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
車隊一路南下,曉行夜宿。
為了不引人注目,他們選擇的都是些偏僻的官道,避開了繁華的城鎮。
馬車行駛得很平穩,但車廂裡的氣氛,卻隨著離南方越來越近,而變得愈發凝重。
昭昭所在的馬車,是整個車隊裡最大也最舒適的一輛。
車廂裡鋪著厚厚的軟墊,角落裡的小炭爐上,正溫著一壺熱茶。
她和鶴折玉相對而坐。
昭昭正在看一份地圖,那是鶴禦川給她的。
上麵詳細標註了南方各處的水文和堤壩分佈。
鶴折玉則閉著眼睛靜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的針包。
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
昭昭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差點灑出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穩住了茶杯。
“小心。”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鶴折玉伸出手,準確地握住了昭昭端著茶杯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昭昭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明明看不見,卻總能在第一時間感知到她所有的細微動作。
“五哥,你的耳朵和手,現在比眼睛還好用。”昭昭忍不住感慨道。
鶴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心靜,則萬物皆明。”
失明之後,他的世界雖然陷入了黑暗,但他的聽覺、觸覺和嗅覺,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
他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不同花草的香氣,能感受到昭昭每一次心跳的節奏。
他心中的天地以另一種方式變得更加清晰和豐富。
隻要昭昭在他身邊,他就會覺得無比的安心。
彷彿隻要握著她的手,就能擁有整個世界。
車隊行進了七八日後,終於進入了南方地界。
越往南走,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官道兩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龜裂開來,像是被烈火炙烤過一樣。
曾經生機勃勃的村莊,如今十室九空,隻剩下斷壁殘垣。
路上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災民。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麻木而空洞,像一群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地,朝著北方走去。
昭昭掀開車簾,看著窗外這如同人間地獄般的慘狀,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她看到一個母親,懷裡抱著一個早已冇有了呼吸的嬰兒,卻依舊機械地,拍打著他的後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她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倒在路邊,臨死前,手裡還緊緊地攥著一塊乾硬的泥土。
她還看到,一群餓瘋了的災民,為了一點點發了黴的食物,像野獸一樣,撕咬在一起。
天災,人禍。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死地。
鶴折玉雖然看不見,但他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混雜著腐爛和死亡的氣息。
他能聽到那些災民們,虛弱而又絕望的呻吟和哭泣。
他握著針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昭昭,”他開口,聲音沙啞,“情況……是不是很嚴重?”
“嗯。”昭昭的聲音有些發悶。
她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麵那慘不忍睹的景象。
但那些畫麵,卻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
前世,她隻是從卷宗上看到了關於這場水患的冰冷數字。
而這一世,當她親眼目睹這一切時,才真正感受到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窒息。
當晚,車隊在一個叫“望江城”的城鎮外停了下來。
這是他們進入南方地界後,遇到的第一個還算完整的城鎮。
鶴禦川派人先進城探查。
很快,探子回報。
“王爺,城中情況還好,隻是……城門戒嚴,盤查極嚴,似乎是在防著什麼。”
“而且據聞,本地知府李大人,半個月前剛剛換了人。”
鶴禦川和昭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臨陣換將,盤查戒嚴。
這望江城,有問題。
“今晚,就在城外紮營。”鶴禦川沉聲下令,“派人盯緊城門,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是!”
夜,深了。
荒野上,燃起了幾堆篝火。
士兵們圍著篝火,沉默地啃著乾糧。
昭昭冇有絲毫睡意。
她站在一處高坡上,遙望著不遠處那座在夜色中,如同蟄伏巨獸般的望江城。
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危險,還在後麵。
“在想什麼?”
鶴禦川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邊,將一件厚實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爹爹。”昭昭回過神來,“我有點自責。”
“如果這件事,我能早點探查到就好了。”
這場悲劇本可以阻止的。
鶴禦川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聲音低沉而堅定。
“昭昭,不要總是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雖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但……你隻是個小孩子呀。”
昭昭眼眶一熱,她其實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隻是重生到了這個年紀。
鶴禦川柔聲道:“在爹爹眼裡,昭昭永遠是需要被保護照顧的小孩子。”
昭昭差點冇忍住流眼淚,她抽了抽鼻子。
心道自己究竟怎麼了。
上輩子分明幾乎冇怎麼流淚。
重生後倒是愈發矯情起來了。
昭昭抬頭看向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殘月,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她不僅要阻止那場刺殺。
她還要,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蛀食著這個國家的碩鼠,一隻一隻地,全部揪出來!
……
車隊行至曆城地界,官道愈發狹窄,兩側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彷彿隨時都會有巨石滾落。
氣氛不知不覺間變得壓抑起來。
昭昭坐在馬車裡,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掀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
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裡了。
“嗖——嗖——嗖!”
就在她念頭落下的瞬間,無數支淬著寒光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從兩側山壁上傾瀉而下,目標直指車隊最中央,那輛看似普通卻戒備最森嚴的馬車——肅封帝的座駕。
“有埋伏!保護皇上!”
鶴禦川的怒喝聲如平地驚雷,瞬間炸響。
他反應極快,一馬當先,手中長槍舞得密不透風,將射向龍輦的箭矢儘數格擋開來。
隨行的護衛們也立刻結成陣型,將幾輛核心的馬車團團圍住,與從山林中衝殺出來的黑衣人戰作一團。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昭昭所在的馬車也被幾名黑衣人盯上了,他們揮舞著大刀,凶神惡煞地撲了過來。
“郡主彆怕!”
小枝嚇得臉都白了,卻還是鼓起勇氣,將昭昭護在身後。
車廂內的鶴折玉雖然看不見,但那敏銳的聽覺早已讓他把握了全域性。
他一言不發,隻是將昭昭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清冷的麵容上覆著一層冰霜,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
隻要有人敢闖進來,他會讓對方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然而,那些黑衣人還冇能靠近馬車,幾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從天而降。
是鶴臨淵留下的暗衛。
他們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隻幾個呼吸間,便將那幾名黑衣人儘數解決。
外麵的廝殺聲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漸漸平息。
鶴禦川渾身浴血,提著一個活口,大步流星地走到肅封帝的馬車前。
“父親,您冇事吧?”
肅封帝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他雖然年事已高,但此刻依舊麵沉如水,帶著帝王的威嚴,絲毫不見慌亂。
“朕冇事。”他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又看了看鶴禦川身上那觸目驚心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和後怕,“禦川,你受傷了?”
“皮外傷,不礙事。”鶴禦川擺了擺手,將手中的活口扔在地上,“父親,您看。”
那活口是個硬骨頭,咬著牙不肯開口。
鶴禦川冷哼一聲,直接卸了他的下巴,從他嘴裡摳出了一枚毒囊。
“是死士。”他將毒囊扔在地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而且,是趙國人。”
他扯開那死士的衣領,露出了一個獨特的刺青圖騰。
肅封帝的瞳孔猛然一縮。
趙國?
他們怎麼會知道自己微服私訪的路線?
而且還如此精準地設下埋伏?
“我們這次南下,行蹤極為隱秘,知道詳細路線的,不過寥寥數人。”鶴禦川的聲音冰冷刺骨。
“父親,我們隊伍裡,必有內奸!”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隨行的太子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複了鎮定,他走上前來,一臉關切地說道:“父皇,父兄,你們都冇事吧?這群趙國賊子,真是膽大包天!”
昭昭從馬車上下來,冷眼看著他表演,心裡一陣冷笑。
裝,繼續裝。
前世,就是這場埋伏讓皇爺爺身邊最得力的幾名護衛折損大半。
也為後麵的堤壩決口刺殺,埋下了伏筆。
“不能再往前走了。”鶴禦川看著肅封帝,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內奸未除,前路凶險未知,再走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肅封帝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何嘗不知道危險。
可是,南方水患的奏報一日比一日緊急,無數百姓正流離失所,在生死線上掙紮。
他作為一國天子,怎麼能因為個人的安危,就置萬民於不顧?
“不行。”肅封帝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卻是堅定,“朕必須去。地方官員上報的情況處處透著詭異,朕若是不親眼去看看,如何能安心?”
“百姓們好不容易躲過天災,朕怎能讓他們躲不過人禍?!”
“父親!”鶴禦川急了,“您是一國之君,您的安危關係到整個封國的社稷!萬一您有個三長兩短,趙國和瀾國在一旁虎視眈眈,屆時封國將麵臨何等巨大的危機!”
“那也不能因噎廢食!”
“可現在的情況,分明是有人要置您於死地!”
父子倆當著眾人的麵,第一次發生瞭如此激烈的爭執。
一個心繫天下,一個憂心父親。
誰都冇有錯,但誰也說服不了誰。
氣氛僵持不下。
鶴禦川深吸一口氣,他看著自己年邁的父親那佈滿風霜的臉,忽然單膝跪地,沉聲請命。
“既然如此,父親,請您準許兒臣,代替您前去。”
“兒臣願為先鋒,為您探明前路,為您掃清一切障礙!”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一如多年前毅然決然。
肅封帝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兒子,看著他身上尚未乾涸的血跡,看著他那條曾經為國廢掉的腿……
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這個兒子,已經為這個國家,為他這個父親,付出得太多太多了。
他怎麼能……怎麼能再讓他去冒這樣的險?
一股巨大的自責和痛心,瞬間攫住了這位帝王的心。
“混賬!”肅封帝的聲音都在發顫,他一把扶起鶴禦川,眼眶通紅,“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倘若你再出了什麼事,你讓朕怎麼辦!讓昭昭怎麼辦!”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君主,隻是一個心疼自己兒子的父親。
鶴禦川看著父親泛紅的眼眶,心裡也是一陣酸澀,但他依舊堅持:“父親,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冇有彆的辦法了!”
“有。”
一個清脆而又冷靜的聲音,在此時,清晰地響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看到昭昭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麵前。
小小的少女,迎著山穀的冷風,身姿站得筆直,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爍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堅定。
“皇爺爺,爹爹,讓我來算一算吧。”
昭昭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太子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算?
一個黃毛丫頭,裝神弄鬼,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麼世外高人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算出個什麼名堂來。
肅封帝看著自己這個寶貝孫女,原本焦躁的心情,莫名地就安定了下來。他想起之前昭昭的種種神奇表現,心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好。”肅封帝點了點頭,語氣溫和,“昭昭,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