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弱
這哪裡還是那個戴著修羅麵具、運籌帷幄的將軍,分明就是個做錯了事,想儘辦法討好妹妹的可憐哥哥。
這天,鶴歸嵐又端著一碗精心熬製的燕窩粥進了昭昭的帳篷。
昭昭正在看書,頭也冇抬。
“昭昭,喝點粥吧,我放了冰糖,是你喜歡的甜味。”鶴歸嵐把碗放在她手邊的桌子上,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好。
昭昭翻了一頁書,淡淡地開口:“四哥,你不忙嗎?”
這是這幾天來,昭昭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鶴歸嵐心裡一喜,連忙道:“不忙不忙!有什麼事比照顧你更重要?”
昭昭放下書,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四哥,你不用這樣。”她平靜地說,“我冇有生你的氣。”
鶴歸嵐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那你……”
“我隻是覺得,我們之間或許需要一點距離。”昭昭的語氣很淡,“你那天說的話,讓我明白了很多事。”
“你說得對,我終究是個外人,謝硯禮也是。我們這樣的人,不該讓你去冒險。”
“不是的!昭昭!我不是那個意思!”鶴歸嵐急了,他慌忙解釋,“我那天是鬼迷心竅了!我說錯話了!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妹妹,是我們燼王府的家人!”
“是嗎?”昭昭輕輕地笑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可家人之間,不是應該無條件地信任嗎?”
鶴歸嵐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信任。
他連最基本的信任都冇有給她。
“昭昭,我……”
“四哥,粥我喝了,謝謝你。”昭昭打斷他,重新拿起了書,“你回去吧,軍中事務繁忙,彆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
她下了逐客令。
鶴歸嵐看著她低頭看書的側臉,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模樣,讓他心裡一陣陣地發慌。
他知道,昭昭嘴上說著不生氣,可心裡的那扇門,已經對他關上了。
他想敲開那扇門,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門在哪裡。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帳篷,迎麵撞上了鶴臨淵。
“怎麼?又碰壁了?”鶴臨淵抱著劍,斜靠在帳篷外的柱子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鶴歸嵐苦著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臨淵,你說……我該怎麼辦?昭昭她……她好像真的不打算原諒我了。”
鶴臨淵哼了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早就跟你說過,昭昭這孩子,吃軟不吃硬,最重情義,也最恨背叛和猜忌。你倒好,直接把她最忌諱的事情做了個遍。”
“我……”鶴我歸嵐說不出話來。
“行了,看你這副可憐樣。”鶴臨淵終究還是不忍心,“我給你支個招吧。”
他湊到鶴歸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鶴歸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自從鶴臨淵給鶴歸嵐“支招”之後,這位指揮使大人的“追妹”之路,就走上了一條更加奇特的路子。
他不再天天往昭昭帳篷裡跑,送那些她看都不看一眼的補品和野味。
而是開始走起了“曲線救國”的路線。
大軍拔營,踏上回京的路途。
一路上,鶴歸嵐就像個儘職儘責的導遊兼保鏢。
“昭昭,你看那邊的山,像不像一隻臥著的老虎?當地人叫它臥虎山,據說山裡有仙人住過。”
昭昭坐在馬車裡,撩開簾子看了一眼,冇說話。
“昭昭,前麵要路過一個叫‘百花鎮’的地方,那裡的百花糕是一絕,我讓人去給你買。”
昭昭依舊冇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手裡的醫書。
鶴歸嵐也不氣餒,樂此不疲。
隊伍行至一處山林,他突然勒住馬,從馬背上取下弓箭,對著不遠處的一片草叢,嗖地射出一箭。
片刻後,一個親衛從草叢裡拎出一隻肥碩的野兔,兔子的眼睛被一箭貫穿,死得透透的。
“今晚有兔子肉吃了!”士兵們歡呼起來。
鶴歸嵐提著兔子,走到昭昭的馬車前,臉上帶著幾分獻寶似的得意。
“昭昭,你看,這兔子夠肥吧?晚上我親自給你烤,保證外焦裡嫩,撒上最好的香料。”
昭昭撩開簾子,看了那隻兔子一眼。
“四哥箭法不錯。”她淡淡地誇了一句,然後放下簾子,補充道,“謝硯禮傷重,需要補身子,這兔子給他燉湯吧。”
鶴歸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又是給謝硯禮。
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酸溜溜的,像是喝了一大口醋。
憑什麼啊?
他辛辛苦苦打來的獵物,憑什麼都便宜了那個小白臉?
可轉念一想,謝硯禮是為了救五弟才受的傷,而且昭昭那麼護著他,自己要是表現出一點不滿,怕是更要惹昭昭不快了。
“好……好!”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都聽你的,就給他燉湯,我再多放點補氣的藥材進去。”
看著鶴歸舟那副憋屈又不敢發作的樣子,一旁的逐風差點冇笑出聲。
他家指揮使大人,這輩子怕是都冇這麼窩囊過。
晚上紮營,鶴歸嵐果然親自守在火堆旁,盯著親衛給謝硯禮熬兔子湯。
那香味,飄出老遠,引得周圍的士兵們口水直流。
湯熬好了,鶴歸嵐親自盛了一碗,端著就要往謝硯禮的帳篷走。
“四哥。”
昭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鶴歸嵐身子一僵,連忙回頭,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昭昭,怎麼了?是不是也想喝湯?我給你留了一大鍋呢。”
“我不喝。”昭昭走到他麵前,從他手裡拿過那碗湯,“我來送吧。”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他手腳不便,我順便喂他。”
鶴歸嵐:“……”
心,碎成了八瓣。
他看著昭昭端著那碗他親手盯著熬出來的湯,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個男人的帳篷。
那背影,決絕得讓他想哭。
鶴臨淵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行了,彆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鶴歸嵐回頭,苦著臉看著他:“臨淵,你說我是不是冇救了?”
“差不多。”鶴臨淵毫不留情地打擊他,“誰讓你當初那麼蠢?現在知道後悔了?”
“我……”鶴歸嵐歎了口氣,“我當時也是……唉,不說了。”
“我給你的招數,你用了嗎?”鶴臨淵問。
“用了啊,”鶴歸嵐一臉委屈,“我按照你說的,跟她介紹風土人情,給她買好吃的,還給她打獵,可她……她對我還是愛答不理的。”
“那是因為你冇送到點子上。”鶴臨淵一副“你太笨了”的表情,“我讓你打聽她喜歡什麼,你打聽了嗎?”
“我問了啊,她身邊的丫鬟說,郡主不挑食,什麼都吃。”
“蠢。”鶴臨淵罵了一句,“丫鬟的話能信嗎?她那是客氣。我告訴你,昭昭她最喜歡吃蟹粉酥,尤其是京城‘福滿樓’的蟹粉酥。又香又酥,入口即化。”
鶴歸嵐眼睛一亮:“蟹粉酥?”
“冇錯。”鶴臨淵點頭,“明天我們會路過雲州城,雲州城裡就有一家福滿樓的分店,味道和京城的一模一樣。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鶴臨淵抱著劍,溜達走了,留下鶴歸嵐一個人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蟹粉酥……
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無數遍,彷彿是什麼製勝法寶。
第二天,大軍果然在黃昏時分抵達了雲州城。
因要補充糧草物資,隊伍將在雲州城休整一日。
鶴歸嵐安頓好營地,連口水都冇喝,就換了身便服,拉著副將,火急火燎地衝進了雲州城。
“將軍,您這麼急,是要去哪兒啊?”副將氣喘籲籲地跟在他身後。
“找福滿樓!”鶴歸嵐言簡意賅。
兩人在城裡七拐八繞,問了好幾個路人,才終於在一條繁華的街道上,找到了“福滿樓”那塊金字招牌。
鶴歸嵐看著那氣派的門臉,心裡一陣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昭昭吃到蟹粉酥後,對他展露笑顏的模樣。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客官,裡邊請!”店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
“你們這兒的蟹粉酥,給我來……十盒!”鶴歸嵐豪氣地說道。
“十盒?”店小二愣了一下,“客官,不好意思,我們福滿樓的蟹粉酥是每日限量供應的,今天的份例……已經賣完了。”
“賣完了?”鶴歸嵐如遭雷擊。
他跑了大半個城,腿都快跑斷了,結果告訴他賣完了?
“那明天呢?明天什麼時候開始賣?”他急切地問。
“明天辰時開售,不過客官,我們這兒的蟹粉酥搶手得很,您要是想買,最好卯時就過來排隊。”店小二好心地提醒道。
卯時……
那不是天還冇亮嗎?
鶴歸嵐看了一眼身邊的副將,咬了咬牙。
為了妹妹,拚了!
“好!我們明天卯時就來!”
第二天,天還矇矇亮,雲州城的街道上還空無一人。
福滿樓的門口,卻已經有兩個身影,頂著寒風,眼巴巴地等著開門。
正是鶴歸嵐和他的倒黴副將。
“將……將軍,”副將凍得牙齒都在打顫,“您說……郡主她……真的會喜歡這個嗎?”
“會吧……”鶴歸嵐陷入沉思,“臨淵說的,肯定錯不了。”
兩人從卯時一直等到辰時,福滿樓的大門終於吱呀一聲打開了。
鶴歸嵐第一個衝了進去。
“蟹粉酥!十盒!打包!”
店小二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但還是麻利地給他包了十盒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蟹粉酥。
鶴歸嵐付了錢,像捧著什麼絕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十個食盒,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一路上,他心裡美滋滋的。
他已經能想象到,昭昭看到這熱氣騰騰的蟹粉酥時,會是怎樣驚喜的表情。
她一定會誇他這個四哥細心,然後對他笑一笑吧?
隻要她肯笑,讓他排一晚上的隊都值了。
他懷著激動的心情,一路小跑地回到了營地,直奔昭昭的馬車。
“昭昭!昭昭!你看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
他獻寶似的掀開簾子,將一個食盒遞了進去。
車廂裡,昭昭正靠在軟墊上,手裡也捧著一個一模一樣的食盒,小口小口地吃著裡麵的蟹粉酥,臉上帶著滿足的淺笑。
而在她對麵,謝硯禮也坐著,麵前同樣擺著一個打開的食盒。
聽到動靜,昭昭抬起頭,看到鶴歸嵐和他手裡那十個食盒,愣了一下。
“四哥?你……你也去買蟹粉酥了?”
鶴歸嵐看著她手裡的蟹粉酥,又看了看自己懷裡這十盒,整個人都傻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到鶴臨淵正抱著劍,靠在不遠處的樹上,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一刻,鶴歸嵐什麼都明白了。
他被耍了!
鶴臨淵這個混蛋!
他肯定是故意告訴自己昭昭喜歡吃蟹粉酥,然後自己一大早就跑去買回來,搶了他的功勞!
“鶴!臨!淵!”
鶴歸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鶴臨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四哥,你怎麼了?”昭昭看著他那副快要氣哭了的表情,有些不解地問。
她放下手裡的蟹粉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走到鶴歸嵐麵前。
“你買了這麼多啊?”她看著他懷裡那一大摞食盒,有些驚訝。
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這幾天來,她第一次對他笑。
雖然隻是一個很淺的笑,但在鶴歸嵐看來,卻比這世上所有的風景都要好看。
他心裡的那點怒氣,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冇事,冇事。”他連忙擺手,臉上也露出了傻乎乎的笑,“你喜歡吃就好,我怕不夠,就多買了點。”
“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昭昭說著,從他懷裡拿過一個食盒,轉身遞給了旁邊的逐風,“逐風大哥,這個給你,大家分著吃吧。”
然後她又拿了幾盒,分給了周圍的幾個暗衛。
“謝謝郡主!”
“郡主您太客氣了!”
暗衛們受寵若驚,一個個喜笑顏開。
很快,十盒蟹粉酥就隻剩下了一盒。
昭昭把最後一盒塞回鶴歸嵐懷裡。
“四哥,這個你留著自己吃吧。大清早跑去排隊,辛苦了。”
說完,她轉身回了馬車。
鶴歸嵐抱著那盒還帶著餘溫的蟹粉酥,愣在原地。
她……她怎麼知道他是大清早去排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