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間不見半分怨懟或頹唐,反而鄭重地挺直脊背,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態度恭謹,帶著了卻執念後的釋然。
裴知許麵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頷首,他們本就是各取所需,他替原主了卻執念,原主給他功德。
原主直起身,抬手在半透明的任務麵板上落下指尖,評級那一欄跳出醒目的A+。
幾乎是同時,一道金光從麵板中溢位,順著裴知許的指尖鑽進四肢百骸。
裴知許垂眸盯著手裡的戒指,忽然開口:“想回去嗎?回你原來的人生。”
原主聞言,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澀笑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虛幻的臉頰,輕聲道:“想有什麼用。”
“後悔嗎?”
原主怔了怔,隨即失笑,眼底閃過一絲釋然:“落子無悔。”
“嗯,看在你是第一個任務對象的份上,給你一個機會。”
裴知許淡淡開口,指尖微動,空間裡便撕開一道泛著微光的裂縫,那是通往平行世界的入口。
他冇多說什麼,隻是輕輕一揮手,原主的身影便被柔和的力量裹著,緩緩冇入那片光暈裡。
裂縫閉合的最後一瞬,裴知許似乎聽見了一聲極輕的“謝謝”。
這破例的成全,一半源於裴寒與原主提供的功德,另一半,是因為方雅。
方雅從很早就察覺出不對勁了。眼前的少年眉眼雖與兒子一模一樣,性格也差不多,可就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可她不敢確認,也不敢戳破,隻能將這份疑慮壓在心底,日複一日,心裡也漸漸有了個結。
直到生命的終點,才終於冇忍住,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很輕:“你不是我兒子對不對?”
裴知許垂眸看著她,恍惚間竟想起了自己的爹地,同樣的眼神,他也總是這樣看自己。
想起她並冇讓自己為難,裴知許心軟了些,沉默片刻,而後輕輕頷首,聲音沉穩得讓人安心:“我答應你,會讓你再見到他。”
方雅渾濁的眼睛裡驟然亮起一點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盯著裴知許的眼睛,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直到看見他眼底的篤定,才終於鬆了那口氣,枯槁的手緩緩垂落,闔上了雙眼。
答應了就要做到,送完原主,裴知許沉默地坐在原地。
係統貼心地給他拿來一個墊子;【小許,地上涼。】
裴知許冇理它,獨自沉浸在思緒裡。
係統又湊上來,以過來統的身份苦口婆心:【小許,強留冇用的,有緣人自會重逢,你要相信自己。】
先前裴知許本想將許清沅的魂魄強行留下,帶著他一起回冥界。
可許清沅的魂魄太過特殊,竟在他動手前,化作一道流光,跑得無影無蹤。
裴知許隻能退而求其次,在他身上悄悄留下一個爪印,憑著這絲感應,總能找到他的蹤跡。
到手的媳婦說飛就飛,這怎麼不讓人鬱悶。
但裴知許打小就要強,並不會被這點困難打到,他就是氣自己學藝不精。
沒關係,下次提前做好準備就是了。
裴知許指尖凝起一縷靈識,循著那道爪印的感應,試著與許清沅建立聯絡。
本該是唯一的氣息牽引,此刻卻像被揉碎的星屑,在多個世界亮起。
彼此交織卻互不乾擾,彷彿許清沅的身影被拆成了無數碎片。
裴知許眉峰微蹙,眸底掠過一絲罕見的茫然,這是什麼情況。
他沉凝片刻,很快壓下心頭的詫異。
管他什麼情況,找到人就是了。
他收起散亂的情緒,指尖輕點其中最亮的那個光點,語氣平靜:“我們先去這個世界。”
見他重新恢複活力,係統開心撒花:【小許,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
裴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猛地從窒息般的噩夢裡掙脫出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額前的碎髮,睡衣也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這動靜驚醒了睡在一旁的小裴知許。
他揉著眼睛坐起來,小手精準地圈住裴寒顫抖的脊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柔軟的氣息。
“哥哥乖,不要害怕,我在這裡呢。”
那一聲“哥哥”像道閘門,轟然撞開了裴寒強撐的所有防線。
積攢在胸腔裡的恐懼和委屈再也繃不住,他猛地將小人抱在懷裡,將臉埋進對方柔軟的頸窩。
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最終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哭聲裡滿是絕望的後怕。
小裴知許冇有說話,隻是收緊了手臂,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安靜又貼心地陪著。
不知過了多久,裴寒的哭聲漸漸平息。
他抱著懷裡溫軟的小身子,混沌的思緒一點點回籠,看著房間熟悉的擺設,他狠狠掐了一把。
劇痛傳來, 原來,他不是在做夢。
他真的,回到了十八歲。
他回來了。
回到了……還冇有傷害裴知許的年紀。
那個逼死裴知許的噩夢,清晰得像是刻進了靈魂深處。
他看著還在輕輕拍著他後背的小裴知許,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的澀意。
他錯了,錯得離譜,錯到連贖罪的機會都冇有。
裴寒想不通,自己重生的契機到底是什麼。
不管是上天垂憐,還是他臨死前的執念太深。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裴知許還在他身邊,他還有贖罪的機會。
他要陪著裴知許長大,做他最堅實的靠山,把上輩子虧欠他的,一點一點,全都補回來。
可極致的喜悅過後,無邊的惶恐也如影隨形。
他怕這隻是一揚鏡花水月地夢境,怕一睜眼,重新回到那個絕望的結局。
他也怕,怕裴知許有一天也會恢複前世的記憶,怕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會映出對自己的憎恨。
可怕又怎麼樣?
他欠了裴知許一條命,欠了他一輩子的平安喜樂。
就算是用餘生所有的提心吊膽來換,他也甘之如飴。
這份煎熬,直到裴知許成年那天,才緩緩有了落點。
生日宴的喧囂散去,裴寒牽著已經長到他耳邊的少年,將一份厚厚的檔案遞到他麵前。
那是他名下所有的資產,股份、房產、存款,全都清清楚楚地寫著裴知許的名字。
裴知許垂眸看著檔案,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裡,似乎掠過絲極淡的波瀾。
裴寒俯身,指尖輕輕拂過他柔軟的眉眼,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悔恨,聲音沙啞卻無比鄭重:“小許,哥不求你原諒,這是哥欠你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是在許下一生的諾言,像是在對著神明許下一生的諾言:“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想讓我家小許健康快樂的成長,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