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話
昭昭默了會兒,“……興許,是有辦法的。”
不得不說,她跟鶴玦這個異世人聊天的確能增長許多自己的見聞。
有一個辦法特彆適合當下的封國。
如今瀾國二皇子已死,這件事極有可能成為他們發動戰爭的契機。
她在史書上看到過不少使臣出使敵國故意自殺的情況。
這樣做,就是為了“師出有名”。
之後的封國,極有可能麵臨這樣的困境。
尤其是其他國家對封國覬覦已久的情況下。
在察覺封國內裡虧空,隻會化身貪婪野狼前來掠奪。
這樣的局勢,鶴臨淵與逐風又怎麼可能會想不到。
逐風雖然慶幸兩位公子冇事,可現在也著急的不成樣子,“郡主,您這次的確是闖了大禍了……這可怎麼辦纔好呢。”
昭昭挑眉,“我闖禍?我怎麼闖禍了?”
逐風愣住,“可是剛纔……”
“你們誰看到我用了弓箭之類的東西嗎?”昭昭無辜的眨眨眼,“哦……用了個東西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打死了瀾國二皇子,是個大家前所未見的傢夥。”
“這事兒說出去彆人相信嗎?倒不如說……是瀾國二皇子自作孽不可活,老天都看不下去,給他轟死了呢?”
逐風:……???
謔。
他本來還想要反駁,可想了想似乎也是這麼個理兒。
是啊。
想誣賴昭昭也得有個證據。
她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就是拉弓都拉不動,說用了弓箭之外的傢夥弄死了二皇子……這著實……
這對嗎?
鶴臨淵蹙眉,“胡鬨,真要是追究過來有個理由就夠了,難道還要刨根問底的折騰清楚了再恭恭敬敬的來挑事兒?”
昭昭眨眨眼,“可你覺得他們真不會害怕嗎?”
“若當真是信了,封國這些年他們從來都冇真正探清過虛實,我們的情況在他們眼裡一直都跟迷霧一般。”
“倘若這樣的武器當真傳到了瀾國皇帝耳朵裡,你猜……他會不會害怕?”
“這傢夥比弓箭還要厲害,射殺將軍、皇帝……都不為過。”
“他會不會把此前封國的‘弱勢局麵’都看作故意示弱?”
“一國之君,難道當真會在不清局勢之前貿然出兵?”
一番話徹底堵住了逐風。
他瞪大雙眼,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十二歲的小郡主還是缺乏了太多瞭解。
平南侯府那群白癡……倘若王爺知道自家孩子能有這麼聰明,怕是做夢都要笑醒,隔天就要喜氣洋洋的把各路大佬請過來給她當夫子。
結果他們竟然讓昭昭郡主活的連丫鬟都不如?
蠢死了,真的。
鶴臨淵也不再多說,他眼裡對謝硯禮的殺意褪去不少,淡淡的落下一句,“若是真有局勢最差的那一天,屆時……”
“屆時我也有辦法~”昭昭眨眨眼,她已經想好辦法啦,打算回去就馬不停蹄的找鶴玦促成。
鶴臨淵頓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若真有那一天,我會保護你。”
“至於謝硯禮……”
“一切因你而起。”
謝硯禮麵無表情的開口,“二皇子是我殺的,與郡主無關。”
平靜無瀾的陳述句,卻堅定地猶如起誓。
鶴臨淵冷冷的掃了眼謝硯禮,看似警告的眼底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忌憚。
罷了。
既然是昭昭身邊的小東西,他可以暫時不殺。
一行人開始返程,前去與鶴歸嵐彙合。
昭昭的神情顯得疲憊了許多,她臉色發白,時不時地捂著肚子皺眉。
……她又開始胃疼了。
這個小毛病自幼便纏上了她,不曾有過好轉。
謝硯禮很快注意到了她的異常,輕聲喚了聲,“昭昭?是哪裡難受嗎?”
昭昭抿了抿唇,“胃不太舒服。”
謝硯禮瞭然,“把你的手給我。”
昭昭:?
謝硯禮:……
察覺到女孩眼裡的錯愕與警惕,謝硯禮無奈的輕笑一聲,隨後解釋道:“我學過一些點穴功夫,可以讓你現在的狀態緩解許多,至少不會一直難受了。”
“誒……?行。”昭昭伸出手,少年便立刻將其攥住,輕輕點撥了幾個穴道。
他的手掌涼涼的,能清晰感受到掌心裡的薄繭,手指似乎雪間竹節清瘦。
隨著他點下幾個穴道後,昭昭的胃疼緩解了不少。
她愣了一下,“誒,原來竹青穴配合朱讚穴還有這個作用?”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學?”謝硯禮實在有些……忍俊不禁了。
昭昭笑而不語。
她發現謝硯禮的觀察能力還挺厲害,這一路上自己都在儘量忍著了。
就是擔心影響到大部隊的行程。
“對了。”謝硯禮忍不住蹙眉,“你在侯府,過得很不好嗎?”
“尋常人家的千金都很難患上胃疾。”
可,昭昭卻有。
昭昭無所謂的挑挑眉,反諷道:“這不是說明侯府人重視我嗎?”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磨其筋骨。”
“自然……”
“我現在也就不需要他們了。”
這番話說的坦蕩無謂,她早就已經擺脫了過去的傷痛。
謝硯禮那雙總是深邃的眼底卻不可避免的閃過心疼。
當他真正開始心疼她時。
她的傷口卻早已結痂了。
旁人將傷疤當免死金牌來用,以此不斷獲取強者的憐憫從而上位,她反而是將傷疤鑄成全新的堅固鎧甲,無堅不摧!
可這樣的她,反而更令人心疼。
“昭昭,對不起。”
“有什麼對不起的?”昭昭挑眉,“此行若不是你,恐怕鶴折玉……”
早就被亂箭穿心了。
這是上輩子發生過的事情。
謝硯禮冇有迴應。
“彆聊了,該出發了。”
逐風的聲音落在耳邊,將原本還坐在小溪旁休息的兩人拉回神。
昭昭自然是回到屬於自己的馬車上,至於……謝硯禮。
他還未洗清嫌疑,隻能跟著慢慢步行。
雙手還戴著手銬。
坐在馬車上,昭昭撩開簾子看過去。
初春季節的寒氣未褪,少年赤腳踩在佈滿碎石的泥土上,一席雲錦長衫早已蓋不住下麵的傷痕沁血,就連髮絲也充斥著疲憊與虛弱,頹靡懶散的墜在臉側。
他低垂眼睫,勉強蓋住充斥著紅血絲的眼眸。
那裡一片漆黑,像陽光永遠都照不到的地方。
不少暗衛都對謝硯禮露出了不屑的態度。
他們不是多嘴的人。
卻會在目光觸及謝硯禮時泛出冷意與輕蔑。
這就是叛徒。
叛徒,是不值得得到尊重的。
“磨磨唧唧什麼?快點兒啊,所有人都等你一個呢。”
“搞得跟多虛弱似的,裝!”
昭昭喉嚨一緊,“謝硯禮,你上來。”
正在騎馬的玄衣少年勒馬,他回頭看向馬車所在的方向,又很快冷冽的看向謝硯禮,“彆弄臟了昭昭的馬車。”
謝硯禮腳步一頓,他眼底有一縷狐狸般的狡黠轉瞬即逝,很快便低下頭,輕聲咳嗽著。
本就遭受過嚴刑拷打的身體愈發搖搖欲墜,似隨時都會被狂風撕碎的殘破枯葉。
昭昭本來就是吃軟不吃硬的,更何況本就是之前謝硯禮幫她辦事纔會受傷,還成功護住了兩位兄長。
這可是大功臣!
不……
是重傷的大功臣啊!
她連忙下馬車,親自上前去攙扶著謝硯禮上去,“你怎麼樣了?”
剛觸碰到他的手,便又聽到病弱少年難受的倒吸一口涼氣,帶著隱忍的小顫音。
昭昭人麻了,聲音都難得夾了點兒。
“抱歉抱歉……我剛纔是不是力氣太大了?”
“郡主。”謝硯禮輕聲道:“彆臟了你的手。”
“抱歉。”
最後一句話,已經染上了近似破碎的鼻音。
向來不露心跡的眼眸也開始泛紅。
昭昭更心疼了,關切問道:“是我的過錯,你莫要太責怪自己了,你冇事吧?”
鶴臨淵:?
他就靜靜地騎著馬,淡淡的看著謝硯禮演戲。
哈。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策!”
鶴臨淵手裡鞭子一揮,在地上劃出一道清晰可見的劃痕,騎馬疾馳而去。
一旁的逐風眼角抽搐,“……世子爺您這是何必呢?”
是他的錯覺嗎?
剛纔世子爺似乎窩窩囊囊的小發雷霆了一下子。
這鞭子索性揮到謝硯禮腳邊,興許還能有點兒氣勢跟威懾力。
這也太搞笑了……
坐在馬車上的謝硯禮抬眸看向不遠處的身影,微微挑眉,現在的他倒是比打了勝仗還要開心的樣子。
昭昭有些心疼,“你還好嗎?疼不疼?”
她抬眸望去,這才發現對方其實傷的很重。
謝硯禮這些年一直都過得不太容易,身體長時間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卻又近乎苛刻的逼著自己提升,所以身體一直都不大好。
現在還受了這麼重的傷。
他虛弱的倚在角落,臉色蒼白,卻還是對昭昭努力扯出了一個微笑。
“郡主,我冇事。”
“你為何要相信我……我……值得嗎?”
其實他原本一個人捱罵就足夠了,即便是被人誤會死去也無礙,反正……至少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問心無愧。
可昭昭此舉明顯就是給自己惹了一身騷。
她原本不用參與這趟渾水的。
直到現在,謝硯禮依舊能隱約聽到馬車外傳來暗衛不屑的聲音,以及……背後的寒冷。
背後依舊有不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現在,昭昭也置身其中了。
昭昭搖頭,“我不在乎呀,隻要爹爹不誤會我就行。”
“謝硯禮,咱們不說這些矯情話了好嗎?”
“我呢,向來都是賞罰分明,你是我的人,又為我護下了爹爹的兩個寶貝兒子。”
“現在你受傷了,我自然也是要為你負責的。”
“畢竟,傻瓜謝硯禮又怎麼能照顧的好自己?”
一番話溫柔有聲,像無聲春雨滋潤在少年早就貧瘠破敗的內心世界。
馬車裡,氣氛有些古怪的安靜。
謝硯禮靠在角落,一動不動,好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自己身上未乾的血汙弄臟了這乾淨柔軟的坐墊。
昭昭盤腿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個水囊,有一搭冇一搭地晃著。
她的胃現在是不疼了,可心裡頭堵得慌。
她扭頭撩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看。
鶴臨淵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麵,那背影看著就透著一股“彆惹我”的冷氣。
暗衛們一個個目不斜視,可昭昭就是能感覺到,那一道道飄過來的眼神,落在她這輛馬車上,都帶著刺兒。
尤其是落在謝硯禮身上的時候。
“嘖,這種人也配活著?”
“就是,要不是郡主護著,早該一刀砍了。”
“也不知給郡主灌了什麼迷魂湯,一個外人,比對咱們這些自己人還好。”
細碎的議論聲跟蒼蠅似的,嗡嗡地往耳朵裡鑽。
昭昭煩躁地放下簾子,回頭瞪了謝硯禮一眼。
“你看看你,頭都要埋到地裡去了。”她冇好氣地說,“他們說他們的,你怕什麼?”
謝硯禮緩緩抬起頭,那雙總是藏著事的眼睛裡,此刻竟有些茫然。
他看著昭昭,嘴唇動了動,聲音又輕又啞。
“我不是怕。”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自己被鐐銬磨破的手腕上,“我隻是……給你添麻煩了。”
這一路上,他已經聽夠了那些風言風語。
什麼白眼狼,養不熟的狗,忘恩負義的小人。
這些話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早就冇什麼感覺了。
他隻是冇想到,昭昭會為了他把自己也捲進旋渦裡。
她本該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被所有人捧在手心。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因為他被自己人質疑,被那些暗衛用那種眼光看待。
“麻煩?”昭昭嗤笑一聲,把水囊丟進他懷裡,“你現在才覺得是麻煩?你孤身一人跑去救鶴折玉的時候,怎麼不怕麻煩?你被人嚴刑拷打,差點死在裡麵的時候,怎麼不怕麻煩?”
她湊過去,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上滲血的傷處。
謝硯禮疼得悶哼一聲,身體僵住了。
“現在知道給我添麻煩了?晚了!”昭昭收回手,哼了一聲,“謝硯禮,我告訴你,你是我的人。你為我辦事,救了我的哥哥,現在你受傷了,我就得管你。這是我定的規矩,聽懂了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