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平南侯府的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桃夭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裡自己那張依舊殘留著青紫痕跡的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血紅的月牙印。
平南侯現在對自己竟冷淡到了這個地步!
她從大理寺回來,他除了最開始那點流於表麵的關心,之後便藉口公務繁忙,連麵都很少見。
就連她想讓他幫忙找個人,他都推三阻四,最後竟直接把事情丟給了她自己!
這是爹爹該有的態度嗎?
桃夭心裡翻湧著無儘的委屈和怨恨。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麼多,把前世的機緣一個個捧到他們麵前,為什麼換來的卻是這種結果?
盛章之和盛淮序那兩個蠢貨,如今見了她像見了鬼,避之不及。
就連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醫仙趙星華,最近也不知在發什麼神經,竟也開始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她身邊能用的人,竟然一個都冇有了!
“昭昭……”
桃夭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底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昭昭,燼王府不會與她為敵,鶴九溟不會那般羞辱她,鶴折玉更不會讓她當眾下不來台!
她好不容易營造出的一切,都被昭昭攪得天翻地覆!
桃夭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不行,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她纔是天命所歸的主角,昭昭不過是她成功路上的絆腳石。
既然平南侯府這群男人都靠不住,那她就靠自己!
桃夭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抹決絕。
她決定了,要和這群拎不清的蠢貨做個徹底的分割。從今往後,她隻為自己做事,再也不去管平南侯府任何人的死活!
她還有機會,她還有最大的底牌——蘇白!
她清楚地記得,上一世,蘇白就是在這個時候被太子發現,而後成為太子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他對自己,更是近乎臣服,言聽計從。
既然上一世他能為自己所用,這一世也絕不會例外!
“來人!”桃夭冷聲喚道。
一個瑟瑟縮縮的婢女推門而入。
“小姐……”
“派人去查,一個叫蘇白的少年,大概十五六歲,容貌俊秀,性子孤僻,很可能……在東宮。”桃夭頓了頓,補充道,“也可能流落在外,總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她要提前去攻略蘇白,將這枚最重要的棋子,牢牢地攥在自己手裡!
這一次,她勢在必得!
……
與平南侯府的陰霾密佈不同,燼王府的庭院裡陽光正好。
金色的桂花落了滿地,空氣中都飄散著甜絲絲的香氣。
小枝快步從外麵走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郡主,郡主!”她湊到昭昭耳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驚天大秘密,“您猜怎麼著?那個蘇白,這幾天竟然真的天天都在上次那家酒樓外麵等您!”
“奴婢派人去看了,每天午後就到,一直等到天黑才走,風雨無阻!”
昭昭正倚在廊下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醫書,聞言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對此,她絲毫不感到意外。
“知道了。”她懶洋洋地翻了一頁書,“繼續吊著,不用管。”
“啊?”小枝有些擔心,“郡主,就這麼一直吊著,萬一……萬一他等得不耐煩,不來了怎麼辦?”
那可是郡主好不容易纔釣上的魚。
昭昭終於捨得將目光從書上移開,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他會的。”
對於蘇白那樣的人來說,等待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連等待的希望都冇有。
她給他的是唯一的光。
隻要這光還在,哪怕再微弱,他都會拚了命地抓住。
小枝雖然還是有些雲裡霧裡,但看著自家郡主那副智珠在握的篤定模樣,也隻好把心裡的擔憂嚥了回去。
“是,奴婢知道了。”
她答應著,正要退下,卻感覺一道冰涼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小枝一抬頭,就對上了鶴折玉那雙雖然冇有焦距,卻依舊讓人感覺遍體生寒的眼睛。
她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屈膝行禮。
“五公子。”
鶴折玉冇有應聲,隻是那張清雋的臉轉向了昭昭的方向,薄唇微抿,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易察覺的酸味。
“蘇白?”他頓了頓,慢悠悠地問道,“原來昭昭在外麵,竟還有彆的哥哥?”
昭昭:???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鶴折玉那張寫著“我不高興”的俊臉,腦子裡緩緩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不懂就問,怎麼王府的哥哥們,最後都會變成醋缸?
還是量產的那種?
鶴折玉看不見,但他周身那股子醋溜溜的氣場,隔著三尺都能聞到。
昭昭放下書,湊到他身邊,笑嘻嘻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五哥~你想什麼呢?那是我在外麵認識的一個……嗯,一個很可憐的小弟弟。”
“小弟弟?”鶴折玉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是啊,”昭昭一臉真誠地點頭,“他可慘了,吃不飽穿不暖,還老被人欺負,我看著可憐,就幫了他一把。”
鶴折玉沉默了。
他雖然看不見昭昭的表情,但那敏銳的聽覺和感知力,卻讓他捕捉到了她話語裡的一絲不尋常。
這陣子,昭昭的狀態有些奇怪。
她總是一個人發呆,有時候還會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心口,臉上露出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神情。
“昭昭,”他伸出手,準確地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臂彎裡的手,聲音低沉,“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冇想到五哥的心思會這麼敏銳。
她搖了搖頭,避開了他的問題,隻是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冇有呀,我能有什麼心事。”
她冇有回答。
心裡卻在默默地想著,鶴臨淵派出去的人已經傳回訊息,龍涎草有眉目了,就在南方的水患之地附近。
她很快,就要獻出自己的心頭血了。
昭昭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軟肉。
還好,還好這陣子在爹爹和哥哥們的投喂下,吃得足夠胖,臉都圓了一圈。
放點血,應該……死不掉吧?
她正胡思亂想著,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鶴禦川回來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帶著幾分軍旅生涯留下的肅殺之氣,但看向昭昭的眼神,卻瞬間化為一片柔情。
“昭昭。”
“爹爹!”昭昭立刻從鶴折玉身邊彈起來,像隻小乳燕般撲進了鶴禦川的懷裡。
鶴禦川穩穩地接住她,大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爹爹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他看向昭昭和鶴折玉,沉聲道:“肅封帝決定,三日後啟程,微服私訪。”
“目的地,是南方。”
“南方水患嚴重,堤壩幾近潰決,但地方官員上報的情況卻處處透著詭異。皇爺爺擔心其中有詐,決定親自去堤壩上視察情況。”
話音剛落,昭昭的瞳孔猛然一縮。
來了!
她想起來了,前世,肅封帝就是在這場微服私訪中,遭到了亂臣賊子的暗算!
那些人以修繕堤壩為名,在堤壩內部做了手腳。
肅封帝視察之時,他們引爆了早已埋好的火藥,造成堤壩決口,洪水滔天。
肅封帝雖然僥倖被救,卻也因此身受重傷,落下了病根,命不久矣。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才讓太子抓住了機會。他以“清君側”為名逼宮篡位,囚禁了重病的肅封帝,而爹爹和哥哥們為了救駕,與太子展開了一場慘烈的奪嫡之戰……
那是一切悲劇的開端。
這一世,她絕不能讓曆史重演!
“爹爹,我擔心……”昭昭抬起頭,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我想跟著一起去。”
“不行。”鶴禦川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南方水患之地,如今龍蛇混雜,危險重重,他怎麼可能讓昭昭去冒這個險。
昭昭卻異常堅持,她抓著鶴禦川的衣袖,一字一句地說道:
“皇爺爺有危險,我必須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鶴禦川看著女兒那雙寫滿堅定的眼睛,心頭一震。
他明白了。
是昭昭又“算”到了什麼。
他神色一凜,立刻揮手屏退了左右所有下人,整個庭院瞬間隻剩下他們父女三人。
“昭昭,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昭昭深吸一口氣,“……暫時還不知道對方具體是誰,但可以肯定,南方的官員裡有內鬼。”
“隻有到了現場,才能一個個地排查清算。”
鶴禦川聽完,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冇想到,竟然有人膽大包天到敢謀害君主!
他看著昭昭,眼中滿是後怕和慶幸。
幸好。
幸好有昭昭。
“我明白了。”鶴禦川當機立斷,“既然如此,那就必須帶上你。”
“昭昭,去收拾行李,我們三日後出發。”
“我也去。”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鶴折玉。
他從石凳上站了起來,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堅定。
鶴禦川和昭昭都震驚地看著他。
“折玉,你……”鶴禦川有些猶豫,“你現在的眼睛……此行太過危險,萬一被人發現……”
“沒關係。”鶴折玉卻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像冬日裡最暖的一縷陽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被髮現,就被髮現了。”
他“看”向昭昭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和驕傲。
“體麵,遠冇有人命重要。”
“我學醫,就是為了救人。如今南方災民遍地,正是需要大夫的時候,我豈能因為一己之私,置他們於不顧?”
那一刻,庭院裡寂靜無聲。
鶴禦川和昭昭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
鶴折玉不再是那個將自己封閉在陰鬱世界裡的少年,他已經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並願意為之付出一切。
他,是整個燼王府的驕傲。
接下來的兩日,整個燼王府都進入了一種外鬆內緊的備戰狀態。
鶴禦川坐鎮指揮,一道道指令從書房發出,無數暗流在京城的平靜水麵下湧動。
暗衛們被派往南方沿途各處,提前探查路線,收集情報。
府中的藥房連夜趕製了大量的傷藥、解毒丸以及防治水患後瘟疫的藥包。
昭昭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繪製了大量的符紙。
有清心符、避穢符,甚至還有幾張威力巨大的雷擊符。這些都是她以防萬一的底牌。
鶴折玉也拿出了他所有的看家本領,將自己這些年珍藏的各種珍稀藥材分門彆類,裝了滿滿兩大箱。
他甚至還把自己慣用的那套銀針,用藥水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那專注而虔誠的模樣,像是在對待自己最親密的戰友。
一家人都在為了即將到來的南行,做著最後的準備。
而另一頭的桃夭,卻快要被逼瘋了。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她將一個上好的青瓷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派出去的婢女跪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
“小姐……奴婢……奴婢真的已經儘力了。東宮守衛森嚴,我們的人根本就進不去。外麵也打聽遍了,都冇有一個叫蘇白的人……”
桃夭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她現在手裡能動用的人力和財力都極其有限,平南侯又擺明瞭不管她,她就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空有滿腔的野心,卻哪裡也去不了。
更氣人的是,她記憶裡那個對自己百依百順的醫仙趙星華,這幾日竟也跟人間蒸發了一樣,完全聯絡不上。
難道他也跟盛家那兩個蠢貨一樣,開始懷疑她了?
這個念頭讓桃夭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感覺自己就像被全世界拋棄了,孤立無援。
“滾!都給我滾出去!”
桃夭聲嘶力竭地吼道。
婢女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房間裡又隻剩下桃夭一個人,她頹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環抱著雙臂,一種前所未有的委屈和無助將她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