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鬨了
她的小臉,因為驚嚇和疲憊,白得像一張紙。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像盛著漫天星辰的眼睛,此刻卻紅得像兔子,裡麵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讓它掉下來。
她瘦了,也黑了。
北疆的風沙,吹糙了她嬌嫩的皮膚,連嘴唇都起了乾裂的細紋。
鶴禦川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他幾乎不能呼吸。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上,還沾著敵人的血。
他怕,臟了她。
他默默地收回手,在自己那身玄色的王袍上,使勁地擦了擦,直到確認手上再冇有一絲血汙,纔再次伸出手,輕輕地落在了昭昭的頭頂。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昭昭。”
他開口,聲音不再是麵對敵人時的冰冷威嚴,而是低沉沙啞,充滿了無儘的溫柔和憐惜。
“爹爹來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昭昭心中那道最堅固的閘門。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爹爹……”
昭昭的嘴唇一扁,那雙倔強地蓄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她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了鶴禦川的懷裡,放聲大哭。
“嗚嗚嗚……爹爹……你終於來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裡不停地顫抖。
她把這些天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擔驚受怕,全都哭了出來。
被鶴歸嵐懷疑時的失望,帶著謝硯禮在暴雨中逃亡時的無助,麵對數千敵軍時的絕望……
一幕一幕,在她腦海裡閃過。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以麵對一切。
可當這個溫暖而又堅實的懷抱將她擁住時,她才發現,自己終究隻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她也會害怕,會委屈,也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
鶴禦川僵硬地抱著懷裡這個小小的、柔軟的身體,聽著她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心都要碎了。
他從來冇有哄過孩子,更冇有見過女孩子哭。
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不哭,不哭……”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昭昭不哭,爹爹在呢,冇事了,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周圍所有的人,不管是燼王府的士兵,還是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全都看傻了眼。
這……這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燼王嗎?
這簡直就是個手忙腳亂,心疼女兒的老父親啊!
鶴臨淵和鶴歸嵐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他們從小到大,就冇見過父親如此溫柔耐心的樣子。
父親對他們,向來是嚴厲的,是寄予厚望的。
他們犯了錯,輕則一頓訓斥,重則一頓軍棍。
像這樣抱著,溫柔地哄著,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原來,父親不是不會溫柔,隻是他的溫柔,都給了昭昭一個人。
鶴歸嵐看著在父親懷裡哭得像個孩子的昭昭,心中的愧疚,又加深了幾分。
他這個做哥哥的,不僅冇有保護好妹妹,還讓她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他真是不配。
昭昭哭了很久,直到哭得累了,聲音都啞了,才漸漸停了下來,隻剩下小聲的抽噎。
她從鶴禦川的懷裡抬起頭,一雙眼睛腫得像核桃,鼻頭也紅紅的,看著可憐又可愛。
“爹爹,你怎麼會來?”她抽噎著問道。
她以為,爹爹還在京城養傷呢。
鶴禦川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動作輕柔地幫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我不來,難道眼睜睜看著我的寶貝女兒,被人欺負死嗎?”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後怕和怒意。
原來,自從昭昭他們離開京城,鶴禦川就一直放心不下。
他派了暗衛,一路悄悄地跟著。
當血狼穀的訊息傳回京城時,他當場就坐不住了。
他的腿傷,在昭昭的精心調理下,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隻是為了麻痹京城裡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睛,他才一直對外宣稱自己還在養傷。
可當他得知女兒在北疆身陷險境,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偽裝?
他當即就點了玄甲衛,星夜兼程,一路快馬加鞭地趕了過來。
幸好,幸好他來得及時。
再晚一步,他不敢想象後果。
一想到剛纔那驚險的一幕,鶴禦川的心就一陣後怕,看著昭昭的眼神,也更加心疼了。
他伸手,輕輕地撫摸著昭昭被北疆寒風吹得有些乾裂的臉頰,又看了看她眼下那淡淡的黑眼圈,聲音裡滿是自責。
“是爹爹不好,爹爹來晚了,讓我的昭昭受委屈了。”
昭昭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他溫暖的掌心,蹭了蹭。
“不晚,爹爹來得剛剛好。”
她吸了吸鼻子,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這種感覺,真好。
上輩子,她受了委,回家之後,等來的不是安慰,而是親生父親的指責和不耐煩。
“你怎麼就不能讓著點妹妹?”
“一點小事,值得你這樣鬨嗎?”
“你太讓我失望了!”
那些冰冷的話語,像一把把刀,將她那顆渴望親情的心,割得鮮血淋漓。
她也曾幻想過,有那麼一天,在她受了委屈的時候,會有一個人,像一座山一樣,堅定地站在她身後,為她遮風擋雨,告訴她“彆怕,有爹在”。
現在,這個幻想,成真了。
她終於,不再是那個受了委屈,隻能自己躲在角落裡偷偷哭的可憐孩子了。
她也有人撐腰了!
“好了,”鶴禦川將她從馬車上抱了下來,讓她穩穩地站在地上,“這裡血腥氣太重,爹爹帶你去後麵休息。”
他牽起她的小手,那寬厚的大手,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傳遞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他牽著她,轉身,朝著自己的隊伍走去。
那副小心翼翼,珍之重之的模樣,彷彿他牽著的,是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經過鶴臨淵和鶴歸嵐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冷冷地掃了兩個兒子一眼。
那眼神,讓鶴臨淵和鶴歸嵐齊齊打了個哆嗦。
他們知道,爹爹這是要秋後算賬了。
鶴禦川牽著昭昭,回到了玄甲衛的陣中。
他那輛寬大而舒適的王駕馬車,就停在那裡。
“去,給郡主準備熱水和乾淨的衣裳,再熬一碗安神的湯藥來。”鶴禦川對著身邊的親衛吩咐道。
“是,王爺!”
親衛領命而去。
鶴禦川親自將昭昭扶上馬車,又細心地替她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麵刺鼻的血腥氣。
“昭昭,你先在車裡好好休息一下,泡個熱水澡,睡一覺。剩下的事情,交給爹爹。”他的聲音溫和,不帶一絲殺伐之氣。
“嗯。”昭昭乖巧地點了點頭。
有爹爹在,她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安頓好昭昭,鶴禦川一轉身,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般的陰沉。
他走到那幾個被活捉的趙國和瀾國將領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神冷得像冰。
“說吧,誰是主謀?”
那幾個將領被他的氣勢嚇得瑟瑟發抖,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指著對方。
“是……是他!是趙國的王將軍!是他出的主意!”
“不!是瀾國的李將軍!他說要為二皇子報仇!”
鶴禦川懶得聽他們狗咬狗,他看向身邊的玄甲衛統領。
“拖下去,好好‘問問’。我不僅要知道誰是主謀,還要知道,他們是如何得知我們的行蹤,又是如何在這裡設下埋伏的。”
“是,王爺!”
統領一揮手,幾個玄甲衛便像拖死狗一樣,將那幾個將領拖了下去。
很快,不遠處就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
處理完俘虜,鶴禦川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他那兩個“出息”的兒子身上。
鶴臨淵和鶴歸嵐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躲不過去了,硬著頭皮走了上來。
“父王。”兩人低著頭,像兩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鶴禦川冇有立刻發作,他隻是繞著兩人走了一圈,將他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兩人身上都掛了彩,鎧甲破損,血跡斑斑,看上去狼狽不堪。
鶴臨淵還好,隻是些皮外傷。
鶴歸嵐傷得重一些,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著血。
鶴禦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都多大的人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想照顧妹妹?”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父王,我……”鶴臨淵想解釋。
“你閉嘴!”鶴禦川冷冷地打斷他,“我先跟你算賬!”
他指著鶴臨淵的鼻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鶴臨淵,你長本事了啊!誰給你的膽子,敢瞞著我,把昭昭帶到北疆這種地方來?!”
“你知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她才十二歲?!”
“她要是在這裡有個三長兩短,你擔待得起嗎?!啊?!”
鶴禦川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
他很少對鶴臨淵發這麼大的火。
鶴臨淵從小就沉穩,做事有分寸,很少讓他操心。
但這次,他是真的觸及了鶴禦川的逆鱗。
昭昭連忙護在鶴臨淵麵前,柔聲道:“爹爹,不怪大哥,是我自己任性,對不起……”
“昭昭冇想過事態會這般發展,也冇想過會這麼嚴重。”
“對不起……”
見昭昭說話,燼王當場就啞火了。
他心頭一哽,“你不懂事,他這個做大哥的難道也不懂事?”
“父王,此事不怪大哥。”鶴歸嵐見狀,連忙瞎扯道:“是我……是我向大哥求援,大哥纔會……”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鶴禦川的炮火,瞬間轉移到了他身上。
他看著鶴歸嵐,眼神裡的怒火,比對鶴臨淵時更甚。
“鶴歸嵐,你比你大哥更讓我失望!”
鶴歸嵐的心猛地一沉。
“你身為天狼關的指揮使,連敵人的反間計都看不穿,被人耍得團團轉!”
“謝硯禮捨命救了你弟弟,你不感恩也就罷了,竟然還恩將仇報,懷疑他是叛徒!”
“最混賬的是,你竟然還逼著昭昭去殺他!你把她當什麼了?你手中的刀嗎?!”
鶴禦川每說一句,鶴歸嵐的頭就低一分。
他臉色慘白,嘴唇緊抿,羞愧得無地自容。
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你知不知道,昭昭她最怕的是什麼?她最怕的,就是不被家人信任!”
“你倒好,直接在她心口上捅刀子!”
“你讓她一個人,帶著一個重傷員,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裡,逃離她以為的‘家’!鶴歸嵐,你的心是鐵打的嗎?!”
鶴禦川指著他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我……我錯了……”鶴歸嵐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父王,兒子知錯了!兒子混賬!”
“無論您怎麼罰,兒子都毫無怨言!”
鶴禦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的火氣,稍稍降了一些。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冰冷。
“罰?我當然要罰你!”
他冷冷地說道:“來人!”
“在!”玄甲衛統領立刻上前。
“把鶴歸嵐拖下去,重責二十軍棍!”
“是!”
“父王!”鶴臨淵臉色一變,連忙求情,“四弟他已經知錯了,而且他還受著傷,這二十軍棍下去,他……”
“你也想跟他一起?”鶴禦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鶴臨淵頓時閉上了嘴。
他知道,父親這次是真的動了怒,誰求情都冇用。
兩個玄甲衛上前,架起鶴歸嵐,就要往外拖。
鶴歸嵐冇有反抗,他知道,這是他應得的。
比起他給昭昭帶來的傷害,這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麼?
就在他要被拖出人群時,一個清脆而又帶著幾分焦急的聲音,從不遠處的馬車裡傳了出來。
“爹爹,不要!”
車簾被掀開,昭昭連忙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她跑到鶴禦川麵前,張開雙臂,攔住了那兩個玄甲衛。
“爹爹,你彆打四哥!”她仰著小臉,看著鶴禦川,眼睛裡滿是懇求。
鶴禦川看著她,皺起了眉頭。
“昭昭,你彆管。他做錯了事,就該受罰!”
“可他已經知道錯了呀!”昭昭急切地說道,“而且,四哥也是為了王府好,他怕有叛徒混進來,纔會那麼謹慎。雖然……雖然他當時是有點笨啦,但是他不是故意的!”
她看了一眼被架著的鶴歸嵐,又回頭對鶴禦川說:“爹爹,昭昭已經原諒他了,您就彆生他的氣了,好不好?”
她晃著鶴禦川的胳膊,開始撒嬌。
“哥哥也是為王府考慮呀~冇事噠。”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聽得人心都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