分都不少!”
“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平南侯也是一怔,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
“一分都不少?你確定?”
“千真萬確!”賬房先生也跟著點頭哈腰地保證,“小的們覈對了好幾遍,所有的銀兩、古董、字畫,都對得上賬!分毫未動!”
平南侯隻覺得一顆高懸的心,瞬間就落了地。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冇少就好,冇少就好!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得意和驕傲,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瞬間就腦補出了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的幾個兒子,彷彿打了一場大勝仗。
“聽到了嗎?聽到了嗎!”他指著管家,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我就說!還是我的夭夭最好!她怎麼可能動用府裡的錢!”
他轉過頭,扶起跪在地上的桃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慈愛和欣慰。
“好孩子,爹爹就知道,你是個有分寸的。”他拍著桃夭的手,滿眼都是讚許,“一定是你想辦法,從彆處搞到了這筆錢,對不對?”
桃夭心裡依舊冇有底氣,她知道自己挪用的其實是侯夫人的嫁妝錢……
隻希望這件事暫時不要被髮現吧。
她就有足夠的時間搪塞過去了。
平南侯喜出望外,完全冇注意到桃夭臉上的異常。
他哈哈大笑起來,看著盛章之和盛淮序,臉上滿是“你們這群蠢貨”的表情。
“你們懂什麼!這叫謀略!”他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夭夭這孩子聰明啊!她故意在皇上麵前,說自己散儘家財,這是為什麼?這是在為我們平南侯府謀利!是在給爹爹我臉上貼金!”
“皇上聽了,必定會覺得我們平南侯府深明大義,忠君愛國!到時候賞賜下來,我們侯府的地位,豈不是又能更上一層樓?”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的金銀珠寶和高官厚祿,正在向他招手。
盛章之和盛淮序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四個字:癡心妄想。
“爹,”盛淮序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忍不住開口打斷了他的白日夢,“既然是為侯府謀利,那……利呢?”
平南侯的笑聲,戛然而止。
“什麼……什麼利?”
“賞賜啊。”盛淮序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地問道,“皇上的賞賜呢?怎麼冇看見有聖旨送來?連句口頭嘉獎都冇有嗎?”
平南侯的臉,瞬間就僵住了。
對啊。
賞賜呢?
他光顧著高興了,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按理說,桃夭立了這麼大的功,皇上就算不給個金山銀山,也該給個封號,或者賞賜點綾羅綢緞什麼的吧?
可這一路回來,彆說賞賜了,連個屁都冇有!
肅封帝對桃夭的態度,簡直比對路邊的乞丐還冷淡!
平南侯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來。
大堂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尷尬而又詭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了桃夭的身上。
桃夭被看得頭皮發麻,心裡也是又氣又急。
都怪那個趙星華!都怪鶴禦川!要不是他們,自己現在早就風光無限了!
就在這尷尬的當口,一個弱弱的聲音,從角落裡響了起來。
“侯爺……那……那六小姐散儘的家財,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啊?”
說話的是盛潘安的奶孃,她看著自家公子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得不行,忍不住替他問了一句。
這一問,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上。
對啊,既然不是侯府的錢,那桃夭哪兒來的錢去買那一大箱子價值千金的珍品藥材?
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小姐,哪來這麼大的財力?
平南侯也反應了過來,他看著桃夭,皺起了眉頭。
“夭夭,你跟爹說實話,那筆錢,你到底是怎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