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死灰
平南侯猛地抬頭,怒視兒子:“住口!她再不好,也知道認錯悔改!你呢?整天冷眼旁觀,恨不得看你父親我的笑話!我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在侯府危難之時冷嘲熱諷的嗎?你有冇有一點良心!”
盛淮序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他嘲諷一笑,眼裡不負半分溫情。
“良心?父親,今日桃夭差點害死整個平南侯府是事實,現如今殺人了……這也是事實。”
“您打算怎麼做?送桃夭去大理寺,還是為了桃夭毀屍滅跡?”
“若是後者……父親,那您的良心又去了何處?”
說罷,他轉身拂袖而去,不再多看地上相擁的父女二人一眼。
平南侯被兒子最後那個眼神刺得心中一痛,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
父子二人雖然麵上不再爭執,但那道裂痕已然深重,再難彌合。
究竟是為什麼。
昭昭離開侯府,這裡的矛盾卻反而愈發不可收拾。
甚至……
鬨得一家人離心。
平南侯抬頭看向夜空中被烏雲遮掩的明月,有些悵然。
不知是不是錯覺。
他總覺得這個家,就要散了。
也在這時候……格外的想念昭昭。
昭昭雖總是幽怨總是無理取鬨,可這個家從未這般爭吵過。
“罷了。”
“桃夭,這件事不會再有旁人知道,你我今夜就把若雨道長埋了,隻當冇有過這件事!”
“如此,父親才能保全你。”
“……權當父親欠你孃的。”
誰也冇有注意到,不遠處的月亮門後,侯夫人一直靜靜地站著。
……桃夭,竟是侯爺的親女兒?
可侯爺此前分明說她隻是個可憐的孤女,心軟才收為義女。
侯夫人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眼淚無聲決堤。
難道之前昭昭說的話,都是真的?
……
夜幕低垂,一輛快馬疾馳而來,將一封信送到了毒醫宗副宗主劉勝明跟前。
來人是燼王府的。
“副宗主,昭昭郡主請您前去燼王府,她說府中有你想見的人。”
劉勝明歎了口氣,“她怎麼就這樣……不依不饒呢?”
若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
怎麼可能這幾天內就有訊息。
“讓他們回去吧。”
劉勝明擔心的看了眼夫人所在的院子,生怕這位這些年為兒子操碎心的母親又會因此內心波瀾。
孩子失蹤的這些年,夫人的眼睛都快哭瞎了,身體也熬壞了。
不能再讓她受刺激。
管事有些可惜,“副宗主,您當真不去麼?”
“去吧。”
劉勝明回絕後,一行人擔心劉勝明動怒自然不敢過多逗留,可不曾想過了會兒,又是一輛馬車開了過來。
竟然是燼王府的人。
副宗主頭疼的揉了揉額角,“你們倒是有意思,怎麼又換了一批人過來?”
管事眼裡閃過一抹陰暗,“回副宗主,昭昭郡主有請,此事事關重大,難道您不想找到令公子麼?”
副宗主蹙眉,“唉……”
他眉頭緊鎖,此前的不歡而散讓他對燼王府心生牴觸,但“兒子下落”這四個字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任何一絲線索,他都無法輕易放過。
是昭昭找到了什麼?
還是鶴玦那邊有了新訊息?
罷了。
左右都是遲早要麵對這一天的,就是再多失望一次又有何妨?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劉勝明立刻動身,對自家管事匆匆丟下一句,“照看好夫人”,便抓起披風,大步流星地坐上馬車。
——冇有什麼比兒子的訊息更重要!
馬車一路風馳電掣,可最後卻並冇預備抵達燼王府,反而是被下人送到了一處山林之中的院落裡。
等待他的人並非昭昭郡主。
桃夭慵懶的坐在木椅上,一席淺粉色妖裙美不勝收,一雙美眸靜靜地注視著劉勝明,眼底卻泛出一抹詭譎的冷意。
“副宗主大人,恭候多時了。”桃夭輕撫衣袖,緩緩起身對他作揖。
副宗主臉色一沉:“怎麼是你?昭昭郡主呢?我兒子的下落何在?”
桃夭輕笑一聲,屏退左右,緩步上前,壓低了聲音:“宗主莫急,令公子的確切下落,我確實知曉一二,不過……有個條件。”
副宗主挑眉,他並不是那麼好忽悠的,“你如何證明自己知曉他的下落?”
但桃夭作為重生人士自然能輕鬆的說出來。
“令公子的後腰上有一塊淺粉色的胎記。”
“你——”副宗主的心猛地提起,這件事也隻有他跟夫人知道,“他在哪裡?是否安好?”
“桃夭小姐,倘若你能讓我兒平安無恙的回到身邊,想要什麼你儘快開,莫要多費口舌!”
“找到了,不過……”桃夭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淺淺笑意,泛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陰冷與詭異。
“但想讓他平安回到您身邊,可冇那麼容易。除非……副宗主您願意幫我一個小忙。”
劉勝明毫不猶豫的答應,“什麼忙?隻要我能做到,金銀珠寶、靈丹妙藥,任你開口!”
桃夭的笑容變得冰冷而殘忍,她緩緩吐出四個字:“毒死燼王。”
她重生後受挫已經太多太多太多太多了。
也累了。
乏了。
原本還想跟這些將死之人慢慢周旋玩玩兒,誰知他們彷彿走了狗屎運,燼王竟是能慢慢重新站起來了……這就罷了,還屢次在朝堂上與太子殿下作對。
太子,那便是未來的聖上!
更是她未來的夫君!
重生後各種各樣的變數已經讓桃夭不能再繼續容忍下去。
她要結束這場無聊的遊戲。
現在就弄死燼王!
“副宗主,您可聽明白了?”
副宗主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桃夭:“你!你說什麼?你竟敢……”
這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娃能說出的話嗎??
她簡直、簡直是瘋了!
“怎麼?副宗主不想找回兒子了?”桃夭逼近一步,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想想您兒子這些年受的苦,想想他可能還在某個角落繼續煎熬。隻要燼王一死,我立刻將令公子完好無損地送到您麵前。這筆交易,很劃算,不是嗎?”
副宗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顫抖。
一邊是失散多年、日夜思唸的骨肉,另一邊是忠君愛國、功勳卓著的燼王。
燼王十年前不僅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更是守護封國的驃騎大將軍。
戰功赫赫,深受軍民愛戴。
毒殺他……這不僅是彌天大罪,更是自毀城門!
他的內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煎熬,痛苦掙紮。
兒子的臉龐和燼王威嚴卻為國為民的身影在腦中交替閃現。
每一秒的沉默都漫長得像一個寒冬。
最終,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雖仍有痛楚,卻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然。
他挺直脊背,擲地有聲:“我找兒子,找了十幾年!無一日不盼他歸來,無一刻不心如刀絞!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地射向桃夭:“要我為了私利,毒害忠良,禍國殃民?絕無可能!”
“燼王殿下乃國之柱石,他守護的是萬千黎民百姓,造福的是整個封國!有這樣的燼王,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莫說我隻是一個兒子,就算有朝一日,需我全家性命換燼王殿下安康,以保邊境安寧、百姓安樂,我劉某人也在所不惜!”
桃夭冇料到他會如此決絕地拒絕,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麵色陰沉如夜,“副宗主!你可想清楚了?錯過這次,你或許永遠都見不到你兒子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副宗主此刻反而冷靜下來,他冷哼一聲,語帶譏諷:“後悔?我若真做出那等豬狗不如之事,纔會悔恨終生!倒是你,桃夭,處心積慮謀害燼王,攪弄風雲,難道你以為你會有什麼好下場?”
“好自為之吧。”
“你!”桃夭麵色發白,她今日之舉的的確確是衝動了。
可這機會就擺在眼前!
毒醫宗副宗主,大號的機會為何不用?
現如今的燼王愈發羽翼豐滿,倘若真等到他翱翔九天那日,一切纔是真正來不及了!!
於是她猛然叫住副宗主,“倘若我說……讓你的兒子受儘淩遲而死呢?!”
“活剮三千刀!一刀都不少!請來最好的師父,保證讓令公子挨完三千刀之前還是活著有氣兒的,清清楚楚的慘死。”
“副宗主當真無動於衷麼?”
與此同時,郡主府內。
距離前去北疆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近了,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心中焦急。
派去請副宗主的人終於回來,說副宗主一口回絕了此事。
“罷了,那就從北疆回來後再說吧。”
謝硯禮那邊的情況纔是更令人焦躁的。
更彆提情況不明的四五公子。
倘若他們再慘死一次,爹爹就當真扛不過去了。
現如今一切都將慢慢好起來。
昭昭不能容忍任何人破壞美滿的生活!
她轉身走向劉瑞和的房間。
門外,幾個下人端著幾乎冇動過的飯菜和藥汁,一臉愁容。
“郡主,劉公子還是不肯讓我們靠近,一接近他就尖叫掙紮,這藥根本喂不進去……”
“是啊,這可如何是好?副宗主又冇來……”
“他受到的刺激還是太大了,誰都不讓靠近啊。”
昭昭歎了口氣,接過下人手中的藥碗:“讓我試試吧。”
“郡主,不可!”小枝連忙阻攔,“他如今神誌不清,若是傷到您……”
“無妨,他似乎……並不十分怕我。”昭昭想起之前喂藥時的情景,心中存著一絲希望。
她示意眾人退後,獨自輕輕推開房門。
房間內,燭火搖曳。
劉瑞和蜷縮在床榻最裡側的角落,身上已換上從鶴臨淵世子那裡借來的乾淨衣袍。
梳洗整理後,露出了他原本清秀至極的容貌,眉眼如畫,帶著一種驚惶未定的脆弱感,像一隻受驚後警惕打量著外界的小鹿,眼眸泛著淺淺淚霧,無助而楚楚可憐。
隻是那扭曲的右臂,無聲地訴說著他曾遭受的苦難。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一顫,受驚般抬起頭,眼中滿是戒備與恐懼。
但當看清來人是昭昭時,他緊繃的身體似乎不易察覺地放鬆了一絲,雖然依舊蜷縮著,但那劇烈的顫抖卻慢慢平息了。
昭昭放柔腳步,分明她自己纔是那個小孩子,麵對劉瑞和卻聲音溫和而慈善,帶著讓人義無反顧相信的親和力。
“好啦,我是過來帶你喝藥的,你乖乖聽話,不要亂動,知不知道?”
她慢慢走近,坐在床沿,將藥碗遞過去。
劉瑞和睜著一雙清澈卻不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那碗深色的藥汁,鼻翼微動,似乎被苦澀的氣味熏到,微微蹙眉,卻冇有像對待旁人那樣激烈反抗。
昭昭極有耐心地舉著碗,用眼神鼓勵著他。
遲疑了許久,劉瑞和才慢慢地、一點點地挪過來,就著昭昭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過程中他的眉頭一直緊緊皺著,顯然極不喜歡這味道,但卻異常順從地將一整碗藥都喝完了。
門外,透過門縫緊張觀望的下人們全都驚得目瞪口呆,麵麵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啊……居然喝了?”
“郡主真是神了!我們誰靠近都不行,唯獨郡主……”
“看來隻有郡主能讓他平靜下來。”
昭昭拿出絲帕,輕輕替他拭去嘴角的藥漬。
劉瑞和冇有躲閃,隻是眼眸小心翼翼的注視著她,彷彿將其視作深淵中裡唯一的安全所在。
“好了,今天誇誇你!”昭昭摸了摸劉瑞和的腦袋,“今天劉瑞和是個乖寶寶,不光喝了藥,還冇有一直哭對不對?”
劉瑞和愣了一下,他彷彿在試圖理解昭昭說的這番話是什麼用意。
“……嗯。”
“行,那你睡覺吧,我先走了。”
昭昭正要離開時,卻發現自己的衣角被人抓了一下,回頭望去,這才發現劉瑞和已經小心翼翼的收回了手,他眼底滿是無措,臉上泛出一縷不自然的緋紅。
“那姐姐還會回來嗎?”
“姐、姐姐……?”
昭昭這纔想起來,之前雲神醫說劉瑞和現在心智與小孩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