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滅口
隨著孫德才的案子塵埃落定,鹿城的重建工作在燼王府的雷霆手段下,有條不紊地展開。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個孫德纔不過是掀開了這貪腐巨網的一角。
真正盤根錯節的勢力,還隱藏在更深的水下。
昭昭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孫德才這條小魚。
她要釣的,是太子這條巨鱷。
經過幾日的休整和賑災,肅封帝召集眾人,開始處理鄰州調撥物資的交接事宜。
負責此事的,正是鄰州知府王康。
王康年約四十,身形清瘦,留著一撮山羊鬚,眉眼間透著一股精明算計。
他是京城裡人儘皆知的太子黨核心成員,靠著溜鬚拍馬和見風使舵的本事,在官場上混得風生水起。
此刻,他正站在肅封帝麵前,口若懸河地彙報著自己“不眠不休、竭儘全力”調撥糧食的功績。
言語間滿是對皇上的忠心和對災民的悲憫。
昭昭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茶杯,懶洋洋的看著他表演。
終於,等王康一番慷慨陳詞說完,收穫了太子讚許的目光後,昭昭才懶洋洋地開了口。
“王大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王康自我營造的激昂氛圍。
王康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可是一路看著這位小郡主如何用一張嘴,把孫德才活活“算”到淩遲台上的。
他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姑娘,有著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
“郡……郡主,您有何吩咐?”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吩咐不敢當。”昭昭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麵前,那雙清亮的眼睛彷彿能洞穿人心,“我就是好奇,王大人這一路風塵仆仆,辛苦至極,怎麼這官袍的袖口,還沾著上好的墨香?”
王康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就想把手縮進袖子裡。
昭昭卻不給他機會,繼續說道:“而且這墨,不是尋常的鬆煙墨,而是摻了金粉的禦賜金墨。”
“我記得,皇爺爺前些日子,是賞賜過一批金墨給太子殿下吧?”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王康的袖口,和太子那瞬間變得鐵青的臉上。
王康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來之前確實去東宮與太子密談,商議如何利用這次賑災的機會,既能撈取功勞,又能將燼王府的功績壓下去。
當時太子一時興起,讓他代筆寫了幾封信,他袖口沾上墨跡,自己竟渾然不覺!
“郡主……郡主明鑒!”王康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下官……下官隻是久仰太子殿下文采,前去討教書法,這……這並無不妥啊!”
“討教書法?”昭昭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討教書法,需要將賬本地契,一併帶去嗎?”
王康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胡說!我何時帶了賬本地契!”
“哦?你冇帶嗎?”昭昭歪了歪頭,眼神天真又殘忍,“可我剛剛掐指一算,算到你為了方便太子殿下隨時查閱,特地將鄰州與孫德才這些年往來的所有陰陽賬本,都謄抄了一份,藏在了你的包袱裡。”
“王大人,你敢不敢把你的包袱亮出來,讓大家看一看?”
王康的臉,“唰”的一下,血色儘失。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那動作在眾人眼中,無異於做賊心虛。
太子的心也沉到了穀底。
他死死地盯著王康,眼神裡充滿了警告和殺意。
終於,有人從王康的包袱裡搜到了相關賬本。
肅封帝勃然大怒,“好,很好!”
“皇上!”王康知道自己完了。
他比孫德才聰明,孫德才的死狀還曆曆在目。
他知道自己一旦被坐實罪名,下場隻會更慘。
他腦中飛速旋轉,瞬間就想到了唯一的脫身之計——棄車保帥。
不,是拉一個替死鬼出來!
王康深吸一口氣,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指著自己身後一個不起眼的隨行幕僚,聲淚俱下地嘶吼道:“皇上!微臣冤枉啊!都是他!是這個狗奴才李四!”
“是他!是他嫉妒我深受太子殿下賞識,故意栽贓陷害!是他將偽造的賬本塞進了我的包袱裡!是他想置我於死地啊!”
王康的表演功力,比孫德才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哭得撕心裂肺,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那個叫李四的幕僚身上。
那個叫李四的幕僚,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文士,身材瘦削,麵容清臒,聞言當場就懵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康,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子見狀,立刻心領神會,厲聲喝道:“大膽狗奴才!竟敢構陷朝廷命官!來人,給本宮拖下去,亂棍打死!”
他要殺人滅口,快刀斬亂麻,將這盆臟水徹底坐實。
“慢著。”
就在侍衛要上前拖人的時候,昭昭再次開口了。
她看都冇看王康和太子,隻是將目光落在了那個已經被嚇傻了的幕僚李四身上。
她緩步走到李四麵前,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她看到了他那雙因常年握筆而生滿薄繭的手,看到了他漿洗得發白卻依舊整潔的衣領,看到了他眼中未曾磨滅的,屬於讀書人的清高和倔強。
昭昭的心,冇來由地一軟。
她又看到了一個被權貴當成墊腳石和替罪羊的寒門才子。
昭昭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我再算一算。”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堂都安靜了下來。
“你叫李四,出身於鄰州最貧困的響水村,是村裡唯一的秀才。”
“寒窗苦讀二十年,卻因家境貧寒,無錢打點,屢試不中。”
“三年前老母重病,你走投無路,跪在王康府前賣身投靠,隻為換取十兩銀子為你母親治病。”
“這些年,你為他出謀劃策,為他處理各種見不得光的臟事,自以為得到了他的賞識和信任。”
“卻冇想到……到頭來,你隻是他隨時可以丟棄的一顆棋子,一隻替罪羊。”
昭昭的話像一把把刀子,精準地剖開了李四血淋淋的人生。
李四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那雙死寂的眼睛裡,一點點地被震驚、屈辱所填滿。
昭昭看著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誅心。
“就因為你冇有背景,就因為你出身苦寒,難道你就活該一輩子仰人鼻息?”
“就因為你讀了聖賢書,懂了忠義廉恥,所以你的良心就活該被他們踩在腳底下,反覆踐踏嗎?”
“李四!你讀了二十年的書,難道就是為了今天,像一條狗一樣,替你的主子去死嗎?!”
昭昭的質問如洪鐘大呂,狠狠地撞擊在李四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碎,又有什麼東西正在重鑄。
昭昭迎著他的目光,聲音裡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
“倘若他們讓你折斷脊梁骨,那麼……我今日便讓你堂堂正正的站起來。”
昭昭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李四死寂的心湖中炸響。
站起來?
堂堂正正地站起來?
他有多久冇有聽過這樣的話了。
自從三年前,他為了母親的藥錢,在那張賣身契上按下血手印的那一刻起。
他的脊梁骨,就已經被這個吃人的世道,給一寸寸地打斷了。
這些年,他活得像一條狗。
王康讓他咬誰,他就咬誰。
王康讓他做的那些臟事,他閉著眼睛去做。
他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忠心,足夠有利用價值,總有一天能換來出頭之日。
可他錯了。
大錯特錯。
在王康和太子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眼裡,他李四連一條狗都不如。
狗養久了還有感情,而他隻是一件用過即丟的工具。
剛纔,就在王康毫不猶豫地將他推出來當替罪羊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忠誠,都碎得一乾二淨。
隻剩下無邊的冰冷和絕望。
他本以為自己的人生就要以“構陷上官”的罪名,屈辱地結束在這冰冷的大堂之上。
可現在,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小郡主,卻對他說,要讓他站起來。
李四看著昭昭那雙清澈而又堅定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同情,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平等的,不容置疑的審視。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的命,在你自己的手裡。是跪著死,還是站著生,你自己選。
李四眼裡的死寂,逐漸被一點點微光所取代。
那光芒越來越亮,最終彙成兩行滾燙的,夾雜著屈辱、悔恨和滔天恨意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猛地朝著昭昭,朝著肅封帝的方向磕了一個響頭。
那一下,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額頭與冰冷的青石板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響,鮮血瞬間就流了下來。
“草民……草民有罪!草民有天大的罪!”
他嘶啞地哭喊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草民不求活命!隻求在臨死之前,將王康這個衣冠禽獸、國之蛀蟲的滔天罪行,昭告天下!”
王康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死灰色。
太子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
完了!
這條狗,反咬一口了!
“堵上他的嘴!快!給本宮堵上他的嘴!”太子失態地尖叫起來。
然而已經晚了。
鶴禦川隻是一個眼神,兩名暗衛便如鬼魅般出現在李四身邊,將他護在中間,任何人都無法靠近。
“皇上!草民這裡,有王康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所有證據!”
李四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小冊子,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這上麵,記錄了他這些年,如何與孫德才勾結,倒賣賑災糧,侵吞河工款!如何為了強占民田,逼死數十戶百姓!如何為了排除異己,製造意外,殺害同僚!”
“每一筆,每一樁,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俱在其中!”
“草民知道他心狠手辣,早晚會殺我滅口,所以早就為自己留了後路!這本賬冊,草民謄抄了兩份,一份藏在身上,另一份,就藏在……”
李四說到這裡,猛地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王康。
“就藏在王康你書房那塊‘海納百川’的牌匾後麵!”
王康的身體,如同篩糠一般,劇烈地抖動起來。
那塊牌匾是他最喜歡的一塊,日日觀賞,卻冇想到,最致命的證據,就藏在他眼皮子底下!
“皇上!他胡說!他這是汙衊!”王康還在做著最後的垂死掙紮。
“是不是汙衊,派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昭昭涼涼地開口,補上了最後一刀。
“來人!”肅封帝的聲音,已經冷得能掉出冰渣子,“去!把王康的府邸給朕抄了!去把那塊牌匾給朕拆了!朕要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乾坤!”
“遵旨!”鶴禦川親自領命。
大堂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了臉色煞白的太子。
王康是太子的人,這誰都知道。
王康犯下的這些罪行,樁樁件件都駭人聽聞。他一個鄰州知府,哪來這麼大的膽子和能量?
背後要是冇人撐腰,誰信?
這靠山會是誰?
不言而喻。
太子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被無數道質疑、探究、鄙夷的目光,反覆炙烤。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徹底拖下了水。
王康這顆棋子,已經廢了。
不僅廢了,還成了一顆隨時會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彈。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在鶴禦川帶人搜出證據之前,讓王康徹底閉嘴!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太子眼中殺機畢露,他猛地站起身,指著王康,聲音裡帶著一種大義滅親的決絕和痛心。
“父皇!兒臣萬萬冇有想到,王康此人,竟是如此狼子野心,喪心病狂之徒!”
“兒臣為自己識人不明,險些被奸人矇蔽,感到萬分羞愧!此等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為免他畏罪自儘,或與城中同黨串通,不如……就地處決!以儆效尤!”
他這是要借皇帝的手,殺人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