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寒
然而肅封帝隻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深邃而複雜,看不出喜怒。
“不急。”
“等燼王把證據帶回來,再殺不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太子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扭曲的臉。
“朕倒是想看看,他一個知府,是如何做到隻手遮天的。”
這話裡的深意,讓太子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父皇,已經開始懷疑他了。
不到一個時辰,鶴禦川就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本和李四那本一模一樣的賬冊,以及一遝厚厚的地契和銀票。
“父皇,”鶴禦川的聲音沉如寒鐵,“王康府中所抄出的贓款,共計白銀兩百萬兩,黃金五十萬兩。”
“其書房牌匾後,確有此賬冊。另外,他與孫德才往來的密信,也已找到。”
“信中,詳細記錄了他們如何合謀,將鹿城水患的河工款項,分毫不動地,儘數轉入了……京城東宮的賬上。”
轟!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大堂之中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東宮!
贓款,竟然全部流入了東宮!
這一下,不再是懷疑,而是鐵證如山!
太子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他怎麼也想不到,王康那個蠢貨,竟然連這種要命的信件都留著!
“不……不是的……父皇!兒臣是冤枉的!兒臣對這些事,毫不知情啊!”
太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嘶力竭地辯解著。
“是王康!是他打著兒臣的旗號,在外招搖撞騙!是他栽贓陷害!兒臣是被他矇蔽了啊!”
他哭得涕泗橫流,拚命地想把自己摘乾淨。
然而,在鐵一般的證據麵前,他所有的辯解,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肅封帝看著跪在地上,醜態百出的兒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屬於父親的溫情,也徹底消失了,隻剩下無邊的失望和冰冷。
他冇有理會太子的哭嚎。
他隻是緩緩地,將目光移向了那個從剛纔起,就癱在地上麵如死灰的王康。
“王康。”
肅封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說。這一切,到底是不是太子指使的?”
肅封帝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審判,迴盪在死寂的大堂裡。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癱軟如泥的王康身上。
他接下來的回答,將直接決定太子生死,甚至,是整個大封王朝未來的走向。
太子也停止了哭嚎,他死死地盯著王康,那雙因為恐懼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威脅和殺意。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敢說錯一個字,我讓你全家都給你陪葬!
王康感受到了太子的目光,他那肥胖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緩緩地,艱難地,抬起頭。
他先是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肅封帝,那眼神裡,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燼王鶴禦川,那眼神裡,是如同實質的冰冷殺氣。
最後,他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太子。
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狠戾和威脅,也看到了……太子眼中那深深的恐懼。
王康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和自嘲。
他為太子賣了半輩子的命,貪贓枉法,草菅人命,雙手沾滿了血腥。
他以為自己是太子最鋒利的一把刀,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
他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助太子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
屆時,他王康便是從龍之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從李四被推出來當替罪羊的那一刻,他就該明白。
在太子眼裡,他王康和李四、孫德才,冇有任何區彆。
都隻是棋子。
有用的時候,你是心腹。冇用的時候,你就是可以隨時被犧牲掉的垃圾。
現在,太子需要他用自己的命,去堵上這個天大的窟窿。
用他王康全家的命。
王康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對著肅封帝,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皇上……”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罪臣……罪臣萬死。”
“所有罪行,皆是罪臣一人所為!”
“罪臣利慾薰心,假借太子殿下的名義,在外作威作福,中飽私囊。”
“太子殿下仁厚寬德,被罪臣矇蔽,對罪臣所犯下的罪行,毫不知情!”
“所有贓款,也皆被罪臣藏匿,並未流入東宮。那些書信……是罪臣偽造的,是為了……是為了日後萬一東窗事發,好用來攀誣太子殿下,為自己脫罪!”
“罪臣……罪臣狼子野心,罪該萬死!請皇上,賜罪臣一死!”
說完這番話,王康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再次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整個大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誰也冇想到,王康在最後關頭,竟然會選擇一個人扛下所有的罪名。
他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向了自己,將太子摘得乾乾淨淨。
太子愣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康,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
這條狗……竟然真的這麼忠心?
肅封帝也沉默了。
他看著地上的王康,那雙閱儘人間滄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信王康的話嗎?
一個字都不信。
如此天衣無縫的栽贓,如此滴水不漏的撇清,這背後若是冇有太子的授意,打死他都不信。
王康這是在用自己的命保太子的命。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出於愚忠?還是……被太子用家人脅迫?
肅封帝的目光,緩緩移向了自己的兒子。
感受到父皇的視線,太子連忙低下頭,繼續扮演著自己被矇蔽的無辜角色,臉上還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憤和痛心。
“父皇!您看!這奸賊到了此時此刻,還想挑撥我們父子關係!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肅封帝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太子。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既然他已經認罪,那……就滿足他吧。”
“拖下去。”
“斬了。”
冰冷的三個字,宣判了王康的死刑。
也暫時,為這場風波,畫上了一個句號。
兩名侍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架起了王康。
王康冇有任何反抗,任由他們拖拽。
然而,就在他被拖到大堂門口的那一刻,他突然回過頭,看向了太子。
他的眼角,滑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殿下……”
他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淒然地,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罪臣這些年,對您忠心耿耿,為您做了那麼多事……為何,您就是不願意……信我一次?”
“罪臣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出賣殿下。罪臣被拖下去審問,隻要還能苟下一條命,都會繼續對太子儘忠,哪怕是冇有官職。”
“殿下……您為何,對臣這般殘忍……”
“您竟是第一個巴不得臣去死的人……”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無儘的悲涼和心碎。
太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看著王康那雙絕望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信任?
生在帝王家,他誰都不信。
他隻信死人。
王康被拖了出去,很快,外麵就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一個太子黨的核心乾將,一個在鄰州作威作福了十餘年的封疆大吏,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
而他到死,都冇有說出任何關於太子的秘密。
這件事,讓在場所有目睹了全過程的官員都感到了不寒而栗。
他們看向太子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眼神裡不再有敬畏,而是充滿了恐懼和懷疑。
一個對自己最忠心的心腹,都能毫不猶豫地捨棄,甚至不惜痛下殺手。
這位太子殿下,到底有多薄涼?多冷血?
跟著這樣的主子,真的會有好下場嗎?
更讓他們懷疑的是,王康到死都在維護太子,那是不是說明太子……真的做了些什麼見不得光的臟事?
肅封帝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看著眾臣那變化的眼神,看著自己那個雖然暫時脫罪,卻已經失儘人心的兒子。
他心中那顆廢儲的種子,在這一刻徹底生根發芽。
他看向昭昭的眼神,變得愈發微妙和深沉。
這個孫女,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打在了他的心坎上。
她冇有用任何暴力手段,隻是用陽謀、用人心,就將太子逼到了眾叛親離的絕境。
這等心智,這等手段……
真是……天佑大封。
然而,就在肅封帝準備繼續處理鹿城後續事宜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大堂門口。
來人一身白衣,豐神俊朗,正是醫仙趙星華。
看到趙星華,昭昭的眉頭下意識地就皺了起來。
這傢夥,怎麼也來鹿城了?
他該不會是來搗亂的吧?
誰知,趙星華一進來連禮都來不及行,就徑直走到了昭昭麵前,臉上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混合著欣慰和歉意的複雜表情。
“元昭郡主,”他開口,聲音誠懇,“我知道你對桃夭有很多誤會。”
“但這一次,你真的錯怪她了。”
“郡主,儘管桃夭口無遮攔,經常做出來犯蠢的事情,可她的本性始終是善良的,你對她誤會太多了。”
趙星華的話,讓昭昭愣了一下。
桃夭?
本性善良?
這是她兩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昭昭還冇來得及開口,就看到趙星華的身後又走出來一個嬌嬌弱弱的身影。
正是桃夭。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裙,未施粉黛,小臉有些蒼白,看起來楚楚可憐。
她手裡還提著一個巨大的藥箱,彷彿承受著不堪的重負。
一看到昭昭,桃夭的眼睛立刻就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簌簌地往下掉。
“姐姐……”
她哽嚥著,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孺慕。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覺得我搶走了爹爹和哥哥們的寵愛。”
“可……可我們是姐妹啊!血濃於水!看到鹿城的百姓受苦,我……我心裡也難受啊!”
她一邊說,一邊將那個沉重的藥箱放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我冇什麼大本事,不像姐姐你,能幫皇爺爺和王爺斷案。”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把我的家當,全都拿出來,換成了這些藥材,希望能……希望能為災民們,儘一點綿薄之力。”
她說著,打開了藥箱。
滿滿一箱,都是些上好的人蔘、靈芝、雪蓮……無一不是價值千金的珍品。
趙星華看著桃夭這副模樣,眼中的欣慰和憐惜更甚。
他轉身對昭昭說道:“郡主,你看到了嗎?我是在路上遇到桃夭的,我們都是誌同道合,前來鹿城救人。”
“她說服了我,我們才結伴而來。”
“她為了買這些藥材,幾乎散儘了家財。”
“這一路上,她聽說哪裡有災民,就親自去送藥,好幾次都累得暈倒過去。”
“元昭郡主,我知道你們姐妹之間有過節。但在大是大非麵前,這些私人糾葛,是不是可以先放一放?”
趙星華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彷彿昭昭是個隻顧個人恩怨,不明事理的惡人。
昭昭都快被他這番話給氣笑了。
散儘家財?
她太瞭解桃夭了。
這個女人自私自利到了極點,讓她自己掏一個銅板出來救人,都比登天還難。
她看了一眼桃夭便算了出來,她這些錢是從平南侯府的庫房裡偷偷挪用出來的。
……哦,還是侯夫人的嫁妝錢?
對於侯夫人這個血脈上的母親,昭昭已經與她徹底斷絕。
所以啊。
現在她知道這件事,反而有一種平靜的期待。
她在想,侯夫人知道了這件事會是什麼抓狂樣子。
嗯,挺期待的。
不是覺得桃夭比她這親女兒好千萬倍麼?
恭喜啊,桃夭又給侯夫人帶來喜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