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章:尷尬顏
江晚星是帶著羞恥的痛意往外跑的,他身上好疼,被爸爸抓過的手腕在疼,被爸爸捏過的胸口在疼,被打過的屁股在疼,還有後麵那個地方,也是最恐懼最羞恥的,那是爸爸讓他最疼的地方。之前那麼多次,那麼多次爸爸都會讓他疼,可在疼之前都會好好安撫他,讓他在疼的那一刻也可以接受。是有過一次,那一次跟爸爸鬨了矛盾,爸爸就是像今天這樣對他,甚至今天還更凶更可怕。
江晚星哭到不停,睜開眼眼睛都是模模糊糊的,他抬手擦掉眼淚,然後聽到電梯裡“叮”的一聲,他踉踉蹌蹌地跑出電梯,後怕地回頭看一眼,再繼續跌撞地往前跑。他一衝動自己跑了出去,腦袋一熱就不怕不認識路了,不管怎麼樣,也比繼續麵對爸爸的好。
爸爸變得越來越讓人恐懼,他那麼死死地管著他,就像是真的要把他變成一隻小羊布偶,柔軟的,潔白的,想把它放在哪裡就放在哪裡。
被霧霾掩住的夢境都變得清晰了,他的貓,就是爸爸掐死了他的貓。
江晚星跑出了明亮的大堂,一頭紮進黑夜,現在感覺到了夜晚的風撲在臉上,隨著他走動很快就把滿臉的淚痕吹到乾巴巴的一片。眼淚吹乾了卻還是模糊的,他還是看不清前麵的路在那裡,能給他照明的就隻有路邊這兩排立得高高的路燈,昏黃的光照下來,把地麵染成黃橙橙的一片,就像電影裡切換畫麵時閃過的光,也是含糊不清的,照不清方向,卻是能勾起人心底的恐懼。
根本冇想到天已經變得這麼黑,江晚星鞋都跑掉了一隻,他腳下虛浮,這時候踩著地才感覺到又冷又硬,他有幾步跨出去,就踩到了幾個小石子,硌得腳心馬上一下生猛的刺疼。江晚星無措極了,往前還是昏黃的一片,往後他更不能回頭。天都黑了,他能去哪裡,他該到哪裡去?
他知道可以住酒店,可是酒店在哪裡,他又該怎麼住?
他輕聲喘氣,注意著背後有冇有腳步聲。最後還是一咬牙,不想再走回頭路。
實在無措的時候,口袋裡突地響起一陣陣鈴聲,在這夜裡著實把江晚星嚇了一跳。他急忙去摸口袋,他都冇想到竟然還帶著,手顫抖得幾乎拿不起手機,直等看到螢幕上閃爍的聯絡人,他才終於破涕為笑。
一按下電話,徐彩娜的聲音就焦急地傳了出來,“江晚星,你在哪裡?”
她在電話裡喘得很厲害,聽風聲在耳邊刮過,又是急匆匆的腳步聲,她又說:“我就在你們小區,你在哪裡,你出去了嗎?”
江晚星在彷徨裡又覺出了一絲驚喜,“我還在。”他又環顧四周,囁嚅著,“可是我不知道在哪裡。”
“我在你樓下不遠,你先冷靜下,想想自己走了多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你彆急,你再看看你周圍都有什麼建築物,找找看是哪幢樓,這樣我才能找你。”
江晚星馬上點頭,按照徐彩娜說的去找周圍的大建築。在之前陽光灼熱的時候他都找不到,現在路燈暗黃,看得那麼困難,卻反而能看到不少東西。他看到什麼都說,多少幢樓,多少棵樹,花壇又有多大,最後還真的讓他找到了樓層的數字,他也聽話地站在路燈下,始終舉著手機,等著徐彩娜過來。
江晚星覺得好冷,是由腳底往上湧的冷氣,頃刻間把全身都浸透了。江晚星難受地墊著那隻光著的腳,抱著手臂發抖,又等了一會終於是聽到有人在叫他,在手機裡是,在不遠處的叫聲也是。江晚星趕緊朝著那個方向揮手,終於能看到熟悉的身影朝著他跑過來,徐彩娜的臉在路燈下變得清晰。靠近了才能看到她一頭的汗,看著江晚星這副狼狽樣子也什麼都冇問,隻是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走吧,先去我那裡住一晚。”
手心被溫暖地包住,江晚星垂下腦袋,馬上聽話地跟在徐彩娜的身後。跟著她走出小區,跟著她走進陌生的路,坐上出租車,又聽徐彩娜報了個陌生的地址。倆人一路上一句話也冇有說,江晚星隻是無措地捏著手,把光著的那隻腳往後藏,滿臉的淚漬乾巴巴的難受,他看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街景,還是生出了前途未知的恐懼感。
出租車開了好一會才停,江晚星緊跟著徐彩娜下了車,他是完全不認得,這地方更顯得黑沉沉的,前麵一片密集的房屋,黑成了一片山。徐彩娜下車後也不說話,隻是回頭抓緊江晚星的手繼續帶著他往前走。他們走進了那片密集的房屋,這裡的房子高矮不一,路也不平,比起小區裡更有不少的碎石垃圾,紮得江晚星腳底密集的疼,他現在也不敢喊疼,隻能咬牙忍著,走了一路疼了一路,差點把眼淚疼掉下來。越往裡走越黑,路燈不見幾盞,就連天上的星點子也照不進來,江晚星嚇得緊緊捏住手掌,隨後手心裡掙紮了一下,徐彩娜“嗤”了一聲,是被捏疼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終於說話了:“你是從來冇來過這種地方嗎?”
江晚星“嗯”了一聲,隨後又是一陣沉默,隻能聽到倆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這裡彎彎繞繞的,比他那小區更要難走。終於徐彩娜停在了一棟樓前,她也放開了江晚星的手,又說:“這裡冇電梯,你要走上去。”
樓道裡就是一層層的水泥電梯,夜裡看都是灰撲撲的,江晚星隻能墊著腳往上走。冇電梯的路是這麼難,五層樓爬得他氣喘籲籲,幸而徐彩娜是在五樓停了下來,她摸出鑰匙開門,先轉了頭,半張臉被樓道裡的光照得晦澀難言,“小少爺,這裡不比你家,你進來了就不要嫌棄。”
江晚星突然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他還發著愣,徐彩娜已經打開了大門,把燈也打開,江晚星跟著走進去,心裡的不安隨著這房子的侷促都被放大了,真是好小的一間房,直通通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江晚星覺得他現在站的應該是客廳的地方,可這客廳隻有一張桌子,四四方方的,靠牆的更像是灶台,上麵還堆著做飯用的鍋碗,所以這又是客廳又是廚房?
江晚星在四處看,徐彩娜又把前麵的燈都打開了,裡麵就是唯一的一間房,房間裡的陳設更是簡單,隻有床和桌子,地上扔著掃帚和拖把,是衛生打掃到一半就出去了。徐彩娜並不跟他客氣,她過去拿起掃帚,“你先坐會吧,要不要喝水?”
床上鋪了涼蓆,坐上去硬邦邦的,又有股冷氣,江晚星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臟兮兮的,踩了一腳的黑。折騰了這麼久,他都暈暈乎乎了,現在才能問:“你怎麼,怎麼知道我在外麵。”
徐彩娜的後背一僵,隨後就冇好氣地說:“你爸爸告訴我的。”
“為什麼,我爸爸!”
徐彩娜的眼中含著諷刺,“因為他覺得又是我教唆你的,他不讓你交女朋友,你就聽我的話跟他鬨翻,這樣才能威脅你爸爸同意。”
現在怎麼看都是江遂會做出來的事,江晚星更顯得氣憤,“不是的,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跟他吵架的。”
徐彩娜好笑,“算了,冇意義,我本來也不該去找你,但是又怕你走丟。”
江晚星抿著唇不說話,他心裡很怪,知道應該感謝徐彩娜的,可又不習慣她現在這麼說話的口氣,知道是被爸爸刺激的,所以把他也牽連了進去。他的目光偷偷打量著四周,小聲地轉移換題,“這是你家嗎?”
“這是我租的地方,我準備申請走讀。我剛纔正在打掃衛生呢,你爸爸又打電話來數落我。”
說得江晚星都抬不起頭了,徐彩娜又適時打住,“你要是不想回家就先在這住幾天,洗漱用品我都有,衣服你可以問逢一凡借幾身,隻要你大少爺的身體穿得慣。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回去了……”
江晚星就大喊:“我不回去了!”
徐彩娜一轉身,漂亮的臉上卻是一抹嘲諷的笑容,“不回去,那你怎麼生活?”
“我?”
“你還要上學嗎,你會打工嗎?我就問你,你能像我,像逢一凡一樣活著嗎?”
一句接一句的尖銳,質問得江晚星手足無措,他實在一句也回答不上來,他對未來一片迷茫。從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江遂安排好的,現在他嘴上可以硬氣著不回去,可不回去之後呢?他氣著爸爸,冇了爸爸也真的寸步難行。
冇想好,冇打算,就隻能賭氣地說硬話:“我不回去,反正我不回去了。”
徐彩娜不再理他,自己打掃著衛生,一時間隻能聽到地麵刮過的掃地聲。細微又擾人的,一點點地在江晚星心口擴大,乾擾,坐立難安。他好不習慣今晚的徐彩娜,那麼陌生,也那麼陰陽怪氣。他坐在人家家裡,臟兮兮的渾身難受,想問能不能洗個澡也開不了口。
還是徐彩娜先說的:“這裡是熱水器,燒水還要等一個小時。”
“哦,好。”
“這裡怎麼說也隻有我一個女生,你打地鋪好不好?”
江晚星也點頭,聽她笑著往外走,“你這麼嬌生慣養的,怎麼也比睡大街好。”
原來房間的隔壁就是洗手間,太小了,江晚星壓根冇注意到。隻聽徐彩娜關上門,然後水聲嘩嘩響,這麼隱私的地方竟然一點隔音效果都冇有。
江晚星隻剩尷尬了,他抬頭看頭頂的日光燈,是長長的一條固定在牆邊,發出的光也是不舒服的黃白色。他聽了幾秒,床腳的一抹亮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徐彩娜的手機,剛纔去洗手間之前就把手機扔在那了,此刻她的手機就在床腳持續亮著,對應的是洗手間裡不間斷的流水聲,江晚星才一動就覺得雙腿發麻,他撐過身子看,那閃爍著亮光的螢幕刺進他眼裡,又把麻木加深。徐彩娜不知道在跟誰聊天,彈出的介麵上正好是她的一長串話:你以為我願意理他,麻煩的要死,就冇見過這麼蠢的人。要不是家裡有點錢,我才懶得理他。
這是說他嗎,這不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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