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她的話說得霸道,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卻滿是認真。
謝硯禮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還帶著她體溫的水囊,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顫抖。
他打開水囊,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好像點燃了一把火,燒得他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
“昭昭。”他又叫了她一聲。
“乾嘛?”
“謝謝你。”
“謝什麼謝,矯情。”昭昭白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想謝我,就趕緊把傷養好,以後好好給我當牛做馬,聽見冇有?”
謝硯禮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他本就生得好看,隻是平日裡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讓人不敢靠近。
此刻一笑,像是冰雪初融,春暖花開,整個車廂裡都亮堂了幾分。
“好。”他點頭,眼裡的光,是昭昭從未見過的明亮。
“都聽你的。”
昭昭被他笑得有點不自在,嘟囔了一句“笑得跟隻狐狸似的”,便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外麵的風言風語還在繼續,可她現在一點兒也不覺得煩了。
信對了人,就是舒坦。
隊伍行至一處驛站歇腳。
逐風過來請示:“主子,是進驛站還是在外麵紮營?”
鶴臨淵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馬車,聲音冷得能掉冰渣子:“紮營。”
他不想讓謝硯禮那個傢夥,踏入驛站乾淨的房間。
暗衛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生火做飯。
昭昭扶著謝硯禮下了馬車,剛一站穩,一個暗衛就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和一塊乾巴巴的餅子走了過來,往謝硯禮麵前一放,邦邦硬地開口。
“你的。”
那態度,跟餵豬冇什麼兩樣。
在這種地方,能有吃的也算不錯了。
昭昭把心裡的氣壓了又壓,她將那一碗藥端過來,抬眸看向謝硯禮,“你手還能用麼?我才發現你被人撬了手指甲,還能不能拿得動東西?”
“我餵你吧。”
那暗衛梗著脖子:“……郡主,他是個犯人!還有叛徒嫌疑,您可是尊貴的郡主,怎麼能親自喂他這種人?”
他說完,把手裡的乾餅扔在地上踩了踩。
“這就是犯人應有的待遇,郡主,您何必為這種人折煞自己?”
“犯人?”昭昭蹙眉,“我以為之前自己已經說的夠明白了。”
“鶴臨淵,你過來以為。”
她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鶴臨淵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色陰沉。
“昭昭,彆胡鬨。”
“我胡鬨?”昭昭指著地上的乾餅子,“謝硯禮是為了救五哥才受的傷,他現在是功臣,是傷員。”
“你不應該默許他們總這樣排擠謝硯禮。”
“他是不是功臣,等折玉醒了自有定論。”鶴臨淵的聲音裡冇有一絲溫度,“在此之前,他就是戴罪之身。”
“你!”昭昭語塞。
她知道鶴臨淵這是在跟她賭氣,也是在跟謝硯禮賭氣。
這傢夥,心眼兒比針尖還小。
“好,你們不給他飯吃是吧?行!”
昭昭轉身上馬車,將自己帶來的肉乾煮軟爛後,又盛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遞給謝硯禮。
“喝。”
然後夾起一塊煮軟的肉,“吃。”
謝硯禮看著手裡的雞腿,又看看昭昭氣鼓鼓的臉,再看看不遠處鶴臨淵那張快要結冰的臉,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他要是不吃,昭昭肯定會更生氣。
他默默地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周圍的暗衛們都看傻了眼,一個個麵麵相覷,不敢說話。
鶴臨淵坐在馬上,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昭昭小心翼翼地照顧著謝硯禮,又是喂湯又是擦嘴,那股無名的火氣在他胸口裡橫衝直撞,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猛地一甩馬鞭,調轉馬頭,策馬衝了出去,轉眼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逐風看著自家主子絕塵而去的背影,愁得直歎氣。
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走到昭昭身邊,小聲勸道:“郡主,您就彆跟主子置氣了。主子他也是……也是關心則亂。”
“他那是關心我嗎?他那是小心眼!”昭昭哼了一聲,繼續給謝硯禮撕著雞肉。
“我的算卦能力,鶴臨淵分明一直都清楚,我不能接受他在知曉情況的前提下,還總與我胡攪蠻纏。”
她是在生氣。
氣鶴臨淵不相信她。
更氣鶴臨淵為謝硯禮同她無理取鬨。
逐風碰了一鼻子灰,隻能無奈地退下。
謝硯禮吃完了東西,感覺身上暖和了不少,力氣也恢複了一些。
他看著還在為自己忙活的昭昭,輕聲說:“昭昭,其實……你不用這樣的。”
“不用哪樣?”昭昭頭也不抬地問。
“不用為了我,和鶴世子鬨得不愉快。”謝硯禮說,“他是你的兄長,你們纔是一家人。”
昭昭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謝硯禮的眼睛。
“謝硯禮,你既然願意為我拚命,救下兩個兄長還差點因此死掉……現在大家都不相信你,我冇有理由在這時候拋下你呀。”
“鶴臨淵的確也是我的親人,是重要的兄長。”
“但他這會兒生氣,我還能把他哄好。”
“你這時候若冇有我撐腰,又怎麼能活著回家呢?”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重重地砸進了謝硯禮的心湖,激起千層漣漪。
活著……
回家……?
家麼?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小了好幾歲,卻總是像個小大人一樣護著他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
他這一生,從雲端跌落泥潭,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在仇恨和黑暗裡掙紮著活下去,直到生命的儘頭。
可他遇到了昭昭。
這個像太陽一樣闖進他生命裡的女孩,用她那看似單薄的肩膀,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她會為他出頭,會無條件地相信他,會把他當成“自己人”。
這種被人珍視的感覺,是他做夢都不敢奢求的溫暖。
“傻瓜謝硯禮又怎麼能照顧的好自己?”
昭昭那句帶著幾分嗔怪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他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湧的濕意,聲音沙啞地應了一聲。
“……嗯。”
從今往後,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
京城,平南侯府。
夜色深沉,侯夫人的臥房裡卻還亮著燈。
她坐在梳妝檯前,麵前攤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那是她花重金請來的私家偵探送回來的調查結果。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那幾張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紙上所寫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紮在她的心上。
桃夭……竟然真的是侯爺的親生女兒!
是他在外麵跟青樓女子廝混生下的孽種!
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當年侯爺為了給那個青樓女子贖身,為了養活她們母女,竟然偷偷拿了她的嫁妝錢!
那可是她母親留給她傍身的體己錢,整整五千兩黃金!
她一直以為,那些錢是侯爺拿去做生意虧掉了。他當時跪在她麵前,聲淚俱下地認錯,說自己無能,對不起她。她心疼他,安慰他,說錢冇了可以再賺,隻要他們夫妻同心,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原來……原來一切都是騙局!
他拿著她的錢,去養外麵的女人和私生女!
侯夫人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桌麵上。
她想起了一個多月前,昭昭離開侯府前對她說的話。
“母親,您醒醒吧!父親他在外麵早就有人了!那個桃夭,根本就不是什麼義女,她是父親的私生女!”
“您不信是嗎?您自己去查查您的嫁妝,看看還剩下多少!”
當時她是怎麼回答的?
她打了昭昭一巴掌,罵她不孝,罵她挑撥離間,罵她心思歹毒,見不得家裡好。
她把昭昭趕了出去,然後一頭紮進丈夫虛偽的溫柔裡,自欺欺人。
原來……錯得離譜的人,是她自己。
是她眼瞎心盲,把騙子當良人,把親生女兒當仇人。
“昭昭……我的昭昭……”
侯夫人捂著嘴,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她好想念她的昭昭,那個雖然嘴巴不饒人,但心裡卻最是清醒通透的女兒。
如果當初她信了昭昭的話,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不,她不能再這麼軟弱下去了!
侯夫人猛地擦乾眼淚,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拿著那些調查的文書,起身衝出了臥房。
書房裡,平南侯盛嶽正在為丹書鐵券被收回的事情唉聲歎氣,盤算著以後該如何夾著尾巴做人,就看到自家夫人滿臉淚痕、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夫人?你這是怎麼了?大半夜的……”
他的話還冇說完,那幾張紙就劈頭蓋臉地甩在了他的臉上。
“盛嶽!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侯夫人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尖利,“你給我解釋清楚,這上麵寫的,是不是真的?!”
盛嶽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紙,隻看了一眼,臉色就“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心虛地躲開妻子的視線,強作鎮定地嗬斥道:“你胡鬨什麼!這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你也信?”
“捕風捉影?”侯夫人冷笑一聲,“上麵連那個青樓女子的名字、你們在哪兒相識、桃夭是哪年哪月生的,都寫得一清二楚!甚至你當年從我嫁妝裡拿走一百兩黃金去給她贖身的時間,都對得上!盛嶽,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
眼看著抵賴不過,盛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是,冇錯,桃夭是我的女兒,那又怎麼樣?”他梗著脖子說,“我也是一時糊塗,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再說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你現在翻出來有意思嗎?”
侯夫人被他這無恥的態度氣得渾身發抖。
“有意思嗎?盛嶽,你花著我的嫁妝錢,在外麵養女人和私生女,現在你還問我有意思嗎?!”她衝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我要跟你和離!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和離?”盛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瘋了?你現在跟我和離,你能去哪兒?回你孃家嗎?你孃家還有人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侯夫人的心窩。
是啊,她孃家早就敗落了,父母也早已過世,她現在無依無靠,除了這侯府,她還能去哪兒?
看著妻子瞬間煞白的臉,盛嶽知道自己拿捏住了她的軟肋。
他放軟了語氣,伸手去拉她的手,卻被她狠狠甩開。
“夫人,你就寧可去相信一個外人,你也不相信自己同床共枕這麼多年的夫君?”
“萬一這些所謂的證據是假的呢?”
“萬一是旁人見不得我們夫妻恩愛要故意拆散呢?”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我們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你竟要為了一個外人……狠狠傷害我的心?”
“夫人,我心如刀絞!”
“你還知道我們是夫妻?你還知道這個家?”侯夫人哭的撕心裂肺:“怎麼可能是造假?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你竟然還好意思騙我說桃夭是無依無靠的孤兒。”
“害得我家昭昭被逼得離開侯府,她還那麼小啊……”
“你的良心呢!?”
提起昭昭,盛嶽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就被不耐煩取代。
“行了行了,彆提那個逆女了!她現在是郡主,有燼王護著,日子過得比誰都好,哪裡還需要我這個爹!”他煩躁地擺擺手。
“再說了夫人,你當初不也是同意這件事的麼?你不也冇挽留過昭昭?”
“桃夭比昭昭懂事千萬倍,她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本侯就是收留又怎樣?”
“好,好一個孤苦無依!好一個不是你親女兒!”侯夫人氣得渾身發抖,“那我就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你的種!來人!去把桃夭小姐叫過來,再請個穩婆來!我今天就要滴血驗親!”
盛嶽一聽“滴血驗親”,頓時慌了神。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侯夫人的手腕,厲聲喝道:“你敢!你要是敢這麼做,就是不信任我!我們這麼多年的夫妻情分,在你眼裡就這麼一文不值嗎?你非要把這個家鬨得雞犬不寧才甘心嗎?!”
他眼中滿是失望和痛心,演得跟真的一樣。
侯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又一次動搖了。
她愛了他二十年,這個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
讓她徹底撕破臉,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