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水不流外人田
何權青是踩著零點的炮仗聲進家門的。
不過這會兒他們一屋人卻冇有出去看煙花,而是一眾人都圍在了烤火桌邊上,因為何師父有話要交代他們。
“師父,過年就先彆說這種話了吧……”梁暉試圖阻止道,畢竟這交代是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何況他們都覺得師父這會兒看著挺精神的,至少能吃能坐了,還不至於到前陣子那程度。
但何師父並冇有把梁暉的話當回事,他讓一眾徒弟都坐正坐直,然後分彆做了囑咐,他囑咐何權青的不多,就讓他愛惜身體而已,把這院子的一磚一瓦看好就行。
交代完話後,他又拿出一個塑料袋,他將袋子裡的紅包都倒到桌上,然後又照著紅包背麵上的落款分發給徒弟們。
說是發紅包,其實跟分遺產也冇差了,在他們印象裡,班裡的日子一直都過得挺清貧的,畢竟吃飯的嘴太多,大家也都是脫離了舞獅這一行後才經濟好轉的,所以一看到紅包的厚度,他們就知道師父這是把自己的家底全部拿出來了。
“師父,你怎麼給我這麼多?”祝驍打開一看有點懵了,紅包翻蓋頁上竟然用水性筆寫著兩萬,他再看看身邊人感覺都冇他的多,不由得擔心是不是給錯了。
何師父搖頭說冇有,又解釋每人隻有五千,那多出來的數是給他媳婦和孩子的,因為祝驍有二胎了,算戶上有四口人,所以紅包要比其他人厚一點,而梁暉師妹還有老三老四的則共用一個紅包,包裡分彆是一萬五和一萬。
“那我為什麼有七千?”嶽家赫老實問。
“看你可憐。”何師父也如實說了,“都這個年紀了還冇成家,孤家寡人的。”
“……”嶽家赫已經不知道該不該高興了。
“聽見冇,孤家寡人。”祝驍撞了老二胳膊一下,“趕緊把秦老師追到手,我還在指望你的內部關係呢。”
何權青感覺自己的紅包也挺厚的,他覺得裡麵肯定不止五千。
他怕刺激到身邊的二哥,隻能將手藏到桌子下,然後悄悄打開紅包看了一眼,翻蓋頁上寫的是一萬。
何權青看了師父一眼,或許對方也看出他在想什麼了,於是歎了一口氣。
發完紅包後他們又吃了湯圓和紅蛋,隨後就各自先後回去躺下了。
外麵的煙花聲消停有一段時間了,何權青還冇困,於是又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
結果他想回去休息時,四哥又下來了。
“四哥,你還不睡嗎?”他問。
“冇地睡。”四哥自嘲說。
何權青正想推薦對方去自己屋裡睡,因為那還有一張空床,但四哥卻拿出了一個檔案袋放在桌子上,說是有話跟他說。
他問有什麼事,對方讓他把檔案袋裡的東西看一遍。
何權青照做打開檔案袋,又把裡麵的幾張檔案看了看,雖然這檔案是黑白麪的,但不難看出是一份紅頭檔案的影印件。
“看完了嗎。”四哥問他。
“看完了。”
“看懂了嗎?”
“不算懂。”何權青看內容當然懂,但是他不懂對方讓自己看這個是什麼意思,因為這是一份下達給外地的紅頭檔案。
四哥笑笑,又解釋說:“這是上麵下達幫扶返鄉人員再就業的政策,不過這份是G省的,不久前剛剛發下來的,但是年後,我們這邊也會有這個政策下達。”
“?”何權青還是不清楚對方的用意。
四哥也不急,他從檔案袋裡拿出一支水性筆,然後在檔案上劃出筆記,接著一一向師弟講解了檔案要點。
講到一半,何權青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總之這份政策是一份針對待業失業的返鄉人員展開的,具體表現為做好給這類人提供免費的技術學習和經驗知識的工作。
通俗來說,就是大力支援有關部門、企業參加到幫扶工作中來,而政府會給予有關部門和企業一定的“財政支援”。
四哥的意思大概就是,讓何權青也做這個“幫扶項目”。
“你不要擔心給這些人提供免費的技術學習就掙不到錢,也不用覺得這種手段是套國家的錢,你隻要按照檔案上的標準把幫扶工作做好,上麵撥的款就是你的。”
四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何權青會擔心這些。
“你要做生意,你現在就得用商人的頭腦做事,但是誠信和良心還是基本盤,這個不能動。”四哥慢慢道來說。
“你就這麼想,按照你現在的起步階段,其實要做好一個品牌一個產業,其實是很難的,但是如果有國家政策項目扶持,又是免費技術教育,這不用廣告費客戶自然而然就會來了,技術學習的人多了,要考證要升級的客戶肯定也就有了,這個就是你掙錢的點,明白嗎。”
何權青茅塞頓開一般,連忙點頭說明白。
“另外,這個政策檔案在我們這邊還冇有下達,具體時間應該就在這個月,這事目前還冇多少人知道,所以你要做第一批去申請的人,因為這個名額有限的,隻有越早拿到項目才能更早拿到撥款,你應該清楚,這種錢對於普通人來說有多難摸到吧。”
何權青怎麼會不懂,如果對方冇有提前告訴他這個資訊,他相信,等到他再知道這個檔案時,名額早就被占光了,他還相信,拿到名額的人十個裡麵,至少有九個不是普通人。
因為資訊在底層和窮人之間是基本不流通,等到流通的時候,資訊的價值於他們而言早就過期了。
就比如,上世紀上麵下達了桐林縣開采有色金屬的檔案,檔案還冇下來公開,四哥一家就先提前壟斷了縣裡所有的采礦人力,開了縣裡第一家也是後來唯一一家獨大的礦產公司,四哥的父親憑此就成了縣裡的首富。
等到礦產快挖空的時候,林家又提前把礦產公司賣了讓彆人清場,並開始進攻房地產,在那個商品房還冇盛行起來的年代,林家一舉徹底定局了桐林縣的住房走向,從而又延伸控製住了住房居民所需要的日常消費和娛樂需求,縣城裡的大小連鎖超市和娛樂場所,基本都是林家的產業。
也因此,社會上出現了更多的就業崗位,桐林縣的人均生產總值暴增,也就於八年前就摘下來貧困帽。
在此之前,桐林縣並不叫桐林縣,而是叫桐平縣,因為脫貧(平)了,所以在後來的城市改革中才易名為桐“林”縣。
“老七,做生意光看風口是不夠的,要看就要先看視窗,太陽從哪裡照進來你就往哪裡鑽出去。”四哥邊說邊在紙上列了一串數字,“我都幫你算好了,上麵給的錢,你全部投到設備裡,這樣一來設備錢省了,東西也一直是你的,然後……”
兩人聊到了差不多三點,從資金劃分到人力資源分配,再到開業時間都做了細化的計算。
雖然兩師兄弟早年就情同手足,但四哥做到這份上當然也有他的道理:他要讓三哥來做股東。
因為在不久後他就要離開這裡回部隊裡去,這是一個方麵;另一個方麵還是因為他還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地方,他得給三哥找個活法,如果他用自己的名義去做,三哥肯定不會接受的,所以他隻能把希望放在何權青身上。
……
大年初一這天,裴居堂老早就被叫起來了,因為他們今天要去觀看鎮裡的“新春運動會”。
聽到“新春運動會”這個名詞時,裴居堂還以為是老裴在跟他開玩笑,經楊桃解釋,他才知道這是上麵的要求。
因為近兩年鄉村l振興的要求細分下達了到了文化鄉風建設層麵,在此之前,鎮上以及周圍村落過年時不是聚眾打牌就是各種喝酒猜碼十點半,賭博風氣過重引起了上麵的重視。
經過整改後,這兩年春節鎮上都是統一組織新春活動,以宣傳積極健康的娛樂方式發揚文明鄉村建設的內核。
不過這兩年裴居堂都冇在鎮上過年,所以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楊桃還說前年辦的是對歌會,去年是籃球賽,但都是反響平平的。
鎮文化辦認為大家積極性不高可能是跟活動題材以及冇有獎勵有關,於是就把活動改成了大家都能參與進來的民俗項目,同時又設立了活動獎金激發大家的參與度。
而活動獎金的來源,一部分是鎮文化辦向上麵申請的,另一半則是去拉的讚助,好巧不巧,老裴就是活動最大的讚助商,聽楊桃說,老裴讚助了二十個。
所以他們一家三口今天是被特邀去看運動會的,否則老裴也不會隨便帶他們母子回來這裡過年的。
鎮中學內的下沉式田徑場被選為這次活動的場地,這運動場不僅場地佈局合理,也有足夠的觀眾席位,實屬是集體活動得天獨厚的理想之選。
雖然也就一個小小的鄉鎮級活動,但來觀看賽事的領導也不少,裴居堂跟著父母來到第一排的特邀席位坐下後冇多久,活動就開始了。
主持人一開口,田徑場裡有一片就突然爆笑出聲了,裴居堂順著笑聲往那邊看去,發現是站在進場處的何家班一眾人發出來的。
他突然就理解這夥人在笑什麼了,不為彆的,因為主持人是嶽家赫,看到熟人突然在上麵正兒八經的,換誰來都想笑。
裴居堂遠遠的和坐在塑膠跑道上的何權青對上目光,他盯得緊,一動不動就往那邊看,何權青前麵那還揚著的笑臉慢慢就淡了下去,他摸了摸後腦勺,又拿麵前的紅色頭殼罩到自己腦袋上。
裴居堂有點不高興,心裡正想這人是什麼意思時,那紅色獅腦袋的兩隻大眼睛又對他眨了眨,白絨邊的睫毛一顫一晃的,看著傻的要死。
他在心裡臭罵對方一句窩囊蛋,笨笨笨!
與此同時,裴居堂還不忘往老裴那兒看了一眼,他覺得老裴多多少少都知道今天會碰見何權青,就算不知道也能預想到,可對方竟然還是讓他來觀賽了,那麼不就是默認了今天也允許他和何權青見麵嗎?
嶽家赫說完開場詞後宣佈了活動參與隊伍,與此同時舞台旁邊的樂師那配合絕妙的擊鼓敲鑼聲馬上打開了活動氣氛。
裴居堂幾次噴笑出來,因為那些參與隊伍的隊名實在有些過於充滿巧思,比如叫“佟陽一家五口”的、“劉記豬腳粉初四開張”的、“二小理髮店辦卡八折起”的……
這樣顯得嶽家赫說出何家班三個字時有些正經老實過頭了,就連周通自己家的六黃莊醒獅班都改名叫“紅白喜事一條龍8888”了……
這次活動的參與隊伍不多也不少,總共也就十多來隊,累計近百人,主持人宣佈進場以後,站在參賽隊伍左右兩邊的何家班先是和“紅白喜事一條龍8888”進行了一段三分鐘的開場表演。
裴居堂已經很久冇有見過何權青耍獅子了,上一次看到,到底算是在橋頭給他補升學宴那一次,還是兩年前在河邊彆離前時那簡單的眨眼答話,他都不太想回憶。
他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隻需單單看著就行,不用擔心那些個獅步和神情裡是不是又在向他傳達出什麼彆離和分開的資訊。
開場表演結束後,兩班又回到隊伍裡,並跟著校園廣播裡的進行曲往主席台這邊走過來。
裴居堂有點緊張,因為待會何權青肯定要從他們麵前路過的,他應該掛什麼樣的臉色才能不刺痛老裴,同時又能給何權青甩個威脅的眼神呢?
這進場方隊走得挺快,裴居堂還冇調整好心情呢,人就過來了。
何權青站在他們隊伍倒數第二位,夾在祝驍和一個他冇見過的男人中間,他們一眾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都在腦袋上繫了條紅綢帶。
就何權青這個傻子把綢帶的蝴蝶結係在耳朵上方,人走過來的時候,裴居堂還以為他在右耳朵上彆了一朵大紅花呢,等他看清以後,又覺得這抹紅襯得人更加清氣,顰笑間還多了點羞澀的俏意。
他感覺何權青已經在努力強裝冇看到他了,但在兩人距離僅僅兩米多寬時,這人還是不知死活的往他這裡看了一眼。
隊伍很快就走過去了,裴居堂估計他旁邊的爹媽心理活動應該不簡單,果不其然,楊桃馬上開話說:“哎喲,看這些隊伍男女老少的,感覺何師傅他們拿名次都是板上釘釘的了。”
“也不見得,項目又不是全比體力。”老裴否定說,“都是大家會玩的,不見得誰更年輕就更厲害吧。”
“那你還不許人家贏了?”裴居堂也不甘示弱的反駁他爸,並替自己男朋友大放厥詞:“人家今天來拿的就是你的錢。”
老裴感覺冤枉,“我什麼時候說的,我那是就事論事。”
楊桃感覺旁邊的觀眾都在看他們了,她連忙拍了一下左右兩邊的人,又低聲說:“這有什麼好吵的,輸了正常,贏了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唄。”
“行,就當大過年的發個紅包了。”老裴感覺自己快不屬於這個家了,怎麼連自己老婆都不跟自己一個戰線了。
“那第一名獎金才兩萬,還要那麼多人分,這算什麼紅包。”裴居堂嘀咕說,“爸你也好意思讓他拿那麼多錢出來提親……我要是你,我馬上給他減免一半。”
“行啊,那房子你們也切一半去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