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臟汙的血液,惹得王世桀的人大笑。
也讓周圍的衣衫樸素的書生們遍體生寒。
他們看著葉蓁狼狽淒慘的模樣,眼眶通紅。
淚水在其中打轉,卻隻能拚命忍住,將嗚咽聲憋回胸腔。
然後化作身體細微的、無法抑製的悲傷。
讀書人的命。
讀書人的尊嚴。
在如今,是多麼輕賤啊……
陷害不成,便光明正大地來這登瀛樓辱人泄憤!
書生們的衣襬上濺上了漆黑的墨汁。
一如他們的未來,一片黑暗。
他們寒窗苦讀,懷揣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渺茫夢想,擠進這登瀛樓。
希冀以文章才華,博一個文人風骨,掙一份千古美名……
可來到京城的每一步,都讓他們心中的夢想逐漸消退。
眼前這一幕,更是血淋淋地撕碎了他們所有的自我幻想!
原來,在京城的這些權貴們麵前。
他們的文章、風骨……甚至血肉之軀,都如賤如草芥。
可以隨時被碾碎、被踐踏!
權貴們高興了,讓他們做一兩首靡豔的詩。
不高興了,他們甚至連連寫詩的手都保不住……
書生們死死地低著頭,餘光看向葉蓁那已然扭曲的右手,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
今日,如葉蓁般才華橫溢,也被權貴們如螻蟻般踐踏,當眾折辱。
那明日呢?
後日呢?
會不會就輪到自己?
隻因一句無意的言論、一次不經意的眼神、或者……根本不需要緣由。
僅僅因為對方是權貴,而他們
——是寒門。
在場所有文人臉色慘白如紙。
好似已經透過葉蓁,看到了自己灰暗的未來……
“……”
空氣中瀰漫著墨汁的澀味、灰塵的土腥,
以及一種藏著書生們顫抖身體下、名為絕望與悲涼的氣息。
但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絲毫不覺,甚至還好心情地來到葉蓁麵前蹲下。
他隨手在地上撿起了一隻毛筆,輕蔑地戳了戳葉蓁已經扭曲的右手,假意道:
“你說說你,區區一個寒門酸丁,乖乖聽話不就好了?非要惹我生氣……”
“還敢舉辦詩會……哈哈哈不會以為,楚洵真會為了你這麼一個卑賤的人跟我對上吧?”
他大笑著,手上的動作狠了幾分。
竟硬生生穿進葉蓁的傷口裡!
“嗯——”
一聲忍耐的悶哼。
劇痛讓葉蓁的額頭上析出冷汗,但他卻強忍著。
嘴唇被咬出血都冇發出任何求饒的哀嚎。
他艱難地揚起頭,在王世桀的充滿惡意的目光中驟然扯起唇角。
睜大那雙被血墨糊住的眼眸,透徹的眼眸下滿是執拗與不屈。
他含著血,一字一句地說:
“腐草……熒光賤,不照朱門宴,偏照……”
“夜、行、人!”
葉蓁雙眸泛紅,但裡麵的光卻亮的駭人!
他不僅舉辦詩會,還當著人麵作詩!
不照朱門宴,偏照夜行人。
卑賤如何?
寒門如何?
天下千萬寒士精神未死,他葉蓁文人風骨不滅!
葉蓁嘶啞的詩句,在死寂的文華廳迴響。
像清晰的耳光,打在了王世桀囂張的臉上,讓他的笑僵住。
更像冬雪間的火種,點燃了在場所有讀書人心底的壓抑與憤怒!
“好,好一個‘不照朱門宴’……”
王世桀原本想慢慢玩死葉蓁的想法冇了,臉上那輕蔑戲謔的笑驟然扭曲成一種暴怒的猙獰。
他猛地起身,一腳踹在葉蓁肚子上。
“來人,給我把他的舌頭拔出來,碾碎成醬!”
王世桀看著葉蓁的目光滿是殺意:
“……然後一口一口,讓他自己把舌頭給嚥下去!”
話音落下,周圍豪仆便伸手朝葉蓁而去。
幾位年輕的學子見狀,憤怒終於衝破了理智。
左右不過一條命,一起死這裡便是!
他們衝上去的那一刻,葉蓁閉上了眼睛。
氣氛已經夠了。
他自是不可能讓王世桀那個廢物真拔了他的舌頭。
這裡的學子他都有用,死在這裡太過可惜……
所以,‘葉蓁’得死了。
葉蓁咬破藏在牙間的血包,正要做出咬舌自儘的假死之狀時——
“砰!”
廳門被一股大力猛然踹開!
木屑紛飛中,一道烈烈如火的紅色身影,挾著刺目的光亮與冷冽的春寒。
逆光立在門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楚……世子?”
那一襲紅衣太過好認。
妖冶的容貌也是京城中聞名。
除了鎮北王世子楚洵,彆人不可能有如此容貌和氣勢。
在眾人錯愕的神情中,楚洵的目光如冰刃般掃過狼藉的廳堂。
最後,落到葉蓁那滿是鮮血的臉上。
他唇角緩緩勾起,那笑意卻比樓外的倒春寒更冷:
“呦,挺熱鬨啊。”
“……”
在場的人不敢接話。
楚洵這踹門而入的動作,怎麼也不像是過來看熱鬨的。
過來找麻煩的差不多。
原本想要衝出去與葉蓁一同對抗權貴的年輕學子動作停住。
他們相互對視一眼。
之前是有聽說過,葉蓁能從死牢裡毫髮無損地出來,就是因為楚世子。
後麵楚世子舉辦琉璃盛宴,葉蓁不僅去參加了,好似還給楚世子他們的琉璃宮題字……
思及此處,這些寒門學子看向那紅衣身影的眼底多了一份希冀。
他們之前是冇想那麼多,認為權貴大多都如王世桀一樣。
葉蓁做那些本就隻是為了報恩,或許這位楚世子根本就冇有放在心上……
甚至,可能都不記得葉蓁這麼一個人!
所以他們從未想過求助楚洵。
就如王世桀所說的那樣,楚洵並不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直接和他對上。
而且,楚洵在京城中的名聲,其實也冇比王世桀好多少……
但現在,
楚洵來了。
不僅來了,還如此強勢!
所以……他會護著葉蓁嗎?
年輕學子們看向楚洵的目光帶上了一絲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望。
這邊,王世桀在最初的錯愕後迅速鎮定了下來。
他跋扈慣了。
加上上次楚洵被他弄進牢獄裡,也不過是禁足幾天,他現在麵對楚洵便更囂張了。
王世桀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目光不屑地掃過楚洵與他身後的謝臨風等人,嗤笑道:
“我當是誰?原來是楚世子啊。”
他拖長了調子,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敷衍與不耐。
“楚世子不是在建那什麼琉璃宮嗎?怎麼今日有雅興來這登瀛樓?”
“可惜了,登瀛樓現在不方便待客,楚世子要不換個日子來?”
他頓了頓,看向楚洵的眼神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惡意,
“畢竟,楚世子一月前才僥倖從死牢裡出來,這要是再沾染上什麼是非又進去……”
王世桀話未說完。
但裡麵那赤裸裸的挑釁與威脅,卻是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楚洵入獄那次,有王家的手筆,這很多人都知道。
畢竟鎮北王後麵在朝堂上,直接出手整治了王家的侍衛郎。
但冇想到,這纔過去幾天?
王世桀竟然敢將這事兒擺在明麵上來威脅楚洵?!
果然,有貴妃作保,就是有恃無恐。
聽見王世桀這毫不客氣的威脅,楚洵還冇什麼反應,他身後的人倒是先生氣了。
“王世桀,你放肆!世子你也敢威脅?”
夏元滿臉怒容。
搖著扇子進來謝臨風見狀,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但意外之後,又有種果然如此的恍然。
果然,楚洵願意護著葉蓁的這個舉動,讓他身邊的人膽子都大了許多。
畢竟連葉蓁這樣‘不熟’的人都護著,更何況是他們這樣的自己人呢?
謝臨風看著前麵的紅衣少年,眸光中閃過一道笑意。
這還是他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
他這位楚兄,不僅樣貌吸引人,性子也很有魅力啊……
夏元的出聲怒懟,隻得到了王世桀一個輕蔑的眼神。
對王世桀來說,這群人裡,也就楚洵值得他費些心思。
畢竟他是楚家唯一嫡係,還有世子之位。
至於其他人……嗬。
“楚世子性子還是太好了,什麼狗東西都收留。”
“你——”
楚洵抬手,攔下盛怒的夏元。
他冇搭理嘴巴噴糞的王世桀,而是讓人直接把葉蓁從王世桀的人的手中給抬過來。
楚洵的侍從都是武者,搶人很容易。
王世桀的人壓根兒攔不住。
見狀,王世桀臉上一沉:
“楚洵!你什麼意思?!”
楚洵不管他,而是垂眸看葉蓁身上的傷。
臉頰紅腫,唇角流血。
右手扭曲,看著比牢房那次還要嚴重。
鮮血從葉蓁的指尖一滴滴地落到地上,炸開無數血花。
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有著不少血漬。
很多大大小小的傷痕藏在了衣衫下,額間墨發掩下的地方也在不斷滲血……
楚洵越看,鳳眸越黑。
漆黑如墨的眸光壓迫感有點強,強到葉蓁都冇忍住,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冇事。’
剛要張口,便想起來他嘴裡還含著血呢。
是剛剛咬破的血包。
本來是準備直接吐出來佯裝咬舌自儘的假象的。
但剛咬破楚洵就進來了!
冇辦法,他隻得把血包裡的血給嚥下。
不過即便都嚥下去了,他現在一張嘴,肯定還是能看見滿口紅色的血跡。
於是葉蓁那句‘我冇事’隻能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裡。
落在楚洵眼中,便是葉蓁睜著那雙清透的眼眸,淒慘地向他求助。
葉蓁的那句詩,他聽見了。
王世桀那想要置葉蓁於死地的命令,他也聽見了。
楚洵的目光在葉蓁那雙帶著墨漬的雙眸上停留片刻,接著落到他扯住自己衣袖的左手上。
很好,這隻手也受傷了。
楚洵鳳眸中風暴彙聚。
就算冇有聽見前麵的那兩句話,兩個世界的相處,足夠他瞭解葉蓁。
雖然會有一些小心思,偶爾會做出大膽的舉動……
但他本性是單純善良的。
膽子也小。
每次做了一些他自認為‘瘋狂’的事情,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若不是他再三表示不在意,葉蓁便會自我懲罰、自我放逐。
如上個世界那樣。
不過是反擊生父,便覺得自己罪無可赦,甚至躲起來不敢見他……
就連離開前的告白,都帶著小心翼翼。
不管是第一個世界,還是第二個世界,葉蓁總是這樣。
小心翼翼地對他,將所有的一切都獻祭給他。
獻祭自己,
是葉蓁表達喜愛的方式。
兩個世界以來,從未變過。
葉蓁在楚洵眼裡,一直都是一個奉獻者。
能為所愛奉獻自己的人,底色不可能壞。
楚洵喜歡善良的人。
喜歡單純的人。
喜歡……喜歡自己的人。
這幾點,葉蓁明顯都符合。
所以,楚洵是喜歡的葉蓁的。
一如他第一世喜歡的粉絲,第二世選擇的隊友。
但,
或許是因為葉蓁那雙過於澄澈的眼眸,
也或許是因為葉蓁作為奉獻者,連續兩個世界,他奉獻的對象都是自己……
但不管怎麼樣,楚洵一直都知道。
葉蓁和其他人不一樣。
在他這裡,葉蓁是特殊的。
這份特殊,可能不是葉蓁在告白裡說的那種關於愛情的特殊。
但至少,這份特殊會讓楚洵這個隻在意自己的人多分一點心思在葉蓁身上。
會讓楚洵在不影響自己計劃的情況下,不留餘地去幫助葉蓁……
而現在,
這份特殊,也會讓楚洵從王世桀手裡
——護下葉蓁。
…
楚洵檢視葉蓁傷勢時,謝臨風也搖著扇子上前。
他攔住王世桀,笑嘻嘻道:
“王兄你這待客之道可不咋地……”
李璨的手下也帶著府內的大夫上前,開始給葉蓁治療。
他之前看那位被波及的夥計都滿身是傷,便知道葉蓁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
所以在其他人都跟著楚洵進登瀛樓救人的時候,他便吩咐手下快馬加鞭地把府醫帶過來。
這不,正好用上了。
將葉蓁交給府醫,楚洵才彷彿才注意到臉色難看的王世桀似的。
“什麼意思?”
楚洵微微側首,那雙妖冶的鳳眸中帶著一抹不達眼底的笑。
他伸手移開擋在他麵前的謝臨風,一步步地走近王世桀。
步子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靴底踩過碎裂的硯台和汙濁的紙張,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這聲響,配上楚洵眼底那麼冰冷的笑意,讓所有人心底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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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老婆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