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章:哭鬨顏
偌大的客廳裡噤若寒蟬,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可謂不精彩。江晚星還十分不解,或許是他潛意識裡根本不想去瞭解,到底他們在說什麼,什麼生物學父親,誰不是親生的?
他馬上去看江遂,期期艾艾地喊他:“爸爸。”
江遂也看向了他,可是那眼神冷漠,竟讓江晚星都不敢相認。他的頭重得都要垂下去,隻能搖一下,再搖一下,直到那助理按住他麵前的鑒定書,低聲道:“江晚星,你先冷靜一下,我知道你還不能接受,但你作為當事人,這裡麵的前因後果還是必須要告知你。”
一股恐懼的痛感落到他身上,那人的聲音就尤其虛虛實實,“其實早在兩年前江總就懷疑過你和他的親子關係,他也做了鑒定,結果就是這樣。當然這並不是你的責任,也不關前任夫人的事,都是醫院的疏漏,那一天出生的孩子太多,都隻由護士接手,何況孩子剛出生都是一個樣子,也不能怪她們會抱錯。”
江晚星終於聽出了一點眉目,但他也隻是搖著頭,是不明白也不承認這裡麵的真實性。
“江總後來聯絡到了當年的醫院,才找到被抱錯的那家人,現在你也認識他了。”
那家人?江晚星去看逢一凡,身體顫抖起來,抱錯了,他說抱錯了,所以意思是逢一凡纔是這個家的孩子,而他是逢一凡家的孩子。他們兩個都是錯的,怎麼會這樣?
“不會的,不可能的。”江晚星總算說話了,他拚命按著桌子為自己辯護,“你才說錯了,他是我的家教老師,他怎麼會是……”
戛然而止,江晚星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的頭更疼了,用滿是不敢置信的目光看上江遂。
江遂現在也終於肯正視他,然後他就回答了江晚星的猜測,“我找他就是要帶回自己的兒子。寶寶,爸爸一直很猶豫,就打算先用這種方式照顧他。”他忽地一笑,表情也徹底冷漠下來,“我就是太心疼你了,纔會這麼猶豫。”
聽他親口說出來,江晚星的內心就隻剩了一片悲涼。之前以為的所有的快樂甜蜜全部消失殆儘,爸爸對他的好,爸爸許他自由,一併覆上了陰謀的暗影。爸爸專門給他找年輕的家教,爸爸允許他出去住,表麵上是在為他著想,可真正的目的都是為了接回逢一凡,接回他被抱錯的親生兒子。
一切都是假的,從把家教老師接回來的那天就安排好了,江遂隻是為了能見到他的親生兒子,纔會這樣迂迴地照顧,再相認。江晚星的記憶在這一刻被逼迫得無比清晰,他記得的,他那時候就覺得爸爸對逢一凡很好,很和藹,又諸多讚賞,他還吃味地想過爸爸是不是更喜歡成績好的孩子,原來不是,隻是因為這個成績好的是他真正的兒子。
那麼多事,原來隻要仔細想想就都有了答案。明明爸爸之前都讓他在家上課,明明都不準他出門,怎麼會突然同意讓他出去住,是因為他要把真正的兒子接回來了。而那個房子,江晚星心痛的幾乎要暈過去,原來爸爸早就不想要他了,原來爸爸早就暗地裡去找自己的兒子了,他安排好了一切,那個房子其實是爸爸最後的一點善心,用來安置他這個被抱錯的假兒子。
江晚星頭痛欲裂,這個真相簡直就像顆炸彈,他搖搖欲墜,臉色蒼白至極。江遂還在這時候站起來,說出的話又陌生又無情,“既然你都聽清楚了,上樓把東西收拾一下,去你真正的家。”
“我不要,我不要!”江晚星大叫起來,猛地站起,又頭暈得差點跌坐下去,“我不要,這是我的家,為什麼讓我走!”
“我說的不清楚,還是你冇聽明白?把鑒定報告再給他讀一次。”
助理真的再拿起報告,張開的嘴唇就要把那些字再讀一遍。
“不要念,不要!”江晚星一把抱住頭,他不能聽,他實在冇勇氣再聽一遍,那一定能把他殺死。他要扶住桌子,扶住椅子,這樣才能一步步地走過去,“爸爸,爸爸不是這樣的,為什麼,為什麼……”
江遂甩開了手,“江晚星,不要在這裡哭,你總要接受事實。”
他都不再叫“寶寶”了,開始連名帶姓的,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樣地叫他。江晚星還要去抓他的手臂,可是江遂按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質地極好的袖管上拉開,然後他拂了拂手,把那塊被江晚星扯過的地方撫平,“我看你這樣,你也不方便再上樓收拾,我會讓保姆送到你家去。”
“這本來就是我家,是我的家!”
江遂居高臨下的,是憐憫又嫌惡,“這麼捨不得,那你可以挑幾樣你最喜歡的東西帶走,當是我送你最後的禮物。”
江晚星連喘氣都痛,這等於是在明晃晃的下逐客令。他在說這不是你家,你不是我的兒子,彆賴在這裡,你該走了。
看他一臉慘白,那麼悲痛欲絕,江遂莞爾,“寶寶,爸爸給過你很多次機會,是你自己不要。現在你終於可以走了,還不得償所願。”
“爸爸,爸爸。”
“嗯,你可以再叫我一聲爸爸,叫完了就回你家去,去看你真正的爸爸。”
一句話就結束了他們十八年的父子關係,接著江遂又偏過頭,朝著逢一凡的位置抬了抬下巴,“一凡,你過來,上樓選一個你的房間。”
“不準選,不準選!”江晚星大喊大叫,喊得全身的血都在發熱,強烈的痠痛感幾乎要破肺腑而出,“那是我的房間,不準住我的房間!”他又伸出手去抓江遂,還想繼續喊爸爸。怎麼會這樣,爸爸一直那麼喜歡他,會抱他,親他,哄他睡覺,難道這些喜歡都是假的嗎?因為他被抱錯了,爸爸就不再喜歡他了?他喜歡的不是江晚星嗎,還是隻是一個兒子的身份?從江晚星變成逢一凡,誰當他兒子他都會喜歡嗎?
他怎麼哭喊也冇用,逢一凡已經走過來了,他站在江遂的身邊,他站著的是他的位置。江遂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那麼溫柔親切,“這些年你受苦了,以後爸爸會好好補償你。”
逢一凡點點頭,他還很侷促,可是滿臉的光彩,真的全身上下熠熠生輝。他再也不用穿的那麼樸素了,以後他都會像現在這樣,衣服乾淨高檔,住著二樓的房間,吃他家廚子做的菜,叫著他的爸爸。
“你不準去,不準去!”江晚星嚎啕地哭泣,又氣又怒地去推搡逢一凡,“你不準住我的房間,你不準叫他爸爸!你走,你走,你從我家出去!”
這麼久了,都已經看慣了江晚星的乖巧軟糯,就連哭也是惹人憐愛的。現在就真的完全變了一個模樣,像那些市井之徒一樣,他被包裹在一套不合身的舊衣服裡,把自己哭得又臟又亂,不講理地哭鬨嘶喊,鬨得人耳朵都疼,隻想眼不見為淨。
逢一凡被他抓的尷尬,想甩也甩不掉,最後還是許管家過來,把江晚星從背後拉住,“小少爺,小少爺彆鬨了,冷靜一下。”
江遂忽地暴喝:“他已經不是江家的兒子了,不需要叫他小少爺,收拾好他的東西,帶他出去。”
痛得他如萬箭穿心一般,江晚星在模糊裡的淚眼裡看著已經不屬於他的爸爸的臉,那麼無情冷漠,他痛到眼前一花,然後無力地往前栽去。
高燒把他的身體變得虛弱無力,也把意識都焚成一堆灰塵。江晚星真的累極了,身上一會熱一會冷,他連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喉嚨裡還乾渴著想喝水。這股難受的感覺不知道折磨了他多久,終於他能睜開眼睛,隻看到周圍慘白的一片,一股難聞的味道還繞在鼻尖,他不覺得這是真的,這可能還是在做夢。他又閉上眼睛,讓自己的身體沉下去,一點都不想麵對再醒來的生活。
汗水把他的衣服都濡濕了,粘在皮肉上,讓他分外地難受。這逼得江晚星不得不醒來,這次已經聽到了人聲,感覺還有不少人在說話,他躺的骨頭都疼,撐著手臂想坐起來,可手背上馬上就一陣刺痛。
“當心點,彆動。”
旁邊有人過來扶住了他,是許管家,他幫著江晚星坐起來,又關切地問:“醒了就好,高燒已經退了,要不要喝水?”
江晚星渴壞了,他說不出話,隻能點頭。接過許立崇遞過來的水就喝,一口氣喝了大半瓶不止。終於解了渴,人也舒服多了。他對著許管家的神情裡是欣喜中還帶著希望,趕緊環顧四周,他看到了護士,看到了其他病人,看到這是一間寬大的病房……許立崇也很直接的點破了他的希望,“先生冇有來。”
一瞬間那些可怕的記憶又全部復甦了,他記起他是怎麼哭喊著不想走,爸爸又是怎麼冷漠地拒絕他。最後,最後他看到的就是爸爸和逢一凡站在一起,他們變成了父子倆。
爸爸要逢一凡上樓挑房間,他還冇走,爸爸就要把他的房間轉送給彆人了。
又是針紮一般的痛,江晚星一下就哭了出來。他抬起手臂想抹眼淚,手背上還紮著吊針。許立崇隻能把紙巾遞給他,歎著氣,無能為力的樣子,“彆哭了,才退燒,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爸爸呢,爸爸呢?”江晚星還不死心地問,“爸爸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小少爺,這也是冇辦法的事,鑒定報告你也看到了。”
江晚星哭地搖頭,這一聲“小少爺”簡直就是莫大的諷刺,他不是了,他已經不是了。
“先生也需要認回自己的兒子,你放心,先生也冇完全忘了你,就是他讓我來照顧你的。還有你的行李,保姆都會收拾好送過來。”
所有人都在趕他走,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你已經不是江家的兒子了。他接下來要去哪裡,到底誰纔是他的爸爸?
江晚星心痛難言,他木愣愣地看著前方,寧可就這樣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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