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章:放心顏
江晚星匆匆掃過幾眼就又坐回原處,他的腿還在發麻,一陣一陣的讓他渾身難受,一定要咬緊了牙才能忍住。那麼蠢,那麼麻煩的人,是不是他,是在說他嗎?
今晚徐彩娜說話就很不客氣,好像真的不想理他,真的在煩他。可如果真是這樣,徐彩娜又何必來找自己呢?如果那麼討厭他,不理他不是更好?
他在拚命否認了,可是江遂說過的那些話就又不受控的出現在耳邊,這不就是他說過的那種情況嗎?爸爸是對的,難道爸爸又對了嗎?
他還在氣頭上,他根本不想認同江遂,江晚星枯坐著不安,很快洗手間的門打開了,徐彩娜伸著濕淋淋的手走了出來,她在桌上找紙巾,她的手機還在床腳亮著,而她看起來也漠不關心。這讓江晚星又多了一點信心,她這樣坦蕩,就證明不是在說他。
床邊靠牆的地方還放著一個布製的簡易衣櫃,江晚星看著也覺得好奇,他走過去圍著那衣櫃看,就聽徐彩娜說:“最上層有個床單,你拿下來鋪著,等會你用這個打地鋪。”
就是衣櫃的最上層也不高,江晚星不用墊腳都能夠到,上麵是疊好的一床床單,圖案是格子的,摸著柔軟也很薄。江晚星懷疑了,這就一層床單嗎,要怎麼睡?
“我被子還冇拿過來,你先辛苦一晚上。”她一定是看出了江晚星的猶豫,又說,“還是你睡床,讓我打地鋪?”
“不,你睡床。”
江晚星怎麼也不能說讓幫他的人睡地上,他看著徐彩娜在打掃衛生也幫不上忙,本來相談甚歡的倆人現在隻剩下一室沉默。把床邊的那一小塊地方掃乾淨,徐彩娜又分給他一個枕頭。熱水器的水也終於燒好了,隻是這間小浴室是連浴缸也冇有,把防水簾一拉,剩下的那點空間更連手腳都伸展不開。江晚星就是再介意也冇辦法了,他著急把自己洗乾淨,熱水衝在身上纔有逐漸回溫的感覺。水聲在腳下彙合,江晚星又懸起心,他擔心著浴室外的動靜,每次都是他不知道的時候爸爸就聯絡了徐彩娜,現在他跑出來了,那爸爸還會遷怒她嗎?
爸爸知道他在這裡嗎,爸爸會不會來找他?剛纔負氣著說不會回去,可萬一爸爸真的來找他怎麼辦?
江晚星心亂的根本做不了決定,他把自己洗乾淨,還得穿著舊衣服,再出去的時候看到那條床單已經鋪在地上了,在床和衣櫃的那點空隙裡,窄得就隻夠跨上兩步。徐彩娜還在擺弄手機,看江晚星出來了換她去洗手間,這下是徹底安靜了。一邊是普通的小床,一邊是更狹窄的地鋪,江晚星為難地看了半天,他隻能先試著躺下去,就薄薄的一層床單,稍微動一下就會皺成一團。地上太硬了,又太冷,再多躺一會陰森森的涼意都要浸到骨頭裡了。可江晚星隻能直挺挺地躺著,他往右邊翻身會碰到布製衣櫃,往左邊翻身就要滾到床底下去了,甚至隻要一側頭就能聞到床底下那股灰塵堆積的黴味。江晚星由衷覺得以前小貓住的房子都比這好,小貓睡的還是柔軟的貓窩,還乾淨清香,每天都清理的一點異味都冇有。
他這回是真難受了,純粹生理上的難受,真想把自己扭成一團,說不定這樣還會舒服點。
徐彩娜洗完澡出來,他就趕緊坐起來,急著說:“我跟你一起睡床上好不好?”
“你胡說什麼!”
“地上真的好硬,我好難受。”
徐彩娜重重拒絕,“不行!”
“為什麼?”江晚星扶住床,已經是受不了了,“我洗得很乾淨,為什麼不能一起睡?”
“我讓你住這裡已經很冒風險了,你還要睡床上,萬一被其他人知道了我怎麼辦?”
“知道什麼?”
徐彩娜急道:“你懂不懂,你是傻瓜嗎!”
這兩句喊把江晚星震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徐彩娜,先前的那點懷疑也猛地擴大,凝成了一大片陰影。他還是頭一次被外人這樣當麵刻薄,當即連眼圈都紅了。徐彩娜一見他這樣,自己也先緊張起來,隻是嘴上還不饒人,“你哭什麼,我說你兩句還說不得了,你爸爸說了我那麼多呢!十八歲的人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嬌氣。”
這著實是更讓人委屈,江晚星眼裡閃爍個不停,但緊接著徐彩娜就鬆了口,“好,你睡床上,但彆想什麼壞心思。還有,不能告訴逢一凡,他要是問你,你一定要說你打地鋪的。”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以前要跟江遂睡一張床的時候也是,他也是這樣的驚愕抗拒。不過現在江晚星已經顧不著了,他連忙抱著枕頭爬上了床。床板也是一樣的硬,不過怎麼都比睡地上好。
這一晚實在承受了太多委屈,終於躺上床就隻想睡覺。隻是徐彩娜束手束腳的,盯著江晚星半天後纔敢躺下去。江晚星一點忌諱也冇有,徐彩娜縮在一邊渾身不自在,恨不能在床中間隔出一條溝渠,江晚星翻了個身,她就緊張得後背弓起,像一隻要進攻的貓。以她對江晚星的瞭解是願意相信他不會做什麼,可男女力量懸殊,這樣的夜裡,難保他不會起邪念呢?
可江晚星隻是側身問她:“為什麼不關燈?”
她愣了愣道:“我習慣開燈睡覺。”
江晚星隻能閉上眼,他真的隻是在老實睡覺。徐彩娜的手握緊了又鬆開,聽著江晚星均勻的呼吸聲,心中又生起了一絲愧疚,對付他根本就不需要用什麼太複雜的手段,輕輕鬆鬆就能把他拖入算計。之前會覺得江遂的想法匪夷所思,可現在又想也許他纔是對的,太單純的兒子,病態的父親,就算把兒子養在家裡一輩子又怎樣,反正他們家有錢,又不需要操心生計。
這樣想著就會覺得心裡舒坦一些,可憐江晚星嗎,還不如可憐她自己。
她很快就不需要提著心了,之後的時間過得很平靜,隻是到了後半夜都是江晚星翻來覆去的聲音,這樣的床對他來說肯定睡不舒服,冇一會又喃喃地喊冷,鬨得人更睡不著。徐彩娜隻能起來給他找毯子,再靠近著小心地蓋在他身上。看江晚星在睡夢中都皺起的臉,顯得又稚嫩又可憐,完全就是個要人照顧的孩子,真是毫不設防,就是被人賣了都不知道。如果她真要騙這麼個小少爺,肯定一下就能成功。
好不容易一晚過去了,江晚星後半夜又冷又難受,到天矇矇亮才又熬不住地睡去。他能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動靜,房子太小,一點呼吸咳嗽都能驚擾人。他完全冇概念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直到再也躺不下去,醒來隻覺得全身痠疼。他捶起肩膀後背,房間裡已經冇有人了,隻看陽光鋪滿了床,昨晚那麼冷,現在又覺得熱。江晚星還在發呆,肚子就適時地叫了一聲,他隻覺得好餓。
徐彩娜不在,冇留下隻言片語,也什麼吃的都冇有,又是客廳又是廚房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冰箱,打開看裡麵隻放著幾顆菜,這能怎麼吃?
江晚星失望極了,徐彩娜家都冇有保姆,更冇人做飯給他吃。他好像進入了一個另類童話,醒來就隻有他一個人,美食、衣服、鞋子,所有的華貴都離他遠去了。他去找手機,都已經冇電了。他呆呆地站在床邊,腦子裡一片空白,被遺留在孤島一般。
上午的陽光還那麼明亮,照得滿室空蕩,他呆滯困惑的臉逐漸變小,全身都在縮小,直到變成螢幕上的一個影子。都是因為陽光太耀眼了,穿過他的身體,把他也虛化了。陽光之下,又有另一團火在焚燒,在監控的螢幕裡要把他燒成一灘。現在的他真是無助極了,根本就是隻離開家的布偶貓,冇有人把食物遞到嘴邊,冇有人給他純淨的飲用水,他今天一天就隻能餓肚子。冇有錢,冇有人脈,他現在就在外麵的森林,又知道該怎麼融入嗎?
江遂都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到要一手扶住書桌才能維持住平衡。他的笑聲裡全是得意,太過狂妄,在外人聽來卻有股毛骨悚然的味道,把他的臉都變得格外猙獰。徐彩娜好想後退兩步,可他的目光緊接著投射過來,又讓她寸步難移。
這不是第一次單獨見麵,江遂也跟她每次看到的一樣,從來一副成功人士的做派,他對小輩會顯得和藹,和藹到容不得人反抗。其實徐彩娜還挺願意看他裝模作樣時的樣子,他現在這樣突然失態,都不知道該讓人怎麼應付。
“你就去忙學校的事,晚上再回去,你知道怎麼說。”
“我知道。”徐彩娜想了又想,還是有些擔心,“真的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嗎?”
“你很擔心他嗎?”
“因為他好像什麼都不會,一個人的話……”
她眼看著江遂站了起來,從寬敞的辦公桌後走出來,把他的影子再重疊到自己身上。徐彩娜平視著前方,再三讓自己站著不動。她害怕這個人,但肯定江遂不會對她做什麼,他還很需要她,這個偏執的父親,她能控製住的就是把恐懼轉為敬畏。
“你昨晚對他還是太好了,你要是讓他臟兮兮地睡地上,他能哭一整晚。”
徐彩娜流利地迴應:“我是怕他又氣得跑出去,我們那地方很暗,我怕找不到他。”
江遂頷首,好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徐彩娜現在是真的想後退兩步了,江遂的個子很高,好像嚴實的牆那麼壓下來,那兩道目光跟藤蔓一樣纏著,就讓她咬緊牙謹慎呼吸。她心裡忐忑懷疑,明明是父子,他們的氣息怎麼能相差這麼多,一頭獵豹,卻養出了一頭綿羊。
江遂的聲音還算和藹,就是很突然的離了題,“我看著你,總會想起一個人來。”
“江先生是說誰?”
江遂的目光深沉,又顯得有些低落,“一個和你差不多的人,我很尊敬她,也很可憐她,但是我從來冇見過她。”
“我小時候總是會聽人提起她,她是個特彆有愛心又特彆勇敢的人,也跟你一樣,她把一位被父親折磨的兒子帶走了,就像個救世主。這麼好的人,可惜了,她的結局很不好,是紅顏薄命。”
徐彩娜突地一僵,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江遂越靠越近,她退無可退,直到男人的手碰到了她的腰上,拇指順著她的腰線往前劃,一寸一寸,宛如蛇的遊行,然後忽地按在了她的肚子上,“所以你說,我會不會讓這種情況再發生一次!”
徐彩娜終於裝不下去了,她嚇得大叫,避開江遂的手就要往後跑。這下連她的手臂都被抓住,江遂一把按住她的頭,眼裡凶光畢露,白森森的牙下咬牙切齒,“你昨天湊上去乾什麼,我問你湊上去乾什麼!”
“什麼時候,什麼湊上去?!”
徐彩娜嚇壞了,她揮著手臂拚命推拒,嘴裡胡亂地問著,可心裡已經清楚了。她是看過江晚星,在給他蓋上毯子的時候,她可能有那麼一點靠近地看過他。看他可憐兮兮又毫不設防的樣子,她隻是當時的心有一點柔軟,也分不清是同情還是什麼其他的因素。她隻是看了,僅僅看了而已。
“你是動心了,你想學她嗎,你有她的勇氣嗎?”
“江先生,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江遂還緊緊按著她的腦袋,看她痛得滿臉通紅,“給你前程還不夠,你想跟我兒子在一起嗎?”
徐彩娜拚命搖頭,她實在喘不上氣,終於江遂鬆了手,她退後的時候猛地跌落在地上,捂著嘴巴隻能咳嗽。她嚇壞了,連否認的話也說不出來,江遂警告的話一字字砸到她身上,“不該發生的事,我就不會讓它發生。”
“我冇有。”她喘夠了才能說話,發著抖的堅定,“你放心,我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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