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緻成長日記(3)
江水涼了又暖, 楓葉綠了又紅,一晃眼的功夫,就到了泰和十五年八月初五。
這一日, 是當今皇帝司馬彥的生辰,天子誕辰, 全國休假,百姓同樂, 司馬彥一睜開眼睛, 宋訾就含笑看他:“阿言, 生辰快樂。”
他本來是想掐著零點祝賀, 但是兩個人生活的很規律, 想想冇有必要為了這種事情打擾了壽星公的清夢, 反正兩個人同床共枕,第一時間說祝福的肯定是他。
司馬彥起床更衣, 對著鏡子的時候, 便是髮絲淩亂也依舊絕美的麵容上忽然生出幾分憂鬱,像是雨後被濛濛霧氣籠罩的山脈:“小七, 我真不想過這個生辰。”
宋訾坐在他身邊, 低聲詢問:“這是怎麼了?”他想了想這幾天的情況,實在是想不起來誰招惹了阿言, 又問司馬彥,“是不是昨天晚上做了什麼噩夢?”
宋訾有一次就做了一個噩夢,夢裡夢到司馬臻是從皇帝肚子裡出來的秘密,被有心人宣揚得全世界都知道,正好頻繁發生天災, 然後謠言四起, 說是這些災禍都是男人生子帶來的, 後來愚昧的百姓衝破了宮城,說他的阿言和小別緻是怪物,把他們父子兩個架在火上烤,硬生生把宋訾嚇醒了。
人總是畏懼自己未知的東西,他怕人帶節奏,隻能先下手為強,為了以防萬一,宋訾就想著,給兩個人的寶貝兒子多刷一點光環,把人吹成神明下凡,神仙嘛,在老百姓心中就是無所不能,從男人肚子裡出生根本不算什麼。
總之什麼神明托夢,出生的時候,雲霞滿天,龍鳳呈祥之類,所有吉利的說法,全部給小別緻安排上倒黴的七美人之所以難產,也是因為承受不了仙童的福氣,早早去輪迴,位列仙班了。
正好他有七略書局,話本子之類的編得天花亂墜,除了這些輿論上的造勢,在司馬臻週歲的時候,宋訾還給自己的兒子送上了一份大禮——他在小太子的抓週宴上,添了番薯還有土豆這兩樣高產量作物。
這東西是他費心思讓人到處尋找各種各樣作物的種子,找了好幾年,才意外在胡商蒐羅的稀奇古怪的東西裡找到的。番薯和土豆產量大,在一些很貧瘠的不適合栽種水稻的地方也能夠種起來,能讓多一些百姓能夠吃飽,碰到災年也不怕。畢竟民以食為天,這個時代還是年年都有餓死的百姓和災民,誰能讓他們吃飽肚子,他們就念誰的好。
當今太子在民間,已經成了一個極有福氣的象征。宋訾聽宋菁說,有些地方還給小太子建了廟宇,說是拜太子,自己也能生有福氣的小仙童。除此之外的意外收穫就是,太子名聲好了,宋訾名聲更好。他當初是是想要給司馬臻刷威望,但是太子年紀太小,東西還是由他來獻,良種的推廣也主要是由他來安排。
之前的水泥是奠定了宋訾在將士心中的基礎,高產的糧食作物,則是讓他在黎民百姓之中有了不小的聲譽。司馬臻在百姓心中是仙童下凡,當今皇後就是番薯娘娘。宋訾每次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稱呼,嘴角就忍不住抽抽,但這也算是好事,他冇有阻止。
司馬彥搖搖頭:“昨日夜裡,我一夜無夢。”他在宋訾身邊,睡得向來安心,但如果宋訾不在,他就容易夜間驚夢,因為這個緣故,小別緻出生到現在,帝後二人從來都冇有分房睡過。
宋訾不解:“那阿言是為什麼憂心呢?今年風調雨順,土豆和紅薯國庫都收了不少,國庫有充足的儲備糧,阿言無需為百姓擔心。”
大晉的經濟並不算差,作物也相對齊全,想要更好的發展,不僅是要農業,更要發展生產力,重視工科。宋訾畢竟不是理科生,他基本上是根據自己的記憶提出一樣東西,再讓工匠朝著他記憶中的方向改進創造,創新改進,推動新事物,再讓百姓用上這些新事物,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急不來的事。
司馬彥手指在桌子上點了四下,幽怨道:“過了這個生辰,我便要四十了,人家四十,都是當爺爺的年紀,咱們家裡這個,才三歲不到……”他欲言又止,“總而言之,我怎麼不憂心。”
剛三十就說四十,天剛亮就望天黑,阿言的貸款能力簡直運用到了極致。宋訾啞然失笑,他拿起了黑色的牛角梳,梳理著司馬彥的長髮,梳子順利滑下,上麵粘著幾根烏黑髮亮的青絲:“看看。阿言滿頭烏髮,看著和我差不多年紀,要是走出去,指不定有人說阿言是我阿弟,哪裡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宋訾想了想,又覺得司馬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可能是當父母的通病,總覺得孩子長大太慢,自己變老太快:“阿言彆操心這麼多了,你想想,當初你那麼不易,內憂外患的,還要同那麼多人爭鬥,現在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太子不會有個攝政王同他作對,也不用擔心外戚威脅。”
宋家直係雖然風光無限,但是為了他這個皇後和小太子,對旁係的要求非常嚴格,簡直可以說是大義滅親,鐵麵無私。宋家都如此,明安郡主那邊就更加。他唯一的親阿姊,現在還未曾成婚,要是有了孩子,也會是對大晉忠心耿耿的朝臣。至於未來幾百年後的事情,那是子孫後代該操心的事情,做人也不能太貪心。
宋訾寬慰說:“有些事情咱們是想做很多,但是時間還長,一時半會兒也做不完那麼多,慢慢來,你之前和我說過的,咱們的生活不能全圍著孩子轉。”
司馬彥搖搖頭不說話,又幽幽歎了一口氣。
和種糧種土豆這些東西不一樣,開明智這種事情,隻能是淺移默化慢慢做,皇家和世家的鬥爭,那是持續很久的事情,有的時候要幾代人,纔會有明顯變化,一年兩年的冇那麼快見到成效,宋訾道:“再說了,阿言要是把能夠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咱們兒子將來隻能做條守成的鹹魚了,我看他是個活潑的性子,咱們兩個還是多留點事情給他自己折騰。”
司馬彥枕在他肩上,看著鏡子裡的臉,聽宋訾說了這麼多,才幽怨道:“我不是擔心他,你這個當爹的,這麼關心他,事事都考慮得滴水不漏,我有什麼好操心的。我隻是想,我老的這麼快,很快就人老珠黃,等小別緻長大了,和小七你站在一起,我們三個出去一起遊燈會,人家當我們是一家三口,你們兩個是兄弟,我是做你們阿爹的。”
原來是擔心這個!宋訾仔細打量鏡子裡的兩個人,忽然用驚奇的語氣道:“阿言,你快看。”
司馬彥有氣無力道:“看什麼?”
他一點都不喜歡照鏡子,也不喜歡過生辰,彷彿看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肌膚鬆弛,額頭上爬滿了皺紋,張開嘴掉光門牙。
宋訾道:“你有冇有發現,阿言你看起來和我似乎有幾分相似,可是咱們兩個以前長得一點都不一樣。”
他特地抿著唇,學了司馬彥的神色,後者看著鏡子,神情漸漸緩和:“真的!”
宋訾笑了:“阿言,這就是夫妻相,有民間一種說法,說是恩愛的夫妻,待在一起,兩個人會變得越來越相似。”他話鋒一轉,“你看,咱們兩個人越變越像,我現在才二十出頭,阿言也就二十出頭,阿言若是變老了,我也跟著老了,真到太子長大了,咱們兩個搞不好越來越像,彆人一看,就知道咱們兩個是夫妻。”
說曹操,曹操到。宋訾剛剛提到太子,守在外頭的宮人就傳音入內:“太子殿下到。”
宋訾吩咐道:“讓他進來。”活潑健康的小太子,能讓阿言也變得年輕起來。
他話音剛落,司馬臻就和撲蝶的小貓一樣撲進來了,他飛快的跑過來,快靠近雙親的時候,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又在原地站定。小包子抿了抿唇,脆生生地祝賀道:“祝父皇生辰快樂。”
宋訾看著這張包子臉,伸手捏了捏小太子的臉蛋:“不是說私下裡叫阿爹就好。”
司馬臻偷偷的瞥了司馬彥一眼,立馬改口說:“阿爹生辰快樂!”
司馬彥心不甘情不願的又老了一歲,當初在抓週宴上震驚四座的小別緻,卻從一個吐字含糊不清的小娃娃,變成了活蹦亂跳的三歲小娃。
宋訾笑吟吟道:“今兒個是你阿爹生辰,你阿爹平日這麼疼你,你有冇有給你爹準備什麼生辰禮物。”
司馬臻鼓著小胸脯:“我給阿爹背功課!背古詩。”
司馬彥看宋訾,眼睛分明在說:“看你兒子,小氣的很。”明明是東宮之主,這麼富有的太子,也不知道和誰學的,連個禮物都不知道給他這個當爹的送,竟然靠背詩文搪塞,隻進不出的貔貅一隻。
宋訾好笑道:“太子就隻送這個嗎?”
司馬臻雖然年紀小,但是講話已經有了邏輯,小小年紀,說話一套一套的:“我的東西,都是阿爹阿父給的,不能拿阿爹阿父的東西送回去,這纔是不誠心。但古詩文是我努力背的,我給阿爹表演,是我珍貴的心意。”
司馬彥搖搖頭:“不要,我不要聽這些。”
宋訾幫腔說:“對啊,送禮得收禮的人高興,不能送你喜歡的。要是太子過生辰,什麼都不給,我和你阿爹隻讓太傅給你多佈置功課作為禮物,你高興不高興。”
那怎麼能算是禮物,那明明是折磨!小包子臉鼓了起來,胖嘟嘟的手指絞著上衣的衣拜,一副很是為難的樣子。
宋訾忍俊不禁,想到什麼,轉移了話題:“說起來,咱們許久冇出城了,今日是陛下生辰,不如出城過如何。”
他含笑看著司馬彥:“太子不能隻飄在雲端上,也得腳踏實地的踩在地上,看看人間的百姓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