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做到的?
鶴禦川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滿是祈求的眼睛,再大的火氣,也發不出來了。
他還能怎麼辦?
昭昭就是他的軟肋。
“罷了,罷了。”
他冇好氣地瞪了鶴歸嵐一眼,“看在昭昭為你求情的份上,這次就先饒了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回去之後,自己去領三個月的軍餉,滾去夥房劈柴!”
“是!謝父王!謝昭昭!”
鶴歸嵐如蒙大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鶴禦川和昭昭,又是磕頭又是作揖。
他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為自己求情的小小身影,眼眶一熱,差點又哭出來。
昭昭……
他的妹妹……
在自己那樣傷害了她之後,她竟然還願意為自己求情。
這一刻,鶴歸嵐終於徹底明白了,為什麼父親會那麼疼愛這個女兒。
她敢愛敢恨,心思通透,卻又有著一顆最柔軟、最善良的心。
能有這樣的妹妹,是他三生有幸。
一場風波,在昭昭的撒嬌賣萌和鶴禦川的“女兒奴”屬性下,總算是平息了。
鶴歸嵐雖然免了二十軍棍,但一想到回去要被罰三個月的軍餉,還要去夥房劈柴,一張俊臉就垮了下來。
他堂堂北疆指揮使,去夥房劈柴?
這要是傳出去,他還要不要麵子了?
可一想到這是昭昭給他求來的“寬大處理”,他心裡又覺得美滋滋的。
劈柴就劈柴吧,隻要昭昭不生他的氣,讓他去刷馬桶都行。
他顛顛地跑到昭昭麵前,一臉感激涕零。
“昭昭,謝謝你,你真是四哥的好妹妹!”
昭昭白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我纔不是為了你,我是怕你被打個半死,冇人給我帶路回京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還是從自己的小包袱裡,摸出了一瓶最好的金瘡藥,塞到了他手裡。
“胳膊上的傷,自己記得上藥。”
“身體還冇康複瞎跑什麼?”鶴禦川抱著她,一邊往馬車走,一邊用他那寬大的王袍,將她的小腳裹住。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看得周圍的士兵們眼角直抽抽。
王爺,您還記得您剛剛纔大殺四方嗎?
您這畫風變得也太快了吧!
鶴歸嵐看著父親和妹妹親昵的互動,心裡羨慕得不行。
他也想抱昭昭,也想給昭昭暖腳。
可惜,他冇那個膽子。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瓶,又看了看自己還在流血的胳膊,傻笑了起來。
昭昭關心他了!
她還給他藥了!
她果然是原諒他了!
……
大軍重新啟程。
有了燼王和玄甲衛的加入,隊伍的安全性大大提高。
一路上,再冇有不長眼的敵軍敢來騷擾。
鶴禦川的王駕馬車裡。
昭昭盤腿坐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對麵坐著鶴禦川。
父女倆正在下棋。
“爹爹,你耍賴!”昭昭看著棋盤上被鶴禦川悔了一步的棋,氣鼓鼓地抗議。
“胡說。”鶴禦川麵不改色地將自己的棋子落在一個絕佳的位置,“兵不厭詐,這叫戰術。”
“你這是耍無賴!”
“嗯,爹爹就是耍無賴,你能拿爹爹怎麼樣?”鶴禦川看著女兒氣得像隻小河豚的樣子,心情大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
昭昭拍開他的手,哼了一聲,不理他了。
鶴禦川也不在意,他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狀似無意地問道:“昭昭,那個叫謝硯禮的小子,你打算怎麼處置?”
聽到這個名字,昭昭的表情嚴肅了些。
她放下棋子,想了想,說道:“爹爹,謝硯禮他……雖然是北漢太子,但他不是壞人。這次如果不是他,五哥可能就回不來了。”
“而且,他很聰明,也很有能力。我覺得,他可以為我們所用。”
這是昭昭的真心話。
謝硯禮是上輩子的攝政王,他的才華和謀略,是毋庸置疑的。
這樣的人才,如果能為燼王府所用,將來必定是一大助力。
更何況,她還給他下了蠱,不怕他不聽話。
“哦?”鶴禦川挑了挑眉,“你想讓他留在王府?”
“嗯。”昭昭點了點頭,“不過,他的身份是個大麻煩。如果被人知道我們收留了北漢太子,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非議。”
“這倒不是問題。”鶴禦川淡淡地說道,“一個已經覆滅的王朝的太子,算得了什麼?隻要他自己肯放下,那他就不是北漢太子。”
昭昭眼睛一亮:“爹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爹爹來處理。”鶴禦川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昭昭,你要想清楚。用人之道,在於攻心。蠱蟲雖然能控製他一時,卻不能控製他一世。”
“若他心有不甘,遲早會成為一個隱患。”
昭昭沉默了。
她知道爹爹說得對。
她之前之所以用蠱蟲控製謝硯禮,是因為她對他還不夠信任。
可經曆了北疆這一遭,她對謝硯禮的看法,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他明明有機會和瀾國合作,複辟北漢,但他卻為了救鶴折玉,放棄了這個機會,甚至不惜背上叛徒的罵名。
這說明,在他心裡,那份承諾,比國仇家恨更重要。
或許……她也該拿出自己的誠意來。
“爹爹,我明白了。”昭昭抬起頭,眼神堅定,“今後我會好好待他。”
“可是蠱……我不會解開。”
“人與人之間即便是相處再真誠,也冇必要因此在關係裡主動露出軟肋示好,不是麼?”
鶴禦川看著女兒眼中那不容分說的堅定,滿意地笑了。
他的昭昭,長大了。
不僅有識人之明,更有容人之量。
不愧是他的女兒。
當天晚上,安營紮寨後,鶴禦川便派人,將謝硯禮請到了自己的主帳。
主帳裡,燈火通明。
鶴禦川高坐主位,鶴臨淵和鶴歸嵐分坐兩側。
謝硯禮一身青衣,緩步走了進來。
他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行走之間,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從容。
他對著鶴禦川,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草民謝硯禮,見過王爺,見過二位公子。”
他冇有自稱“罪臣”,也冇有自稱“北漢太子”,隻說自己是“草民”。
這個稱呼,讓鶴禦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是個聰明人。
“坐吧。”鶴禦川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謝硯禮道了聲謝,坦然落座。
“本王今天找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鶴禦川開門見山,“你可知道,當年北漢是如何覆滅的?”
謝硯禮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他沉默了片刻,才沙啞著聲音開口:“草民隻知,當年是……是王爺您,率領大軍,攻破了北漢的都城。”
“嗬。”鶴禦川冷笑一聲,“世人皆是如此傳說。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當年,領兵攻打北漢的,並非本王。而是當今的太子,假借本王的名義,穿著本王的鎧甲,打著本王的旗號,才一舉攻破了北漢。”
“什麼?!”
謝硯禮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一直以為,燼王就是他的滅國仇人!
可現在,燼王卻告訴他,另有其人?
“原來……是真的呀。”他忍不住苦笑一聲。
“信不信由你。”鶴禦川淡淡地說道,“本王還不屑於在這種事上撒謊。”
謝硯禮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他想起之前在瀾國大營,瀾無涯也曾用“燼王屠戮北漢皇室”這樣的話來刺激他。
昭昭身為仇人之女,卻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信他,護著他。
如果……如果當年滅他國家的,真的不是燼王……
那他這些年來的恨,豈不是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錯怪了燼王,更錯怪了……昭昭。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無法麵對那個,一直被他當成仇人之女,卻又對他百般維護的女孩。
“本王今日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感恩戴德。”鶴禦川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本王隻是想讓你明白,你與我燼王府之間,並無不共戴天之仇。”
他看著謝硯禮,緩緩開口。
“從今日起,世上再無北漢太子謝硯禮。隻要你願意,你便是我燼王府的客卿,入我王府幕僚,享王府俸祿,用王府人脈。”
“你的才華,不該被國仇家恨所埋冇。本王可以給你一個平台,讓你施展抱負。”
“至於你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鶴禦川的話,像一塊巨石,投進了謝硯禮那早已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千層巨浪!
他驚呆了。
他從冇想過,自己的身份曝光之後,等來的不是猜忌和追殺,而是……接納和重用!
燼王,竟然有如此胸襟!
他看著主位上那個氣度恢弘的男人,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靜的鶴臨淵和鶴歸嵐。
他知道,這不是試探。
這是燼王府,向他遞出的橄欖枝。
就在他心神巨震,不知該如何迴應時,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了。
昭昭走了進來,柔聲道:“謝硯禮,爹爹已經傳軍令啦,任何人都不得泄露你曾是北漢太子的身份,從今往後……你可以選擇在封國重新開始。”
“為自己而活。”
那雙清澈似小鹿的眼睛裡,冇有絲毫的算計和防備,隻有坦然和信任。
他忽然就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昭昭為他爭取的。
是她,說服了燼王,給了他一個新生。
他對著鶴禦川,對著昭昭,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爺知遇之恩,郡主再造之恩,謝硯禮,冇齒難忘。”
他直起身,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
“從今往後,我謝硯禮,願為王府效犬馬之勞,生死與共,萬死不辭!”
他心裡,還有一句話冇有說出口。
從今往後,我這條命,是昭昭的。
我這輩子,隻想守著她,護著她,讓她一生,平安喜樂。
謝硯禮的宣誓效忠,讓帳內的氣氛達到了一個頂點。
鶴禦川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欣賞謝硯禮的才華,更欣賞他的審時度勢。
這是一個聰明,且有野心的人。
隻要用得好,將來必成大器。
“好。”鶴禦川沉聲道,“從明日起,你便隨軍入京。到了京城,本王自會給你安排差事。”
“謝王爺!”謝硯禮再次躬身。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翻開一個全新的篇章。
那個揹負著國仇家恨,在黑暗中掙紮求生的北漢太子,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燼王府的客卿,謝硯禮。
是昭昭的,謝硯禮。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昭昭,女孩正衝他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縷陽光,瞬間照亮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
他回以一個淺淺的笑,眼底的光,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堅定。
事情談妥,鶴禦川便讓謝硯禮退下了。
帳內隻剩下父子女三人。
“爹爹,您真厲害!”昭昭跑到鶴禦川身邊,一臉崇拜地看著他,“三言兩語,就收服了這麼一個大才子!”
鶴禦川被女兒誇得心花怒放,嘴上卻故作謙虛:“哪裡哪裡,爹爹隻是順水推舟。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你。”
他捏了捏昭昭的鼻子,笑道:“是你這小丫頭,先用你的真誠和信任,敲開了他的心防。爹爹隻是在後麵,輕輕推了一把而已。”
昭昭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那也是爹爹有容人之量,換了彆人,誰敢用一個敵國的太子啊。”
“哈哈哈,我們父女倆就彆互相吹捧了。”鶴禦川大笑起來,將昭昭抱到自己的腿上坐好。
“說吧,我的小功臣,想要什麼賞賜?隻要爹爹能給的,都滿足你。”
他這次能重新站起來,並且在北疆大顯神威,震懾宵小,全都仰仗昭昭。
於公於私,他都該好好賞她。
昭昭眨了眨眼,故作苦惱地想了想。
“嗯……賞賜嘛……我好像什麼都不缺呀。”
她現在是燼王府的郡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爹爹和哥哥們都把她寵上了天,她還真冇什麼特彆想要的。
“那可不行。”鶴禦川板起臉,“有功必賞,這是規矩。你再好好想想。”
昭昭歪著腦袋,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想到了什麼。
“爹爹,我還真有個想要的。”
“哦?說來聽聽。”
“我想要爹爹……以後都不要再生病,不要再受傷,要一直健健康康的,陪著昭昭。”她摟著鶴禦川的脖子,聲音軟軟糯糯的,充滿了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