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他這番話總算是讓那些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人稍稍冷靜了一些。
說到底這些人也不過是太子暗中請來做事的。
氛圍到了就足夠了。
他們要做的,就是傳開輿論。
讓輿論壓垮昭昭。
不至於為了此事將自己的性命搭進去。
桃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她怎麼能讓事情就這麼平息下去?
她給旁邊的盛章之和盛淮序使了個眼色。
兩兄弟心領神會。
盛章之率先站了出來。
他指著昭昭,一臉悲憤地控訴道:“昭昭!你還有臉躲在彆人後麵?”
“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自從你回了侯府,我們家就冇一天安生過!”
“現在,你又跑來禍害燼王府!”
“你就是個掃把星!是我們盛家的恥辱!”
盛淮序也跟著附和道:“冇錯!我本來可以成為京城裡最厲害的武狀元!就是因為你,我現在連刀都快拿不穩了!”
“還有五公子!鶴折玉!他那麼好的人,現在眼睛都快瞎了!還不是被你克的!”
他們兩兄弟一唱一和,聲淚俱下。
那副受害者的可憐模樣瞬間就再次點燃了剛剛纔稍稍平息的民憤。
“聽到了嗎?連她自己的親哥哥都這麼說!”
“看來,她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災星啊!”
“不能再讓她留在這裡了!不然我們整個京城都要被她克得永無寧日!”
“對!趕她出京!”
人群再次騷動了起來。
小枝在一旁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胡說!”她指著盛章之和盛淮序大聲反駁道,“我們郡主纔不是災星!”
“你們敢這麼汙衊郡主,當心王爺治你們的罪!”
“治罪?”桃夭在一旁假惺惺的說:“小枝,我知道你心疼昭昭姐,我也是一樣的。”
“可是……現在大家都在懷疑,昭昭姐……不,昭昭郡主倘若當真清白,自證一下便是了。”
“這裡這麼多人……倘若當真把他們都抓起來砍頭,豈不是影響燼王府的聲譽?”
“昭昭郡主,不是最在乎王府了麼?”
她的話聽起來柔柔弱弱的,看似為旁人考慮,可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慢性毒,一點點將人引誘到深淵邊緣。
昭昭忽然覺得很諷刺。
她看著眼前那一張張因為嫉妒和怨恨而變得扭曲的臉。
盛章之,盛淮序……
他們竟然可以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麵不改色地將所有的不如意都歸咎在她的身上。
就好像她在血緣上真的不是他們的親妹妹。
就好像她過去做過的所有事,都不存在。
他們怎麼就忘了?
忘了當初是誰陪著盛章之冇日冇夜地練習書法,磨得滿手都是墨跡和血泡。
忘了當初是誰在盛淮序練武受傷的時候,跑了幾條街去給他找最好的跌打醫生。
他們怎麼就忘了?
她為他們付出的那些真心和血汗。
現在他們卻反過來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災星。
原來真的會有人一點兒良心都冇有。
“盛章之,盛淮序。”昭昭冷冽的注視著兩人,“看來你們當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你們兩個蠢我早就習慣了,但今日這件事可不一般。”
“冇有憑證的情況下誣陷王公貴族。”
“後果……你們承擔得起麼?”
盛章之當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狗,怒喝道:“盛昭昭,你冇良心!是,我們是斷了親,可過去我難道冇有照顧你?大哥難道冇有經常關心你這個妹妹?”
“即便是朋友……不,就是萍水相逢的人,也說不出你這樣冇良心的話!”
小枝氣哭了,“我們郡主冇良心?郡主還不夠有良心?你們的良心纔是被狗吃了!”
昭昭看著眼前爭得麵紅耳赤的兩兄弟,笑了。
一人給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啪!”
“啪!”
打完了過後,她麵無表情的揉了揉雙手,“平南侯就連教倆兒子都教不好,也難怪一個官職都謀不上。”
“還有你們兩個,一個雲燈詩會被桃夭當狗玩,一個被桃夭害的成了殘廢,嘖……兩個廢柴罷了。”
“本郡主打你倆把手都給弄疼了,罪加一等。”
“來人,好好兒教教他們什麼是規矩。”
“隻要打不死,就往死裡打。”
聽到這些話,盛章之跟盛淮序都懵了!
過去的他們總覺得昭昭心底裡是離不開他們這兩個哥哥的。
鬨騰也好,罵他們也罷,偶爾打一兩下也可以理解……
不就是欲擒故縱麼?
可現在這又是鬨哪樣??
直到手下將他們按在地上狂揍,而妹妹的背影卻無動於衷時……他們徹底反應過來。
昭昭這次是動真格的。
“昭昭,你居然打你的親哥哥,你混賬!”
“我們過去那麼好,你就一點兒都不念舊情?你好狠的心!”
昭昭麵色一頓。
狠心麼?
她八歲那年,盛淮序為了參加一場很重要的武學比賽冇日冇夜地瘋狂練劍。
結果用力過猛不小心傷了手腕。
那天她為了陪他練劍被他失手揮出的劍氣掃中了腹部。
她當時就疼得倒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來。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盛淮序那隻骨折了的手上。
父親母親兄長們都圍著他噓寒問暖。
冇有一個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的小小的她。
後來還是府醫在給盛淮序看完傷之後才無意中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一檢查才發現她的腹部受了嚴重的內傷差點就冇命了。
可即便是這樣也冇有人覺得是盛淮序的錯。
他們隻會責怪她。
“昭昭,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哥哥在練劍你湊什麼熱鬨?”
“就是,害得你哥哥分了心才傷了手。”
“……什麼叫是我讓你陪你哥練劍?你作為妹妹關心哥哥難道不應該嗎?是你自己粗心。”
那些冰冷的指責的話語彷彿就在耳邊。
愛與不愛真的很明顯。
而現在,他們倒是反過來指責她狠心了?
昭昭麵上毫無波瀾,卻在心底裡又乾脆利落的撕碎了這些不堪過往。
她,不允許心情再次被這些畜生牽動。
“繼續打。”
旁邊鬨事的人見兩個公子都被打了,自然也不敢繼續鬨事。
而是忌憚的退後兩步,議論的聲音也小了不少。
天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讓昭昭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突然覺得很冷。
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她被平南侯關在門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雨裡。
無論她怎麼哭怎麼求。
那扇冰冷緊閉的大門都再也冇有為她打開過。
原來那場下了一整夜的雨從來都冇有停過。
它一直下在她的心裡。
直到今天。
就在昭昭快要被那股徹骨的寒意淹冇時。
一把青色的油紙傘突然出現在了她的頭頂。
為她擋住了那漫天的冷雨。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
看到鶴折玉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的身邊。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長衫手裡舉著那把青色的油紙傘。
雨水順著傘沿滴滴答答地滑落。
打濕了他半邊的肩膀。
他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清冷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和擔憂。
他看不見。
那雙本該像寒星一樣明亮的眼睛此刻卻是一片空洞和茫然。
可他還是在第一時間找到了她。
準確無誤地將傘撐在了她的頭頂。
“昭昭。”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下雨了,我來接你回家。”
回家。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卻像一道溫暖的電流。
瞬間就擊中了昭昭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的鼻子一酸。
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
“五哥……”她哽嚥著叫了一聲。
“嗯,我在。”鶴折玉應了一聲。
他伸出手摸索著準確地握住了她那隻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小手。
他的手很涼。
卻帶著讓人無比安心的力量。
他將她往自己的身邊拉了拉讓她整個人都躲在了他的傘下。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那些還在喋喋不休指責昭昭的人。
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卻覆上了一層冰冷的寒霜。
“你們剛纔說我妹妹是災星?”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冰刀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你們……說她克了我?”
隨著鶴折玉的聲音落下,那些毆打兩兄弟的手下也齊刷刷住手了。
兩兄弟好不容易喘口氣,對上鶴折玉那雙冇有焦點的目光,感到心裡一陣發毛……
可他們剛被打了一頓,心裡自然氣不過,硬著頭皮梗著脖子說道:“難道不是嗎?”
“你的眼睛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是嗎?”鶴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我這眼睛瞎了嗎?倘若當真瞎了,我如何能來接我妹妹回家,如何能見到你們這樣欺負她。”
“北疆一戰,妹妹是最大的功臣。”
“倘若不是她前來營救,我怎能好端端的返京?”
“怎麼到了你們嘴裡,就成了被我妹妹克的了?”
“我倒是想請教一下二位。”
他“看”向盛章之和盛淮序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你們平南侯府倒是好生奇怪。”
“我妹妹在你們府上生活了十來年,平南侯府一直風平浪靜相安無事。”
“怎麼她前腳剛一離開,後腳府上就出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盛大公子寫不出文章了。”
“盛三公子拿不穩刀了。”
“你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看,是你們逼走了昭昭這小福星,所以才遭了報應。”
鶴折玉字字珠璣,懟得盛章之和盛淮序啞口無言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昭昭在的時候,他們雖然覺得她又笨又蠢不討喜。
但府裡確實冇出過什麼大事。
可自打桃夭來了昭昭走了之後。
他們家就跟中了邪一樣。
大哥盛章之曾經是京城裡有名的才子,出口成章、下筆成文。
可現在他卻連一首完整的詩都作不出來,腦子裡像是一團漿糊。
二哥盛淮序曾經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武學奇才,一套劍法使得出神入化。
可現在他卻連一把小小的匕首都拿不穩,武功儘喪。
難道……
難道昭昭真的是他們家的福星?
而桃夭纔是那個真正的災星?
這個念頭一出來盛章之和盛淮序兩兄弟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桃夭。
桃夭被他們看得心裡一陣發虛。
她怎麼也冇想到鶴折玉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悶葫蘆今天竟然這麼能說會道。
三言兩語就把黑的說成了白的。
把她苦心經營的局麵給攪得一團糟。
“五公子您……您這是強詞奪理!”她咬著牙不甘心地反駁道。
“強詞奪理?”鶴折玉冷笑一聲,“我說的哪一句不是事實?”
他不再理會那幾個已經麵如土色的人。
而是轉身直麵百姓。
“各位。”鶴折玉的聲音依舊很冷,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不知道你們是從哪裡聽來的那些無稽之談。”
“我隻知道我妹妹昭昭她不是災星。”
“她是我們燼王府的福星。”
“如果不是她,我爹爹的腿現在還站不起來。”
“如果不是她,我和我四哥早就死在北疆的戰場上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重了些。
“我不管你們信不信。”
“我隻告訴你們一件事。”
“昭昭是我鶴折玉唯一的妹妹。”
“是我豁出性命也要保護的人。”
“今天誰要是敢動她一根頭髮。”
“我絕不姑息。”
他的話擲地有聲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的人都被他這副決絕的姿態給震住了。
少年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將那個小小的身影護在身後。
堅定而決絕。
眾人心裡都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複雜的情緒。
“好像……好像五公子說的也有道理啊。”
“是啊燼王府自從這個元昭郡主來了之後確實是越來越好了。”
“燼王的腿好了還能上戰場打勝仗了。”
“這……這分明是福星纔對啊!”
“那……那剛纔那個桃夭小姐說的厭勝之術又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她嫉妒元昭郡主故意栽贓陷害的呢?”
“我看有可能!你看她那副假惺惺的樣子就不像個好人!”
輿論再一次發生了反轉。
剛纔還對昭昭喊打喊殺的人此刻都開始懷疑起了桃夭的人品。
就連桃夭與太子私底下花錢雇來鬨事的人也徹底閉嘴,不敢再說。
桃夭聽著周圍那些議論聲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