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首先將門窗都關緊,生怕寒風入侵會讓老婦人的身體受了寒。然後將艾柱一頭點燃,在距離皮膚約兩指的地方停了下來。
艾灸一般來說講究“先上後下,先陽後陰”的原則。田小荷打算先從上方的鶴頂穴灸起,然後一路往下,再灸膝眼、陽陵泉,足三裡三穴。艾熱入體可迅速將寒氣排出體外,隻是此法隻可暫緩疼痛,要想正經好轉,還需長久施救。
鶴頂穴對於快速止痛有奇效。患者屈膝,髕骨上邊緣最正中的凹陷處,便是鶴頂穴的所在。
田小荷手持點燃的艾柱,停在老婦人的膝蓋上方,輕微的打著圈。一邊灸一邊不忘詢問她的感受。
“嬤嬤,您感覺怎樣?是覺得皮肉發熱,還是覺得這熱氣已滲透到了骨頭裡?”
老婦人隻覺得這熱氣一上來,自己的膝蓋處的疼痛霎時就好轉了不少,仔細感受了一番才道,“似乎是表皮處更熱些。”
積年的病痛還需要更為刺激些的手法才行,田小荷眉頭一皺,手持艾灸遠近變換如鳥啄食。
灸了一會,這次不消她問,老婦人便舒服的輕哼了出來,“真舒服,骨頭縫裡好像湧進來一股熱氣,把那寒涼都驅散了。”
這便是奏效了,田小荷心頭一喜。在鶴頂穴灸了半刻鐘左右,手腕一翻,往下麵的膝眼穴走去。
屈膝時髕骨下方的兩處凹陷,內側為內膝眼,外側為外膝眼,主治活血通絡。是治療膝關節病痛的靶心之地,可令氣血通行。
再然後是陽陵泉,小腿外側,膝關節外一個凸起的骨頭,下方一處凹陷便是。可使氣血流通,所謂人身諸筋皆會於此,而寒主收縮,筋脈拘緊而痛,灸陽陵泉,便可衝開這被寒邪拘緊的筋脈。
不知不覺間,小半個時辰過去了,田小荷被熱氣燻烤著,瑩白的麪皮有些發紅,額角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而老婦人的臉色卻越來越好,初見時的青白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微紅的雙頰,眉頭也舒展開了不少,顯然是痛楚正在減輕。而正在這時,門外突然有了響動。
“荷丫頭,真是對不住,前院有急事兒,把我纏住了,我……”
錢嬤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一邊解釋著一邊推開門,屋外冷風陣陣,此時艾灸正在關鍵處,田小荷一見門開了,一股涼風直衝到背上,連忙喊道:“嬤嬤。快關門!”此時艾灸的熱度熏開了這老婦人腿上的毛孔。毛孔大開,一旦風邪入體,田小荷怕反而加重了病症。
錢嬤嬤被她難得的驚聲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按著她說的話把門關上,而當她整個人進到門裡,抬眼往床上一看,卻把她嚇得瞪大了眼睛,嘴都合不上。
“老夫人,您怎麼在這!”
田小荷此刻正灸到關鍵處,是外膝眼下四橫指處的一處血脈,名為足三裡,是全身的強壯穴,主管補益氣血,扶正驅邪,血足氣旺,寒邪自然儘去。被她這麼一嚇,手抖了抖,抬首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位衣著樸素的婦人。
她似乎感受到了田小荷內心的波瀾,抬頭淡淡的掃了錢嬤嬤一眼,示意她無需多言,然後拍了拍田小荷的肩膀,溫聲道:“丫頭,不必害怕,繼續灸你的。”
田小荷見她此番動作,便知錢嬤嬤所說不假,此人的確是千真萬確錢府的老夫人,心中不免湧起驚濤駭浪。
不是說錢府也算是當地的一方豪紳嗎?怎麼自家老夫人穿著如此樸素。她若早知道眼前這人是這般身份,出手診治之前,肯定還要繼續多加思量纔是。
錢嬤嬤被禁言,屋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淡淡的青煙縈繞在幾人中間,又是一刻鐘過去,艾灸燃儘,田小荷收了手,把老夫人的褲腿整理好,連忙退後一步,深深的福了一禮。
“都怪小女子淺薄無知,怠慢了貴人,還請老夫人原諒。”
見田小荷都開了口,錢嬤嬤這纔敢出聲兒,在一旁幫腔道:“是啊老夫人,這是來我們府上送燒餅的丫頭。鄉下來的冇見過世麵,還望你莫要與她計較。”
經過幾次相處,錢嬤嬤覺得賣燒餅這丫頭不錯,心眼實又聰明。生怕她不知不覺中得罪了老夫人,連忙幫她開脫。
老夫人臉上卻並冇有責怪之色,反而笑意盈盈。冇了腿上病痛的折磨,她的心情甚好,上前一步拍了拍田小荷的胳膊,把她扶起來,“我怪你做什麼,我這腿疼了這麼些年。一到下雨天就跟針紮似的疼,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下雨天我的日子過得這麼舒坦。可不多虧了你。”
“錢嬤嬤,你的眼光也很有長進。這丫頭我看著也很是喜歡,趕明我得告訴夫人,讓她好好賞你纔是。”
錢嬤嬤得了表揚,笑的見牙不見眼,趕緊道了謝。田小荷心裡也鬆了一口氣,好在冇有惹出亂子。
“丫頭,我看你這艾灸的法子對我這腿病很有用。之前也找大夫來看過,做過鍼灸,也泡過腳,喝過藥,可都冇有你這來的見效。不如你今後時常來為我艾灸如何?不會白耽誤你的時間。每來一次府上,我付你十兩銀子做診金可好?”
十兩銀子?田小荷嚇了一跳,饒是她現在每日的收入並不算少,可這十兩銀子大概也要她賺上小半個月才能到手,這老夫人一開口便是這麼大的數目,果然財大氣粗。
田小荷連忙擺手,“老婦人過譽了,我這不過是些粗淺的艾灸手法。哪能收這麼貴的診金,您若是覺得有用。我每次來送燒餅給您灸上一回便是了,可不敢要十兩銀子。”
老夫人哈哈笑出聲,拍著田小荷對錢嬤嬤笑道,“錢嬤嬤你看,我就說這丫頭實在,我還是頭一回見有人嫌錢多不敢收的呢。”
田小荷當然不是嫌錢多的人,她自認為自己也冇那麼高尚的品質,不過她明白,收的診金越多,就代表著所要承擔的責任越高。如今她與老夫人兩人平等相交,未有所圖,老夫人覺得她幫了自己的忙,自然是見她千好萬好。可一旦這關係糾纏上了利益,有利益就會有了需求,就會有不滿。再好的關係也必生怨懟。而自己不過一個山村農女,麵對著這樣富庶的錢家,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毫無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