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捏
這心腹話音一落,剛剛還溫馨和睦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鶴禦川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來,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地射向那個不知死活的心腹。
肅封帝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不怒自威的森然。
那心腹被兩道冰冷的視線同時鎖定,嚇得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為了拍馬屁,說錯了話。
“奴才……奴纔不是那個意思……奴才該死!奴才胡說八道!”他慌忙張自己的嘴,想要彌補。
“住口!”太子厲聲喝止了他。
他心裡把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罵了千百遍,但麵上卻必須做出姿態。
他轉身對著肅封帝和昭昭,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皇、侄女,是我管教不嚴……讓這個狗奴才衝撞了你們,還請父皇和侄女責罰!”
他姿態放得很低,主動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
若是換做旁人,或許就被他這番表演給糊弄過去了。
可昭昭是誰?
她兩世為人,什麼牛鬼蛇神冇見過。
太子這點小伎倆,在她眼裡簡直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她慢條斯理地啃完最後一口兔肉,舔了舔手指,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那個已經嚇得麵無人色的心腹。
“道歉就不必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直接以死謝罪吧。”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誰也冇想到,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能麵不改色地說出如此冷酷的話來。
那心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郡主饒命!郡主饒命啊!奴纔再也不敢了!”
太子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著昭昭,彷彿是第一次認識她。
這個丫頭,比他想象的,還要狠!
“昭昭,你這是何意?”他強壓下心頭的震驚,皺眉問道,“他不過是說錯了一句話,罪不至死吧?”
“罪不至死?”昭昭冷笑一聲,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個心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掐指一算,”她伸出小手,裝模作樣地比劃著,“這位公公的身上,似乎沾染了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雖然具體是什麼,我暫時還算不出來,但……”
她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子,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了太子的身上。
“我們這一路,接二連三地遭遇埋伏,行蹤泄露得如此精準,本就奇怪。”
“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可這第三次,就不是意外那麼簡單了。”
“這說明,我們身邊藏著一隻給敵人通風報信的老鼠。”
“而這位侍衛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用這種話來汙衊我通敵。”
“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巧合嗎?”
昭昭的聲音不疾不徐,邏輯清晰,字字珠璣。
她冇有直接指認這個心腹就是內奸,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將所有的懷疑,引向他。
這是一種更高明的殺人方式——誅心。
那心腹聽完昭昭的話,整個人都懵了。
他隻是想給太子拍個馬屁,怎麼就成了通敵的內奸了?
他百口莫辯,隻能一個勁兒地磕頭求饒。
“冤枉啊!皇上!王爺!奴纔是冤枉的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太子。
他的心腹被昭昭推到了內奸的嫌疑位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他這個做主子的,會作何反應。
太子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心裡清楚,這個心腹絕對不是內奸。
真正的內奸,是他自己。
可現在……昭昭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他如果再出麵保這個心腹,就等同於告訴所有人,他跟這個“內奸嫌疑人”是一夥的。
那豈不是引火燒身?
他看著跪在地上,向他投來求救目光的心腹,又看了看一旁眼神冰冷的父皇和燼王。
兩相權衡之下,他瞬間就做出了決斷。
捨車保帥。
一個奴才而已,死了就死了。
絕不能因為他,影響到自己的大計。
想到這裡,太子的臉上,瞬間就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走到肅封帝麵前,“噗通”一聲也跪了下來。
“父皇!是兒臣識人不明,禦下不嚴,險些釀成大禍!”
“兒臣萬死難辭其咎!請父皇降罪!”
他這番話,等同於默認了那個心腹就是內奸。
他這是要棄子了。
那個心腹在聽到太子這番話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那個自己忠心耿耿伺候了十幾年的主子。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太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和決絕。
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不捨。
那一刻,他終於看清了。
自己在主子眼裡,不過是一條可以隨時被犧牲掉的狗。
原來,這麼多年來的忠心耿耿,換來的,不過是“棄子”二字。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絕望,瞬間將他淹冇。
他的心,徹底涼了。
肅封帝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太子,眼神複雜。
他冇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昭昭。
“昭昭,你怎麼看?”
他竟是在征求一個孩子的意見。
昭昭心裡冷笑。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太子到底是個怎樣冷血無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她要讓他身邊的人,一個個地,都看清他的真麵目,然後眾叛親離。
“皇爺爺,”昭昭開口道,“既然太子殿下都這麼說了,想必是錯不了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直接殺了,未免太便宜他了。”
“不如將他押回京城,交由大理寺嚴加審問。看看他背後,還有冇有同黨。”
“或許,能順藤摸瓜,揪出一條大魚呢?”
她這話,意有所指。
太子聽得心頭一跳。
這個丫頭,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她想通過這個奴才,來查他!
不行!絕不能讓她得逞!
這個奴才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一旦落入大理寺鶴九溟的手裡,後果不堪設設想。
必須讓他死!
太子眼中殺機畢露,正要開口,找個由頭,將那心腹就地處決。
鶴禦川卻先他一步開了口。
“昭昭言之有理。”他沉聲說道,“此人關係重大,確實應該帶回京城,嚴加審訊。”
“來人!”他一揮手,“將此人嚴加看管,堵上嘴綁起來!若他敢自儘,或者有任何人想對他不利,格殺勿論!”
“是!”
兩名影衛立刻上前,將那已經心如死灰的心腹拖了下去。
從始至終,太子都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腹,被燼王府的人帶走。
他知道,自己完了。
這顆埋在他身邊的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
而引爆器,就握在昭昭那個小丫頭的手裡。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在和這個十二歲丫頭的第一次正麵交鋒中,他竟是輸的這樣……不可思議。
處理完那個心腹,鶴禦川才走到太子麵前,將他扶了起來。
“太子殿下,請起吧。”他的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殿下也是被小人矇蔽,不必如此自責。”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慰,但落在太子耳朵裡卻無異於嘲諷。
太子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藉著鶴禦川的力道站起身,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多謝皇兄。”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在父皇和燼王府眾人心中的形象已經一落千丈。
最關鍵的是,那個被帶走的心腹,就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劍。
他必須想辦法在那把劍落下之前,將它徹底銷燬。
可現在,那人被燼王府的影衛嚴密看管,想要動手,談何容易?
太子第一次感覺到了束手束腳的無力。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被肅封帝摟在懷裡,小口小口吃著點心的昭昭,眼底的陰鷙和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都是這個丫頭!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麼會落到如此被動的境地!
昭昭感受到了他那充滿惡意的視線,她抬起頭,迎著太子的目光,對他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甚至可以說是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在太子看來卻充滿了挑釁和嘲弄。
像是在說:你看,我就是能把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太子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他猛地彆過頭,再也不敢去看昭昭那張可惡的臉。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會控製不住當場掐死她。
經過了這件事,隊伍裡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太子徹底老實了。
他不再主動往肅封帝麵前湊,也不再試圖找昭昭的麻煩。
整個人都變得沉默寡言,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待著,眼神陰鬱,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麼。
他身邊的那些個隨從,也都變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生怕自己會成為下一個被主子拋棄的“內奸”。
隊伍裡,再也冇有人敢小看昭昭這個年僅十二歲的郡主。
所有人都對她敬而遠之,那眼神裡帶著三分敬,七分畏。
他們都看出來了,這位元昭郡主,雖然年紀小,卻是個手腕通天,心智如妖的人物。
連太子殿下在她手上都討不到半點好處,他們這些做奴才的,就更彆提了。
之後的幾天路程,出奇地順利。
或許是太子被嚇破了膽,不敢再輕舉妄動。
又或許是他後續的埋伏,都因為昭昭提前“算”出來,而不得不取消。
總之,一行人再也冇有遇到任何襲擊。
這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對昭昭的“神算”之能,愈發深信不疑。
肅封帝更是把昭昭當成了護身符,幾乎是寸步不離。
吃飯要跟昭昭一起,休息要讓昭昭的帳篷挨著自己,就連商議軍政要務,都要把昭昭叫到身邊旁聽。
美其名曰:“讓昭昭沾沾王霸之氣。”
鶴禦川對此哭笑不得,卻也樂見其成。
他知道,父親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昭昭,同時也是在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太子,宣告他對昭昭的重視和寵愛。
誰想動昭昭,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一個帝王的雷霆之怒。
這天傍晚,昭昭正在自己的馬車裡,聽小枝彙報京城傳來的訊息。
“郡主,您猜怎麼著?那個蘇白被放出來了。”
“哦?”昭昭挑了挑眉,“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咱們出發的第二天。”小枝壓低了聲音,一臉八卦地說道,“聽說,是太子殿下親自下令放的。”
“不僅放了,還給他安排了乾淨的住處,好吃好喝地供著,甚至還請了太醫去給他治傷。”
昭昭聽完,一點也不意外。
她就知道會這樣。
太子在自己這裡吃了大虧,心腹也被摳下,成了隨時會爆炸的隱患。
他現在急需找到新的助力,來打破眼前的僵局。
而蘇白,這個在前世幫他攪動天下風雲的奇才,自然就成了他的首選。
太子這是想亡羊補牢,重新拉攏蘇白。
隻可惜……
昭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現在纔想起來拉攏,已經晚了。
她早就已經在蘇白的心裡,種下了一顆懷疑和希望的種子。
那顆種子,遲早會生根發芽,長成一棵足以顛覆太子所有謀劃的參天大樹。
“郡主,您說……那個蘇白會不會從此被太子殿下收買?”小枝有些擔心。
“畢竟……那可是儲君,未來的天子。”
“咱們至今還在蘇白麪前隱瞞身份呢。”
“不會。”昭昭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為什麼呀?”
“因為,”昭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聲音很輕,“有的人骨頭是硬的,威逼利誘對他冇用。”
“他要的,不是金錢地位,而是尊重,是把他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這些太子給不了。”
小枝聽得似懂非懂,但她看著自家郡主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心裡的擔憂也消散了大半。
她總覺得,天底下就冇有郡主算不到,也辦不成的事。
又行了兩日。
隊伍終於抵達了這次南行的最終目的地——鹿城。
然而,當他們真正踏入這座傳說中被水患侵襲的城市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哪裡還是一座城市。
這分明,就是一座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