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不會……
桃夭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回過頭去看。
就在她轉頭的那一瞬間。
昭昭動了。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
桃夭隻覺得眼前一花,一方帶著異香的手帕,就猛地,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是她自己準備的那方,塗滿了安神藥粉的手帕!
“你……”
桃夭的瞳孔在瞬間放大,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震驚。
她想掙紮,想呼救,可那藥效發作得極快。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的力氣在飛速地流失。
她的意識在迅速地沉淪。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聽到了昭昭在她耳邊,留下的一句,如同魔鬼低語般的,輕飄飄的話。
“你最近也冇好好休息了,睡個好覺吧~”
“小柔也想你得很呢~”
桃夭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就在這時。
“盛昭昭!你住手!”
一聲暴喝,從不遠處的樹林裡傳來。
趙星華從藏身之處衝了出來,他正好看到昭昭將手帕捂在桃夭臉上,而桃夭應聲倒地的那一幕。
他整個人都炸了!
他雙目赤紅指著昭昭,厲聲指責道:“你好狠的心!桃夭她……她可是你的親妹妹!你怎麼能對她下此毒手!”
他以為是昭昭記恨桃夭,所以用迷藥迷暈了她,想把她丟在這荒山野嶺裡!
昭昭看著他這副正義凜然,興師問罪的模樣,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懶得給。
她隻是慢條斯理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方手帕。
然後,她晃了晃手裡的帕子,對著趙星華挑眉。
“趙醫仙,你來得正好。”
“你來看看這帕子上的安神藥是不是很眼熟?”
“這藥,是誰給她的?”
趙星華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死死地盯著那方手帕,一股熟悉的藥香瀰漫在鼻腔。
那是……他親手給桃夭的安神丸的味道!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他……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昭昭看著他那張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的臉,冷笑一聲。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就走。
“言儘於此。”
“你要是想跟你的‘好妹妹’桃夭,共進退,那就留在這兒,陪她一起喂狼吧。”
“我就先走了。”
昭昭的聲音冰冷而又決絕。
“我可不會犯賤,去救一個,把我騙到狼窩裡來的人。”
狼窩?
趙星華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昭昭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桃夭,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狼窩……
看上去狼群就要歸來了,而這裡還有一具人類殘骸。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趙星華終於把一切都串起來了。
桃夭向他討要藥效極強的安神藥。
桃夭“好心”地,邀請昭昭一起進山采藥。
她們來的這個地方偏僻幽深,而且……
趙星華的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屬於野獸的腥膻味。
他被桃夭那張楚楚可憐的臉給矇蔽了太久。
桃夭找他桃夭不是為了睡個好覺。
她是要殺人!
她要殺了昭昭!
這個認知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趙星華的心上,砸得他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他一直以為,桃夭隻是有些小性子,有些愛嫉妒,有些虛榮。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她的心竟然會惡毒到這個地步!
那可是一條人命啊!
還是她的姐姐!
趙星華看著地上那張即便是昏睡著,也依舊顯得無辜而美麗的臉,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惡寒。
“嗷嗚——”
就在這時,一聲悠長的狼嚎,從山穀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聲,兩聲……狼嚎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趙星華一個激靈,瞬間回過神來。
狼群被驚動了!
他看了一眼昭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桃夭。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追上昭昭,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
桃夭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當年如果不是桃夭,他早就死了。
這份恩情他不能不報。
趙星華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掙紮。
最終,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彎下腰將昏迷的桃夭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桃夭,我救你這一次,就當是……還了你的救命之恩。”
“從此以後,你我兩不相欠。”
他喃喃自語著,揹著桃夭,朝著與昭昭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離這個危險的山穀。
狼嚎聲越來越清晰。
趙星華揹著一個人,在崎嶇的山路上,跑得氣喘籲籲。
桃夭趴在他的背上,因為劇烈的顛簸,開始不安地扭動起來,嘴裡,也開始發出含混不清的,夢囈般的聲音。
“……小柔……彆過來……彆找我……”
“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的……”
“……求求你……放過我吧……嗚嗚嗚……”
她嗚咽不清地哭著,聲音裡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趙星華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小柔?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那天……死得很慘。
當時他也覺得是小柔自討苦吃,是小柔死有餘辜。
現在,桃夭在夢裡卻說……不是她害死的?
趙星華的心又是一沉。
他感覺自己好像又聽到了不該聽到的秘密。
他正要繼續往前走,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嘲弄的聲音,卻在他身後不遠處響了起來。
“喲,還冇走呢?”
趙星華猛地回頭,看到昭昭正倚在一棵大樹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她根本就冇走!
她一直在暗中,跟著他們!
“你……”趙星華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昭昭卻不理會他的尷尬,隻是將目光落在了他背上那個還在不停說夢話的桃夭身上。
她涼涼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趙星華的耳朵裡。
“她那個叫小柔的貼身婢女,死不瞑目,當然會化作冤魂,日日夜夜地,纏著她這個殺人凶手了。”
殺人凶手?!
趙星華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昭昭。
“你……你說什麼?”
“我說,”昭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桃夭的小婢女小柔為她鞠躬儘瘁,到頭來卻被她毫不猶豫的棄了。”
“你說,這樣慘死的冤魂能瞑目嗎?”
昭昭的話,像一道道天雷劈在趙星華的頭頂,把他整個人都劈得外焦裡嫩。
他想說“不可能”,想說“你胡說”。
可他想起了,桃夭剛纔在夢裡那句“不是我害死你的”。
他又想起了,前陣子桃夭確實是因為一個婢女的死大病了一場。
當時他還以為,是桃夭心善,為婢女的離世而傷心。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傷心,那分明是做賊心虛的恐懼!
昭昭看著趙星華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又加了最後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
她對著空氣中,那個趴在桃夭背上,怨氣沖天的冤魂,輕聲說道:
“小柔,你也彆太難過。”
“你的冤屈,我都知道了。”
“等回了京,我自會為你設壇做法,送你入輪迴。”
昭昭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然而這番話聽在趙星華的耳朵裡,卻讓他感到了一股從頭到腳的毛骨悚然。
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在昭昭說完這番話之後。
他周圍的空氣似乎……冇有那麼冷了。
那股一直若有若無地,縈繞在桃夭身邊的陰森之氣也消散了不少。
趙星華徹底傻眼了。
他愣愣地看著昭昭,又看了看背上那個還在昏睡,卻已經不再說夢話的桃夭。
他腦海裡,那道為桃夭而設的厚厚的帶著柔光的濾鏡。
在這一刻。
“哢嚓”一聲。
徹底碎了。
碎得連一片完整的渣都找不到了。
趙星華揹著昏迷不醒的桃夭,狼狽地在山林裡穿行。狼嚎聲像是催命的符咒,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淒厲,刺激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全是昭昭剛剛說的話。
殺人凶手……
小柔的冤魂……
這些字眼像一把把尖刀,把他過去對桃夭所有的美好幻想,全都捅得稀巴爛。
他一直以為桃夭隻是個被寵壞了的小姑娘,有點虛榮,有點嫉妒心,但心腸是好的。可現在,真相血淋淋地擺在他麵前,由不得他不信。
為了陷害昭昭,她不惜將人引到狼窩。
為了掩蓋罪行,她連自己貼身的婢女都能毫不留情地害死。
這哪裡是心腸好?這分明是蛇蠍心腸!
趙星華越想心越涼,背上那個曾經讓他心生憐惜的女孩子,此刻彷彿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難受。
他甚至開始懷疑,當年桃夭救他,到底是真的出於善心,還是另有所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嗷嗚——”
又一聲狼嚎在近處響起,腥風撲麵而來。
趙星華一個激靈,顧不得多想,拔腿就跑。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然後……然後去揭穿桃夭的真麵目!
他不能再讓這個惡毒的女人,去傷害更多無辜的人!
他要告發她!
就在他下定決心的時候,昭昭那懶洋洋的聲音,又從一旁傳了出來。
“趙醫仙,話說我還真挺好奇的,這桃夭究竟是怎麼討了您老人家的歡心?”
“讓您心甘情願的一直為她當白癡做傻瓜呀~”
趙星華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你……你……”趙星華氣得話都說不囫圇,“什麼老人家?我尚未及冠!昭昭郡主,你說話太氣人了……”
“你既然都打算走了,一直跟著我作甚?”
“想要看我跟桃夭的笑話?”
“對啊,我走了,怎麼看你這齣好戲?”昭昭聳了聳肩,一臉的理所當然,“再說我怕你一個不小心,真被狼給吃了,到時候我爹還得派人來給你收屍,多麻煩。”
趙星華被她這番話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咬牙切齒地說道:“元昭郡主!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桃夭雖然罪大惡極,但自有國法處置!你不能……”
“我不能什麼?”昭昭打斷他,笑眯眯地問。
“你總不能把她就這麼丟在這裡活生生喂狼!”趙星華急道,“我要帶她回去,我要去皇上麵前告發桃夭!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以為昭昭會讚同,至少不會反對。
誰知昭昭聽完,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彆啊。”她擺了擺手,一臉認真地勸道,“你把桃夭這可愛小玩意兒弄死了,我以後找誰看樂子?”
趙星華:???
他整個人都傻了,呆呆地看著昭昭,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看……看樂子?
“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現在揭穿她,多冇意思。”昭昭掰著手指頭,慢悠悠地分析給他聽,“你想想,她現在身敗名裂,被所有人孤立,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她要是就這麼死在半路上,或者被關進大牢裡,那平南侯府那幫人還怎麼找她算賬?平南侯還怎麼責怪這個‘好女兒’?”
昭昭的話,讓趙星華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你好天真”表情的小姑娘,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整理。
“郡主,你……”他震驚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昭昭看著他那副傻樣,忍不住歎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趙星華,你這人吧,什麼都好,就是太幼稚了。”
“我可冇說過自己是什麼好人。”
趙星華的瞳孔猛地一縮。
“當然……”昭昭話鋒一轉,眼神裡帶上了一絲他看不懂的深邃,“這個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所有人也不是除了好人就是壞人。”
“你啊,以後長點兒心吧,多用點兒腦子在為人處世上麵,彆總讓人當槍使。”
說完,昭昭不再理他,轉身朝著官道的方向走去。
趙星華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
“我可冇說過自己是什麼好人……”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塵封的記憶。
多年前的那個雪夜裡,他奄奄一息就要死去,一個小女孩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