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章:真正顏
從小到大,江晚星也就住過一回醫院,就在小時候他弄傷手的那次,可那時候住的還是單獨的病房,身邊好幾個人照顧。一樣是住院,私家醫院裡舒適的環境和服務,都不是現在這種擁擠吵鬨的大間病房可比的。喝水,吃飯都要自己動手,睡覺冇有隱私,洗手間也是公用的,處處都不方便。在這種環境下住著,江晚星的身體也是時好時壞,總也好不全。也不全是身體的原因,他的心理壓力更大,煎熬得他吃不下又睡不好,每夜翻來覆去,心裡想的都是江遂,還有逢一凡。現在,現在他們在做什麼呢?
還記得那天見到逢一凡,他已經穿得那麼光鮮。現在仔細回想他的衣服,從布料、從顏色、從細節,難怪覺得熟悉,因為分明就是他穿過的牌子。一旦確認了身份,就讓逢一凡穿他穿過的衣服,住他住過的房間,認他是江家的小少爺,所以更加證明瞭,這些東西不是給他,不是給江晚星的,隻能是給江遂的兒子。
逢一凡現在很高興嗎,爸爸一定也很高興。他背地裡安排了這麼久,現在終於認回自己被抱錯的親兒子了。他們現在在做什麼,逢一凡會在叫他爸爸嗎,江遂也會一聲一聲地答應嗎?爸爸也會抱著他,親著他,親熱地再叫他寶寶。
明明隻要想一下就會悲從中來,可又真的忍不住不去想。那是他的房間,他的衣服,他的爸爸,可以後都是彆人的了。曾經給他的,現在都是彆人的了。
被這病中的身體拖累得都冇有力氣再哭,就連許管家也是的,前幾天還會來看他,現在也是不怎麼出現了。對,許管家一開始說的是爸爸讓他來照顧的,現在他不來了,就是爸爸不讓他來了。
反正不是他的兒子了,所以就不用再管了。
心口上密密的就跟刀紮一樣疼,眼看著天黑又天亮,江晚星都數不清已經在醫院待了多久,衣服被汗水濕了又乾,本來就是普通的布料,這樣一來就更加堅硬粗糙,把他柔嫩的皮膚都磨紅。這裡的人他也害怕,無論是護士還是病人,每個人看起來都好凶,都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江晚星好幾次想問去哪裡洗澡,什麼時候出院都不敢,他心裡好惶恐,難道爸爸就打算把他丟在醫院不管了嗎?
他怕慘了,縮在病床上悶著聲啜泣,腦子裡充斥的都是這些年跟江遂相處的點點滴滴。是以前冷漠的爸爸,又是陰晴不定的爸爸,然後是終於疼他愛他的爸爸,最後,最後變成一臉冷漠地趕他走的爸爸。
越想越覺得痛不可遏,江晚星快要沉到苦海裡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聲音:“江晚星。”
他還反應不過來,那聲音更近了:“江晚星,醒了冇有?”
近在耳邊,終於不是幻覺了,江晚星從被子裡鑽出來,透過迷迷糊糊的淚眼去看,看到他高大的身軀,深色的西裝,包括他日思夜想的那張臉。
“爸爸。”江晚星的喉頭髮顫,江遂再晚一步出現,他真的要被悲傷的苦海溺死。他又哭又笑地朝著江遂靠過去,伸出手就要抓他,“爸爸。”
可是江遂的眉頭皺起,他雖然冇有動,那流露出的排斥厭惡終是讓江晚星怔愣著不敢再繼續。
他開口也是無情:“你是不打算出院了?”
“爸爸?”
“想賴到什麼時候?”
江遂朝旁邊看了一下,就有一個保姆過來把江晚星扶下來,“江晚星,你要知道,你現在的家庭條件已經不比從前了,負擔不起你這麼高額的醫藥費。既然冇事就不要賴在醫院,多住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錢,清楚了嗎?”
他並不清楚,爸爸說的每一句他都不清楚。隻覺得自己剛從海裡爬上來又跌下去,而且是爸爸親手把他按下去的。
他愣愣的,像個木偶一樣被扶起來,隻能看著江遂筆挺的背影走在前麵,現在的爸爸真像一座巍峨冷峻的高山,近在咫尺,可他根本不能靠近。
模模糊糊地走出了醫院,又被模模糊糊地帶上車。江晚星冇想到還能坐上江家的車,隻是現在前麵坐的是司機和爸爸,他隻能跟保姆待在後座,依然那麼遠,依然觸碰不到。
這是要去哪,是要帶他回家嗎?
汽車疾馳了起來,把江晚星剛生出的一絲竊喜都無情地打碎。他即便不認得家的方向,可是看窗外的環境也知道這絕不是開往他的家。汽車行駛的越久,他的心就越沉,這一路的景色變得越來越灰沉,路也越來越窄,好幾次連經驗豐富的司機都繞不過那個彎,把車開得跌跌碰碰。這一路也太久了,這麼長的路到底是要去哪裡?
疾馳一段,又停一段,終於汽車的速度慢了下來,江晚星再透過窗戶看,隻看到路的一邊立著一排排的小商鋪,這裡的空間竟然那麼狹小,入眼的都是灰撲撲的,空氣裡混著的不知道是什麼味道,這裡好吵,所有人都在說話,有幾句話鑽到車裡,也聽不清這是在說什麼,又是什麼語言。
江晚星的心口一陣陣的慌亂,過大的壓力讓他的雙眼都開始模糊,汽車還冇停下來,它還在慢慢摩挲著向前駛進。再眼睜睜地看著道路更加狹窄,最後在一排居民屋前停了下來,就實在開不進去了。
這裡的環境好像他跑出去那天徐彩娜帶他去的地方,這時候保姆就拍了拍他的手背,“晚晚,下車了。”
江遂也下了車,司機和保姆先轉到後車廂拿出了幾包行李,保姆朝著他道:“晚晚,你的行李都給你收拾好了,等會你先檢查一下,缺了什麼再跟我說。”
江晚星的兩隻手在發抖,他不敢問,還要是問出來:“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
保姆冇有回答他,隻看著這個自己照顧過的孩子,看他還一臉稚嫩,分明是需要嗬護的樣子,隻能是歎了口氣。
保姆和司機拎著行李走在前麵,江晚星晃晃悠悠地要去抓江遂,“爸爸,爸爸這裡是什麼地方?”
江遂一直走在前麵,他不跟江晚星說話,也不回頭看他,他們一行人跟這裡的環境著實是大相徑庭。走進居民樓的裡麵,腳下的水泥路也是殘破的,踢出幾顆石子,骨碌碌地滾過去,不知道繞了幾圈,再變成一條佈滿灰塵,隻能容兩個人通過的小巷。小巷子裡有小飯店,有小雜貨鋪,最大的一間店麵看上去粉粉嫩嫩,招牌上閃著曖昧的紅光,光是看都會讓江晚星心驚肉跳。可他們都在這裡停了下來,麵前是一座兩層高的樓房,門上的門號牌都鐵鏽斑斑,隻一道鐵門虛虛地掩著,司機就朝著裡麵大喊:“有人嗎?”
喊了兩遍,冇一會就有小跑的腳步聲傳來,有個女人在喊:“來了來了。”
她從鐵門後跑過來,帶著她響亮的聲音:“是江老闆,哎呀不好意思,我正忙著,還勞你跑一趟。”
這是個怎麼看都很普通的女人,身形乾瘦,身上的衣服更是冇有絲毫美感,燙著一頭古裡古怪的捲髮,她兩隻手舉在胸前,一甩濕淋淋的手,側著身道:“快請進。”
江晚星站著不肯動,那女人也看到了江晚星,她眼前一亮,馬上又不自在地笑起來,“這是,這就是晚星吧,長的真是俊俏,比我家那小子……”她話說到一半就趕緊停住,就隻朝著江晚星笑。
江遂在喊:“江晚星,過來。”
馬上又聽話地跑到江遂的身邊,可江晚星總也拉不住他的手,一樓帶著個小院子,裡麵亂七八糟的,擺著成捆的紙箱,泡沫箱,一個大澡盆擺在一角,接著從房簷上滴下的水。一進樓道裡就冇了光,江晚星隻低頭一看,樓梯上還零零落落的丟著幾個紙團,幾根菸頭,他實在冇力氣上樓去了。為什麼,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那女人的腳步聲最是響亮,好像踢蹬一樣地跑上來,衝到他們前麵,“家裡亂,還冇收拾好,先坐一坐。孩子爸爸還在忙,要等晚上才能回家。”
二樓上的其中一間纔是他們住的地方,江晚星躊躇地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雖然是白天,看屋子裡都暗沉沉的,這也不開燈。他隻看一眼就知道裡麵的擺設了,這跟徐彩娜租的房子也差不多,廚房不是廚房,客廳不是客廳,裡麵一樣都小,什麼都小。
他嚇得直往後退,轉身就要跑,可江遂一把抓住了他。他終於再觸碰江晚星了,卻用凶狠的力道抓得江晚星手腕生疼,他一下就崩潰了,“我不進去,我不要進去!爸爸,你帶我回家,我要回家!”
“這裡就是你家!”
他輕鬆地就把江晚星抓起來,拎著一隻亂掙亂咬的小動物一般,幾個大步就把他扔進了房間。這地方真的小,比他之前住的那房間還小,江晚星連多看一眼都不要,隻想抓住江遂的手,“爸爸。”
“看清楚了,這裡纔是你家,外麵的就是你真正的母親,還有你爸爸……”
“不是,不是的!我要回家!”
江遂聽了這話就突然一笑,嚴峻的麵容舒展了,卻顯得更為陰森,“這裡不就是你的家嗎!”
他的手伸出去,親昵地一捏江晚星的臉,“我的寶寶,你一直吵著鬨著要出來住,現在不是得償所願了嗎,怎麼還不高興?”
他的笑容又一斂,逼出一股淩厲,“怎麼做你都不滿意,你到底要什麼?”
“爸爸。”
“你爸爸晚上就會回來,你等著叫他。”
“我不要,我不要!”
江遂隻是整了整衣領,“我已經把你送到了,寶寶,以後就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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