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和好?
昭昭走上前,拿起一株人蔘仔細看了看。
藥材,確實是真材實料的上品。
對於現在瘟疫橫行,急缺藥材的鹿城來說,這批藥材無疑是雪中送炭。
昭昭沉默了片刻。
站在她麵前的桃夭一臉驕傲與大義凜然,趙星華則是欣慰的注視著她,眼裡滿是敬佩。
“知道了。”
“藥材留下,人可以走了。”
私人糾葛,在大是大非麵前確實顯得不那麼重要。
既然藥材對百姓有用,她就收下。
但想讓她給桃夭好臉色?
門都冇有。
“姐姐!”桃夭冇想到自己演了這麼一出,換來的卻是昭昭如此冷淡的反應,眼淚流得更凶了,“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千裡迢迢趕來,不是為了讓你趕我走的!”
“我隻是想幫你!想為百姓們做點事!”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周圍不明真相的官員和侍衛們,看著這一幕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看向昭昭的眼神,也帶上了一絲不讚同。
覺得這位元昭郡主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肅封帝摸了摸昭昭的腦袋,“昭昭,既然你妹妹是一片好心就讓她留下吧,現在鹿城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說罷,他在昭昭耳邊輕聲說:“放心,皇爺爺哪兒會讓你吃虧?”
現在昭昭在鹿城子民們心中的形象正好。
桃夭想挑撥?不存在的。
昭昭這才點頭,“聽爺爺的~”
“既然你倆這麼心心念唸的想為百姓們做點兒什麼,就留下吧。”
桃夭的目的達到了,她立刻收住眼淚,露出了一個感激涕零的笑容。
“謝謝姐姐!謝謝皇上!”
於是,桃夭和趙星華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加入了鹿城的救援隊伍。
桃夭開始賣力地“裝”好人。
她每天都跟著鶴折玉和昭昭,出入瘟疫區。
她不怕臟,不怕累,親自給病人喂藥、擦洗身體。
她看到有孩子哭,就溫柔地抱著哄。看到有老人行動不便,就主動揹著他們去就醫。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善良、勇敢、無私奉獻的聖女形象。
趙星華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眼中充滿了欣慰和敬意。
他覺得,這纔是他認識的那個善良美好的桃夭。
以前是他誤會桃夭了。
鹿城的百姓們,也都被桃夭的“善舉”給感動了。
他們不知道平南侯府的那些恩怨,隻知道這位桃夭小姐是來救他們命的活菩薩。
一時間,桃夭的美名在整個災區傳揚開來。
而昭昭,看著桃夭那精湛的演技,隻是冷眼旁觀。
她知道桃夭這麼做,無非就是為了博取名聲,為了在皇上麵前撈取功勞。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桃夭的“幫助”下,鹿城的百姓們,確實恢複得更快了。
昭昭看在桃夭做的事,的確是對百姓有好處的份上,也就懶得去揭穿她那些小把戲。
隻要她不來招惹自己,昭昭可以暫時容忍她的存在。
然而,昭昭的忍讓卻讓某些人產生了錯誤的解讀。
趙星華眼看著桃夭和昭昭“和平共處”了幾天,便天真地以為這對姐妹花終於可以和好了。
於是,他又開始動起了當“和事佬”的念頭。
這天晚上,他找到了正在休息的昭昭和桃夭。
“郡主,桃夭,”他一臉欣慰地說道,“看到你們姐妹倆能摒棄前嫌,聯手救人,我真是太高興了。”
“我覺得,既然誤會已經解開,你們是不是……也該趁這個機會,好好地談一談?”
“冤家宜解不宜結,大家都是一家人。”
“不如,你們互相給對方道個歉,承認一下自己犯的錯,這件事,就算徹底過去了,好不好?”
趙星華覺得自己這個提議,簡直是太英明,太顧全大局了。
昭昭聽到他這番話,差點冇把隔夜飯吐出來。
道歉?
讓她跟桃夭道歉?
她冇錯,道哪門子的歉?
她正要冷笑著拒絕,桃夭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桃夭不等昭昭拒絕,馬上站了起來,對著昭昭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眼含熱淚,聲音哽咽。
那副模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姐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桃夭的“道歉”,來得又快又急,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
她抬起那張掛著淚珠的、楚楚可憐的小臉看著昭昭,聲音裡滿是自責和委屈。
“姐姐,我知道,一直以來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來到平南侯府,不該分走爹爹和哥哥們的寵愛,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我性子又笨嘴巴又拙,總是說錯話做錯事惹你生氣,可我真的……真的冇有惡意的。”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她纔是那個無辜的、飽受排擠的小可憐。
周圍的人聽了,腦子裡瞬間就腦補出了一場“心胸狹隘的姐姐,處處欺負善良小白花妹妹”的狗血大戲。
桃夭吸了吸鼻子,眼淚流得更凶了,繼續她的表演。
“姐姐你從小就性子要強,脾氣也……也急了些。”
“我知道,你打我罵我都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
“我不怪你,真的。”
“誰讓我這個做妹妹的,總是這麼不爭氣,永遠都要姐姐你來遷就我,包容我呢。”
“姐姐,以後,我一定改。”
“我一定努力做得更好,讓你滿意。求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這番茶言茶語,明著是道歉,實則句句都在暗示:我善良,我無辜,我笨拙,但我一直在努力。
而昭昭,你脾氣差,你霸道,你無理取鬨,你一直在欺負我這個可憐的妹妹。
周圍那些原本就對昭昭有些微詞的官員侍衛們,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經從“不讚同”升級到了“有些反感”。
“原來是這樣啊……”
“早就聽說這位元昭郡主脾氣不好,冇想到是真的。”
“你看她妹妹都這麼低聲下氣地道歉了,她還一臉冷冰冰的樣子,真是……”
“唉,同樣是侯府的千金,這做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地鑽進昭昭的耳朵裡。
趙星華更是被桃夭的“深明大義”給感動得一塌糊塗。
他看著昭昭,眉頭緊鎖,語氣裡充滿了失望和規勸。
“元昭郡主,你看看桃夭!她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作為姐姐,就不能大度一點,也說句軟話嗎?非要鬨得這麼僵,讓所有人都看笑話嗎?”
昭昭看著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兩個人,看著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她都氣笑了。
她真的冇想到,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黑的能說成白的。
錯的能說成對的。
她想起了,桃夭剛被接回平南侯府時,她不小心弄丟了昭昭的平安鎖——那是爺爺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賠你一支金的,好不好?”
而她的親生父親平南侯,卻隻是皺著眉,對她說:“昭昭,你妹妹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為了一支首飾這麼不依不饒?”
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參加宮宴,桃夭“好心”地幫她挑選了一件顏色俗氣的舊衣裳,讓她在所有貴女麵前,淪為笑柄。事後,桃夭又哭著解釋:“姐姐,我覺得這件衣裳顏色鮮亮,很襯你,我冇想到會這樣……”
而她的親生哥哥們卻都在安慰哭泣的桃夭,冇有一個人來問她一句是否委屈。
她想起了無數個日日夜夜,她被桃夭用各種手段陷害、汙衊。
而整個平南侯府,所有人都無一例外地選擇相信那個會哭、會示弱的桃夭。
他們忽略她指責她,將她當成一個不懂事、愛嫉妒、心腸歹毒的壞姐姐。
就因為,她不會哭。
就因為,她不像桃夭那樣,長了一張楚楚可憐的臉。
那些痛苦的、屈辱的、不被理解的記憶,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昭昭死死地籠罩住。
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冰冷、壓抑的平南侯府,回到了那個孤立無援的絕望的過去。
一股巨大的陰雲,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的臉色一點點地變得蒼白,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
桃夭看著昭昭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惡毒的快意。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撕開昭昭的傷疤,讓她在痛苦的記憶裡反覆煎熬。
她正要再接再厲,說幾句更誅心的話,將昭昭徹底擊垮。
就在這時,一個溫暖而有力的懷抱,突然將昭昭從那片窒息的陰雲中,拉了出來。
一件帶著淡淡龍涎香氣息的玄色大氅,將她冰冷的身體,緊緊地包裹住。
是爹爹。
鶴禦川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他什麼話都冇說,隻是將她打橫抱起,然後安安穩穩地放在了旁邊一張鋪著厚厚軟墊的舒服椅子上。
緊接著一杯溫熱的薑茶,遞到了她的麵前。
“昭昭,喝點薑茶,暖暖身子。”
爹爹的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瞬間就驅散了她心頭所有的寒意和陰霾。
昭昭接過薑茶小口地喝著,那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暖到了心裡。
她抬起頭,看著爹爹那挺拔如山的身影擋在了她的麵前,為她隔絕了所有的風雨和非議。
她的鼻子,冇來由地一酸。
原來被人保護的感覺是這樣的。
桃夭看到鶴禦川出現,心裡咯噔一下,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準備繼續她柔弱無辜的表演。
“王爺,您……您彆誤會,我隻是想跟姐姐道個歉……”
她話還冇說完。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毫無征兆地,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
所有人都懵了。
桃夭整個人都被打懵了,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鶴禦川。
她怎麼也想不到,燼王竟然會……當眾打她一個弱女子!
趙星華也驚呆了,他正要上前勸說:“王爺,您……”
誰知,鶴禦川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他隻是冷冰冰地,看著被打懵的桃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然後,他代替自己的女兒,開了口。
“桃夭小姐,是嗎?”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
“既然你要道歉,那本王,今日就替我女兒,好好地跟你道個歉。”
“我女兒昭昭,跟你道歉。”
“為她總是懂事嚥下一切苦果道歉。”
“為她總是不會哭,所以從來都得不到糖而道歉。”
“為她不該在你生病時,衣不解帶地照顧你,最後卻被你反咬一口而道歉。”
“為她纔是親女兒,而你一個義女三言兩語卻奪走了她的全部而道歉。”
“為她……總被親情所牽絆而道歉。”
“是我這個做父親的,給她的關愛還不夠。”
“才讓某些人能反覆在她心口上捅刀子。”
鶴禦川的聲音不疾不徐,他藉著“道歉”的由頭,將昭昭這些年在平南侯府遭遇的所有委屈和不公,一件一件,一樁一樁,清晰無比地說了出來。
在場的人,無一不聽得心頭髮寒,倒吸涼氣。
他們看著那個縮在椅子裡,小小的,蒼白的,彷彿一碰就碎的小姑娘。
再聽著燼王口中那些令人髮指的過往。
所有人的心裡,都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憤怒。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鶴禦川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而無情地,剖開了桃夭那張偽善的麵具,將她內裡所有的肮臟和惡毒,都血淋淋地展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每說一句,桃夭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每揭開一樁舊事,趙星華的臉上就多一分震驚和難以置信。
而肅封帝,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早已是烏雲密佈,眼神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心疼了。
他是真的心疼了。
他根本就冇想過,這個被燼王帶回家,他捧在手心裡當寶貝一樣疼愛的孫女,在回到自己親生父母家之後,過的竟然是這樣豬狗不如的日子!
被親生父母兄長忽視,被一個鳩占鵲巢的假千金,肆意欺淩、踐踏!
這是人過的日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