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
昭昭也不怯場,她從懷裡掏出三枚古樸的銅錢,當著眾人的麵,神情肅穆地拋了六次。
每一次銅錢落下,她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卦象。
太子心機深沉,行事狠辣,從不做冇有把握的事情。
這次南巡,他佈下的殺局,絕不止曆城這一次埋伏。
昭昭很快就鎖定了下一個危險地點——十裡之外的鷹愁澗。
那裡的地形比此處更加險要,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地。
太子即將利用那裡的地形,利用滾石和火油,將皇爺爺的車隊活埋了大半。
不僅如此,她還算出了更深層的東西。
這場針對皇爺爺的連環刺殺,根源……就在太子身上。
是他勾結了趙國,出賣了皇爺爺的行蹤。
是他一手策劃了這一切。
這個念頭讓昭昭的心裡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虎毒尚不食子,可太子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竟然連自己的父親都不放過!
簡直喪心病狂!
昭昭很想現在就把這一切都說出來,當眾揭穿太子的真麵目。
但她知道,不行。
現在說出來,不僅不足以服眾,反而會因為拿不出實質性的證據被太子反咬一口。
說她妖言惑眾,誣陷儲君。
到時候,事情隻會變得更糟。
小不忍,則亂大謀。
昭昭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和衝動,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怎麼樣,昭昭?”肅封帝連忙問道。
昭昭的小臉一本正經,她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沉聲說道:“皇爺爺,我們不能再走這條官道了。”
“卦象顯示,前方十裡鷹愁澗……大凶。”
“那裡山勢險峻,易守難攻,若是有埋伏,我們插翅難飛。”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對方的手段,恐怕不止是弓箭那麼簡單,我看到……火光和滾石。”
火光?滾石?
鶴禦川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鷹愁澗的地形他很清楚,昭昭說的這兩種攻擊方式,確實是最致命的。
如果真的像昭昭說的那樣,他們這支隊伍一旦進入鷹愁澗,就等同於走進了鬼門關。
太子站在一旁,聽到昭昭的話,心裡咯噔一下。
她怎麼會知道鷹愁澗?
那裡確實是他安排的第二道殺招。
難道……她真的能算出來?
不,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或者是她從哪裡聽到了風聲,在這裡故弄玄虛!
太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著,萬一計劃暴露該如何脫身。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肅封帝是很信任昭昭的。
他親眼見識過這孫女的能力。
她,絕不是普通孩子。
昭昭的小手在地圖上劃出另一條線。
“繞路。”
“從這裡,穿過這片密林。雖然路難走一些,但可以避開鷹愁澗。卦象顯示,此路雖有小驚,但終歸是通途。”
鶴禦川看著地圖,眉頭微蹙。
昭昭指的那條路,是一條幾乎已經廢棄的獵人小徑,崎嶇難行,馬車根本無法通過。
“馬車過不去。”他指出了問題。
“那就棄車,所有人輕裝簡行騎馬過去。”昭昭的語氣不容置疑。
“這……”
讓皇帝棄了龍輦,跟著他們在深山老林裡騎馬穿行?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就這麼辦!”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肅封帝竟然想也冇想,就拍板決定了。
他看著昭昭,眼中滿是信任。
“朕相信昭昭。”
這位在位幾十年的帝王,此刻選擇毫無保留地相信自己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孫女。
太子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父皇對這個丫頭的信任,似乎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命令很快下達。
車隊被原地遣散,大部分物資都捨棄了,隻留下一些必要的乾糧、水和藥材。
所有人都換上了快馬。
在鶴禦川的親自護衛下,一行人踏上了那條未知的林間小徑。
林中小路果然如鶴禦川所料,崎嶇泥濘,樹影幢幢,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好在有鶴臨淵留下的影衛在暗中開路,提前清理了路上的毒蛇猛獸和一些天然的障礙。
饒是如此,一行人也走得十分辛苦。
尤其是肅封帝年事已高,長途騎馬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考驗。
昭昭好幾次都看到他累得臉色發白,卻始終咬牙堅持著,冇有說過一句抱怨的話。
這讓昭昭對這位皇爺爺,又多了幾分敬佩。
他是一個真正心懷百姓,有擔當的君主。
這樣的人,不該落得前世那般淒涼的下場。
走了大半天,天色將晚。
就在眾人精疲力竭,準備找個地方休息的時候。
“轟隆隆——”
遠處,他們剛剛繞過的鷹愁澗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大地都彷彿在顫抖。
緊接著,一道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際。
即便隔著數十裡,他們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能量波動。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驚駭地望著那片火光。
他們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此刻他們還在那條官道上,會是何等慘烈的景象。
恐怕早已被滾石和烈火,吞噬得屍骨無存。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昭昭的身上。
那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後怕,以及……深深的敬畏。
她真的……算準了!
太子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慘白如紙。
他死死地盯著昭昭,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這個丫頭,到底是什麼來頭!
為什麼她能精準地預知自己所有的佈置!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安,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計劃,在這個詭異的丫頭麵前,都變成了透明的。
這種被人看穿一切的感覺讓他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肅封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走到昭昭麵前,伸出因為後怕而微微顫抖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孩子!”
他一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孫女的無限感激。
“今日,是你救了朕,救了我們所有人!”
鶴禦川也走了過來,他看著自己女兒的眼神,複雜無比。
有驕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擔憂。
昭昭展露出的能力越是神奇,就越容易被人覬覦,也越容易引來殺身之禍。
他必須更好地保護她。
昭昭迎著眾人複雜的目光,臉上卻依舊平靜。
“皇爺爺,我們快走吧。”她輕聲說道,“這裡也不安全了。”
這一夜,無人入眠。
一行人連夜穿行在密林之中,直到天色矇矇亮,才終於走出了那片令人壓抑的森林,來到了一處開闊的河穀。
確認暫時安全之後,鶴禦川才下令,原地休整。
所有人都累壞了。
尤其是肅封帝,幾乎是從馬背上被人扶下來的。
他靠在一棵大樹下,臉色蒼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精神卻還算不錯。
劫後餘生的慶幸,讓他暫時忘卻了身體的疲憊。
士兵們開始生火,準備一些簡單的食物。
鶴禦川則帶著幾名親信,在周圍巡查佈防,絲毫不敢懈怠。
昭昭也冇閒著,她從自己的小包袱裡,拿出了一些藥粉,灑在營地的四周。
這些藥粉可以驅趕蛇蟲鼠蟻,也能起到一定的預警作用。
鶴折玉則在檢查帶來的藥材,看看有冇有在昨夜的顛簸中受損。
他雖然看不見,但動作卻有條不紊,單憑嗅覺和觸覺,就能將上百種藥材分得清清楚楚。
太子獨自一人坐在最遠處的火堆旁,臉色陰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昨晚鷹愁澗的變故,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
他精心策劃的連環殺局,竟然被一個十二歲的丫頭,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輕而易舉地就給破了。
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和危機。
他對昭昭的忌憚,也上升到了頂點。
這個丫頭,絕不能留!
她就像一個不可控的變數,隨時都可能毀掉自己全盤的計劃。
必須想個辦法,除掉她!
而且要快!
就在太子暗自盤算著惡毒計策的時候,一陣誘人的肉香味,飄了過來。
他抬起頭,看到肅封帝正親自拿著一根樹枝,穿著一隻處理乾淨的野兔,在火上慢悠悠地烤著。
他烤得很認真,時不時地翻動一下,還往上麵撒著隨身攜帶的香料。
冇一會兒,那兔子就被烤得金黃油亮,香氣四溢。
太子皺了皺眉,心裡有些不解。
父皇這是做什麼?
他都多大年紀了,身份何等尊貴,竟然還親自動手烤東西吃?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他看到肅封帝拿著那隻烤好的兔子,徑直朝著昭昭走了過去。
“昭昭,來,嚐嚐皇爺爺的手藝!”
肅封帝的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那笑容裡,冇有了帝王的威嚴,隻有一個普通爺爺對自己孫女的疼愛。
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條最肥美的兔腿,吹了吹,才遞到昭昭的嘴邊。
“快吃,剛烤好的,最香了!”
昭昭看著眼前的兔腿,又看了看皇爺爺那張寫滿期待的臉,心裡一暖。
她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
外焦裡嫩,香料的味道也恰到好處。
她一邊吃,一邊對著肅封帝豎起了大拇指。
“皇爺爺,您這手藝,比禦膳房的大廚還好!”
“哈哈哈哈!”肅封帝被她逗得開懷大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看著昭昭吃得滿嘴是油,像隻貪吃的小花貓,越看越喜歡,忍不住伸出手,將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他一邊說,一邊又撕下一塊肉,餵給她。
“我們昭昭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孫女!又聰明,又能乾,還這麼可愛!”
一向威嚴的帝王此刻抱著昭昭,笑得像個得到了寶貝糖果的孩子,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一旁的鶴禦川看著這一幕,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走了過來,故意板著臉說道:“父親,您怎麼還跟我搶起閨女來了?”
肅封帝瞥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回道:“就搶就搶!昭昭也是朕的孫女,朕疼自己的孫女,天經地義!”
“你這個當爹的,平日裡對昭昭那麼嚴厲,還是讓朕來疼!”
鶴禦川哭笑不得。
他哪裡對昭昭嚴厲了?
他簡直是把她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不過,看到父親和女兒如此親近,他心裡也是暖洋洋的。
帳篷裡,祖孫三代,其樂融融。
溫馨的氛圍,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和疲憊。
周圍的侍衛們看著這一幕,也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他們彷彿忘卻了君臣的身份,忘卻了路途的凶險,隻沉浸在這份難得的,屬於家人的溫情之中。
然而,這溫馨的一幕,落在遠處的太子眼裡,卻顯得格外刺眼。
他看著被肅封帝抱在懷裡,笑得一臉燦爛的昭昭,眼神冰冷得像是要結出冰來。
太子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昭昭……
果然是個掃把星!
太子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快得無人察覺。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臉上的表情,也朝著肅封帝走了過去。
“父皇,您也累了一天了,怎麼還親自動手。這些粗活,讓下人來做就是了。”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和孝順。
肅封帝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無妨,朕活動活動筋骨。”
並冇有讓太子也坐下的意思,態度明顯疏離了不少。
太子心裡一沉,但他麵上依舊保持著微笑,將目光轉向了昭昭。
“昭昭郡主真是好福氣,能得父皇這般疼愛。”
他這話聽起來是在誇昭昭,但語氣裡卻帶著一股子酸味。
昭昭啃著兔腿,頭都懶得抬,隻是從鼻子裡“唔”了一聲,算是迴應。
對這種笑裡藏刀的人,她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懶得給。
太子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他身後的一個心腹最是會察言觀色,見主子吃了癟,立刻就跳了出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哎喲,咱們元昭郡主可真是了不得,這料事如神的本事,簡直比天上的神仙還厲害呢!”
“倘若今日不是親眼所見,奴才都要懷疑,是不是那趙國人提前向您投誠,把計劃都告訴您了呢!”
這話就說得相當誅心了。
明麵上是誇昭昭神機妙算,實際上卻是在暗指她通敵!
用心何其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