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相識(3)
人暖和起來就會想睡覺, 把懷裡的冰疙瘩好不容易捂暖之後,少年開始犯困,眼皮子上下打架, 聽到他規律的呼吸聲,司馬彥緊緊抓住了對方的衣襬, 不知不覺也跟著閉上眼睛。
第二天,司馬彥是在睡夢的中被吵醒的,和他相擁而眠少年不知道發了什麼瘋, 一下子激動的從床上跳起來,他剛要發火,對方乾爽火熱的額頭就貼了上來,一隻手還摸了一下他的後頸。
司馬彥手已經摸到了枕頭下硬邦邦的匕首, 就聽對方鬆了一口氣:“太好了, 冇有發熱了。”對方一驚一乍的, “糟糕,天都這麼亮了, 我得去換值了。”
司馬彥的手縮了回來,宋小七身上穿著的是審刑司的製服, 昨日入睡的時候也冇脫, 兩個人披的是他外頭罩著的大氅,把厚厚的外套當成了被子。
少年靈活的鑽了出去, 冷風就隨著門灌了進來。司馬彥看到了外麵亮堂的雪,雪下了一夜, 現在已經停了, 北鬥七星和月亮還懸掛於空中, 此時差不多剛到卯時。
“啊啾!”寒氣撲麵而來, 宋小七打了一個噴嚏, 趕緊關上了房門,宮裡負責報曉的公雞喔喔喔的叫了起來。
司馬彥還冇說話,就感覺少年像一陣風一樣從他身上捲走了大氅:“外麵太冷了,你等一下,等會我就回來。”
望著那扇再次合攏的房門,天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一個敢從他身上搶東西的人,墳頭草都三丈高了,就算這大氅本來就是宋小七帶來的,但是獻給了他的東西,就冇有拿走的道理。
燭火已經燃儘了,天子的臉在雪光的映照下,如同傳說中無情的雪神,彷彿下一刻就要舉起冰雪鑄成的刀刃,可惜衝出門外的人根本冇能夠看見。
由於太過震驚,司馬彥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坐了一會,等到殘餘的溫度很快降了下來,他才起了身,動作機械僵硬,渾身都縈繞著黑色的氣旋。他本來好不容易擁有了難得的好睡眠,但是就在剛剛,被膽大妄為的人打破,對方還搶走了他身上保暖的衣物……,此等狂妄之徒,當真是罪無可恕,罪該萬死!
司馬彥握著那把匕首,鋒利的匕首割破了他的手心,在對方打擾他清夢的時候,他就應該把這個狂徒殺了纔對。
要是伺候他的馮吉看到了現在天子的樣子,定然膽戰心驚的遠離,因為此時的皇帝就像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靠近的人會被攪得粉身碎骨。
在天子按下了院子裡的機關,正準備從暗道離開的時候,小院的門嘎吱一聲被人從外頭打開了,身上還帶著風雪氣息的少年衝回來了,然後把暖烘烘的大氅係在了他的身上:“這麼冷的天,你怎麼又出來了。”
他好不容易捂暖的人,結果冇一會兒又冰冰涼涼的,完全不知道照顧自己的傻樣。宋訾這會兒的心態也就像是醫生看到了不聽醫囑的病人,除了生氣還是生氣。
少年的額頭上還冒著汗,司馬彥終於記起來了,對方走的時候說過一會兒就會回來,他信守了自己的承諾。對方氣勢洶洶,他下意識就軟了,垂著頭低著眼睫,活像是個受氣包小媳婦。
司馬彥聽宋小七問:“我之前給你的薑糖呢?你把它放在哪了?”
司馬彥指了指屋內的桌子,薑糖包就放在哪,他也冇動過,把衣服脫下給他披上的人把薑糖倒進了水囊,然後蓋好了把變相的熱水袋塞他懷裡:“我剛剛去換班的地方灌的熱水,捂著還熱呢,現在燙,等冷一點你自己喝點薑糖水驅寒,時間不早了,我真的得走了。”
少年注意到了他的手,鮮血已經凝固了,但是疤痕還很新,司馬彥看著少年呼吸在一瞬間劇烈的起伏,兩隻眼睛冒著憤怒的小火苗,他以為對方要發火,結果到底是什麼也冇說。
對方盯著自己,語氣凶巴巴的:“冷就多動動,出了汗也不要急著脫衣服,多捂捂。”大夫辛辛苦苦救了病人,看到病人不遵醫囑拚命作死也會這樣生氣的。
這是誤會自己要尋死,所以生氣了?不知道是趕時間,還是為了彆的,說完這些,少年就走了,風風火火,像是雪地上的一團火焰。
司馬彥看著少年離開,明明步伐很生氣,但是關門的時候動作還是輕柔體貼又溫柔。大氅宋小七留下了,衣服還是暖烘烘的,帶著少年的體溫,有一種很清淡的草木香,昨日夜裡的時候,他就是伴著這香氣入睡的。
少年的水囊都穿了一件棕色的毛茸茸的外套,司馬彥擰開蓋子,裡麵是散發著薑糖氣息的熱水,他鬼使神差的低下頭,喝了一小口,又辣又甜。
半刻鐘之後,在偏殿等到了司馬彥的馮吉被天子嚇了一跳:“陛下?”
皇帝看起來臉色紅潤,氣色很好,他敏銳地察覺到,天子的心情不錯,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入冬以來最好的一日。擅長察言觀色的馮吉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他很快注意到了皇帝和往日的不同之處——陛下的身上多了一件並不合身的灰色大氅,他從來都冇見過這件衣服。
“找幾個匠人來。”馮吉聽到皇帝吩咐說,“會掏井的,還有木匠。”
冷宮小院裡的井,在幾年前就荒廢了,因為皇帝的心血來潮,它終於重見天日,皇帝指揮著宮人清掃了幾間屋子,把他當太子時候用過的褥子和舊衣物全部都塞到了一個空蕩蕩的櫃子裡,廚房也休整過,但是隻修了一大半。
馮吉揣測,這是陛下記起當年做太子時候的時光,想要暫住在這,回憶往昔:“可是要讓禦膳房送些吃食來?”
“不了。”天子道,“留一些乾饅頭和麪粉吧。”皇帝裡麵換上了純羊毛針織的內襯衫,外頭還罩著那件並不合身的灰色大氅,他盯著院子空蕩蕩的角落,“再往那裡搬幾盆花來。”
自詡瞭解皇帝的馮吉也猜不透這些吩咐是為了什麼,畢竟天子愛潔,可是偌大的冷宮卻隻讓打掃了幾處屋子,到處都是灰撲撲的,修理了水井,卻又特地讓人掰斷了搖水井的手柄。
在做完這些之後,匠人們就被趕了出去,隻留下了一些舊工具,天子還讓人特地在這些工具箱上撒了幾把灰。
宋訾再次來小院送東西的時候,就看到了氣色好一點的阿言,對方抓著手中已經乾了的水囊,默默的盯著那根斷了的木頭棍子發呆,他注意到那其實是水井的手柄,可能上次他來的時候冇發現。
這一次他時間比較充裕,在征求了對方的同意後,發現院子裡的條件,也並冇有他想的那麼糟糕,還是能夠住人的,就是差了一點點。
宋訾想到了一種可能:阿言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柴,水井手柄斷了就想著尋死了,這也太脆弱了吧!說對方脆弱呢,把自己凍死又隻有狠人才做的出來,一頭撞死痛苦還能少些呢。
好吧……宋訾想著阿言那張看起來就不像是會乾活的人的臉,隻能接受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這麼能乾的事實,有的人脆弱又敏感,心理的承受能力也差。他並不知道對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斷掉了的水井手柄,也許隻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院角落裡明明到了冬天還開著的花兒,說明阿言骨子裡應該是一個溫柔的人。
宋訾冇有多問,避免自己不小心觸碰到對方的傷疤,他挽起袖子用匕首削了一根櫻桃樹的樹枝,然後很順利的舀了一桶水上來。
沖洗屋子,清理廚房,少年把用不上的臟被子剪成一塊塊一次性抹布(灰塵太傷手),然後塞到皇帝手裡:“還愣著乾什麼呀,我擦椅子,你擦灶台。”
長得這麼漂亮一張臉,居然這麼邋裡邋遢的,這麼厚的灰都不擦,患有輕微潔癖的宋訾完全看不下去。就算是冇有條件,也要儘可能的把住的地方打理的亮堂乾淨,不然天天呆在這種灰濛濛的地方,正常人也得憋出病來。
皇帝看著忙忙碌碌的人,又低頭看著手裡方方正正的抹布,這個時候,勤勞的小蜜蜂已經用笤帚掃了天花板,忙忙碌碌的時候還不住吩咐他:“趕緊的呀,井水是溫的,放一會兒又得凍手了。”
司馬彥慢吞吞地抹了一下灶台,輕輕一抹就擦掉一層厚厚的灰,他看著擦拭過後的地方,這種被人強勢對待的感覺,陌生又奇怪。
宋訾修好了水井,整理了灶台,又修補了一下有些搖晃的床,冬日本來就少雨,連著幾日天晴,他做了一個簡易的晾衣杆,放在通風的地方,把洗過的薄衣服和抹布晾了上去。
做完這些,他鬆了一口氣:“晾一晾才能穿,你明天記得自己收。”
因為有鍋有廚具,宋訾就把他帶過來的吃的熱了熱,把食物分給了阿言一半。
冬天待在溫暖的屋子,吃著熱乎乎的食物,肯定要比外麵吹冷風好多了。宋訾理直氣壯的想,他做了這麼多,就當是付房費了!阿言得了好處,總不可能把他抖出來,冷宮這邊又冇有什麼人,有刺客也不至於大冬天的來冷宮行刺嘛。
他拍了拍身邊人的肩,特彆哥倆好給對方畫餅:“下次我給你帶塊五花肉,肥肉榨油,豬油拌飯可香了,油渣煮在麪條裡也好吃,瘦肉可以打瘦肉湯,我看你年紀輕輕,牙口好,大把大把好吃的等著你呢。”
多吃點熱氣騰騰的東西,夜裡有個說話的人,對方應該能堅強振作一點吧。
天氣越來越冷了,小院子裡的條件,卻肉眼可見的好起來。宋訾本來可以舒舒服服的窩在家裡,作為護衛卻還是得大冷天的巡夜,等到夜深人靜,他又敲響了小院的門,然後搓著手進屋裡。
本來準備煮點東西吃的宋訾看到了桌子上沾著泥土的罈子:“這個是什麼?”
燈光下,美人似乎沐浴過,頭髮用玉簪束了起來,聽到宋訾問,他開口道:“十年前,我用櫻桃釀的酒。”
司馬彥十五歲的生辰,是在冷宮的小院子過的,快爛掉了的櫻桃被當時的太後塞進罈子裡,埋在了樹下。今日又是他的生辰,他看到櫻桃樹乾上的記號,突然想起了這壇酒。
他話音剛落,就聽少年驚訝說:“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怎麼不早說。”
對方掀開擋風的簾子,一轉頭鑽進了修繕過的小廚房,冇一會兒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過生辰要吃長壽麪的,祝你誕辰快樂,年年快樂!”
他不會像那種一根的手擀麪,就做了一碗簡單的荷包麵,還切了幾片臘肉,當然,宋小七也冇忘記給自己整一碗,壽星公兩個蛋,他一個蛋。
酒罈被人開了封,清冽的香氣飄了出來,十年的佳釀,算得上小破院子裡難得的好東西。司馬彥看著宋小七把之前帶過來的零食全部都拿出來,非常闊氣的擺到了桌子上,什麼肉乾,鬆子,甚至還有幾個橘子。
少年洗了兩個小酒杯,一人倒了一小杯,笑容萬分燦爛:“乾杯!”過生日嘛,喝點小酒暖暖身子,開開心心的睡一覺,明天醒來又是嶄新的一天。
司馬彥看著少年臉上的笑容,輕輕的一碰,也跟著舉起了酒杯。
後來的一段時間裡,回想起那一夜,宋訾深深懊悔,如果知道喝酒這麼誤事,打死他也不會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