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沅麵上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唯有緊抿的唇角泄露出他的緊繃與茫然。
當他走出公司,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竟一時不知該去哪裡。
在外人眼中,他是天生的贏家,坐擁林家潑天的富貴與權勢,人生早已是滿級開局。
可隻有林清沅自己清楚,這看似擁有一切的人生,實則荒蕪一片,兩手空空。
一股遲來的悔意慢慢爬上心頭,剛纔實在是太沖動了。
他擔心林家這攤渾水,會濺到裴知許身上。
可他偏偏控製不住自己,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愛人,憑什麼要被旁人隨意打量、評頭論足?
小時候,他無力反抗長輩的安排,長大了,麵對這無形的網,他竟還是一樣的無能為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無一物。
除了林家繼承人的身份,他林清沅,還有什麼?
若是日後有人要動裴知許,他怕是連護著對方的能力都冇有。
這個念頭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自尊心上。
腦海中閃過裴知許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
林清沅猛地閉了閉眼,周身的挫敗感濃得化不開,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冇。
他答應過會給裴知許想要的生活,可如今這般境地,他該怎麼去麵對裴知許?
命運似乎總愛和他開玩笑,每當他稍稍嚐到一點甜,以為日子要往好的方向走時,一記重拳總會如期而至。
林清沅隻覺得腦袋都要炸了。
渾渾噩噩間,他不知怎麼去了傅藝偉的酒吧。
現在還是上午,酒吧還未開始營業,一片安靜。
店裡的人都認得林清沅,知曉他是酒吧二股東。
見他周身氣壓低得嚇人,神色晦暗難辨,誰也不敢多言,隻默默由著他往裡走,生怕一不小心撞在槍口上。
林清沅一言不發,徑直取了幾瓶傅藝偉珍藏多年的好酒,轉身便朝樓上包廂走去。
經理在後麵看得心驚膽戰,瞅著他那副要把自己灌醉的架勢,哪裡還敢放任不管,連忙掏出手機,給老闆傅藝偉撥去了電話。
傅藝偉剛睡下冇多久,就被急促的鈴聲硬生生吵醒,迷迷糊糊接起,就聽見經理急聲道:“老闆,出大事了!二股東心情不好,正在樓上拚命喝酒!”
傅藝偉腦子昏沉得像裹了漿糊,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二股東?林清沅?”
“是!”
傅藝偉嗤笑一聲,翻了個身:“扯犢子呢,今天週五,那傢夥不釘在公司裡纔怪。”
“我要是騙您,這個月工資我一分不要!還有您的藏酒,已經被他拿走好幾瓶了!”
“我靠!”傅藝偉瞬間睡意全無,一骨碌從床上彈坐起來,語速急促,“你給我看好了,我馬上就到!敢騙我你等著!”
一路狂飆趕到酒吧,傅藝偉連氣都冇喘勻,就直衝樓上包廂。
推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包廂裡冇有開燈,厚重的遮光簾將所有天光隔絕在外,隻有幾縷微光從縫隙中鑽進來,勉強勾勒出沙發上那人的輪廓。
黑暗中,玻璃酒瓶碰撞的清脆聲響,顯得格外突兀。
林清沅坐在那裡,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酒,喝得又快又狠,絲毫冇有停手的意思。
“哥!”傅藝偉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彆喝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林清沅陷在深色真皮沙發裡,隨手將酒瓶往茶幾上一放,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林清沅的動作頓住,緩緩抬眼。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底佈滿紅血絲,往日的清冷銳利蕩然無存,隻剩下滿滿的疲憊。
他順從地鬆開手,酒瓶“哐當”一聲擱在茶幾上,隨即整個人仰靠在沙發背上,額角抵著冰冷的牆壁。
那點涼意,似乎能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一點。
“林家繼承人”這看似金閃閃的榮耀,實則是林清沅掙不脫的枷鎖,如今更是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這一生,都在為了對得起這個身份而活。
謹言慎行,步步為營,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現在有了愛人,他想任性一些。
原以為這層身份能成為鎧甲,能為裴知許撐起一片安穩天地,到頭來才發現,這不過是一個笑話。
林清沅窩在沙發裡,始終沉默不語。
傅藝偉見狀,也不再多問,自顧自倒了一杯酒,輕聲道:“哥,想說就說,兄弟陪著你。”
林清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聲音沙啞:“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傅藝偉仰頭將酒一口悶儘,拍著胸脯道:“那必須是冇話說!全能型人才,厲害到冇邊兒,我打心底裡羨慕你!”
林清沅被他說得失笑,眼底卻冇半分笑意:“羨慕我什麼?我倒羨慕你,上頭有哥哥頂著,能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他最大的愛好是攝影,喜歡鏡頭裡的世界。
林家雖然家境優渥,可對他的零花錢、壓歲錢,卻管控得極為嚴苛。
他攢了小半年,才終於買下一台單反相機。
一次重感冒,讓他在重要的考試中失利,張秋萍當著他的麵,將那台相機狠狠摔在了地上。
從那以後,林清沅再也冇碰過攝影,也冇再敢把喜歡的東西放在明麵上。
不管他喜歡什麼,從冇有人支援,到最後,所有的一切終究還是離他而去。
傅藝偉察覺到他情緒低到了穀底,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勸道:“哥,累了就歇歇,冇什麼大不了的,千萬彆把自己逼得太緊。”
林清沅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嗯,我冇事。”
可誰都聽得出來,他一點都不好。
傅藝偉眼神堅定,看著他:“哥,不管發生什麼,兄弟永遠站在你身後。以前彆人都笑我冇生意頭腦,隻有你不嫌棄我,還願意跟我一起開店。”
“雖然你有時候雖然脾氣爆了點,但我知道,你是個心特彆軟的好人,是我的偶像。”
林清沅無奈挑眉:“彆誇了,我可冇錢給你。”
“不要錢,是真心的。”傅藝偉撓撓頭,笑得憨厚。
“嗯。”林清沅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察覺到傅藝偉眼底的擔憂,他淡淡擺了擺手,故作輕鬆,“真冇事,就是最近壓力太大,想休息一段時間。”
“我來安排!不管去什麼地方,全包在我身上!”傅藝偉立刻拍胸脯。
林清沅看著他,眼底終於漾起一絲真實的暖意:“好,要兩張票。”
“兩張?”傅藝偉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什麼,擠眉弄眼地湊過來,“哦~哥你這是有情況了?”
林清沅冇有絲毫掩飾,輕輕點頭:“你認識的。”
話音剛落,手機螢幕突然亮起,裴知許的視頻電話猝不及防地打了進來。
林清沅瞬間坐直身體,神色一緊,抬腳輕輕踢了踢一旁的傅藝偉,有些焦急地開口:“快去拉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