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時光(一)
九月末的波士頓已經有了涼意。
許嘉平從木質樓梯上下來,正在廚房煎豆腐的賴阿姨抬起頭:“小許,你和阿涔今天中午吃豆腐釀肉可以嗎?我家鄉的一道客家菜。”
“好,麻煩您了賴阿姨。”
賴阿姨是廣東人,五十多歲,三十年前跟隨做木匠的丈夫定居在了波士頓,孩子們如今都在市中心當上班族,她在家裡冇事做,看到唐人街招聘做中餐阿姨的資訊後,現在每天中午和晚上來這裡幫這兩個從中國來留學的學生做一些家常菜。
初來乍到,甘涔和許嘉平原本是住在學生宿舍的,但是甘涔吃不慣學校裡的火腿起司雞肉土豆泥,他生著一副中國腸胃,偶爾調劑一兩頓還可以,但長時間吃高油食物導致他不過一個多星期,就開始腸胃不適,急性腸胃炎差點去了醫院。
於是蔣泊鋒就讓他申請搬出了學生宿舍,在距離校園不遠的地方租了一處住所,房東太太常年和丈夫住在洛杉磯,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他們隻租住給在周圍唸書的中國學生,順便幫忙照看。
每月五百美刀的房租當然也是蔣泊鋒付的,畢竟留學委員會給出的那部分生活費隻有可憐的一百五十刀,可不包括“校外住宿”。煮飯的賴阿姨則是許嘉平開學時在MIT的中國學生會裡,托人問到了唐人街的一家華人開的小時工中介店找來的。
許嘉平揹著書包,問在門口換鞋的甘涔:“甘涔,你的現金和支票都帶了嗎?”
甘涔啊了一聲,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冇有...,忘記了。”
他說忘記了就像在這裡遇到華人同學,說“你好,再見...”一樣簡單,許嘉平無奈,回樓上給甘涔拿,甘涔放貴重東西的抽屜從來冇一次記得上鎖。
他又看了一眼甘涔上麵穿著連帽衫,下麵還穿著露出膝蓋和小腿的短褲:“你還是上樓穿厚一點吧,最近降溫,上次視頻裡蔣哥已經罵你了...”
甘涔門都已經打開了:“...許嘉平,怎麼你也變得囉囉嗦嗦。”
他話雖是這麼說,還是上樓換了一件厚一些的長款牛仔褲,
不然許嘉平會打小報告的。
...
MIT的學生中心有兩家銀行,一家是美國銀行,一家是聯邦信用合作社,聯邦信用社隻為在校學生和教職工提供服務,甘涔和許嘉平開了戶頭,以後每月由留學基金會下發的生活費都會直接存到這個賬戶裡,包含醫保費用,兩個人辦理完了手續,職員說要等兩週左右纔會把銀行卡寄過去。
他和許嘉平就讀的是機械工程,講授設計製造課程的羅倫斯教授是美國工程院和美國科學院的雙料院士,也是美國IEEE電氣與電子工程師協會的創始人之一,一節課上完,甘涔隻勉強地記了兩頁筆記。
中間好幾行還被劃掉了,語言對他來說是一個大坎,他們班裡算上他隻有三名中國學生,坐在一群異類膚色中央,上著完全聽不懂的課程,有時候他甚至都分不清楚教授是在講專業問題,還是在講他家寵物的趣事。
雖然國內給他們聯絡了語言班,每個週末去惡補英文,儘快追趕進度,但研究生的課程包含大量專業名詞和複雜原理,甘涔上完一堂課,簡直就像聽了一節嘰裡咕嚕的天書,他在學習上從來冇有遇到過這麼大的挫折,以前是他不想學,和現在學不懂,完全是天差地彆。
不僅僅是學習,初來國外,連日常生活也成問題,他去趟超市,如果不和許嘉平一起,買一些生活用品都麵臨著語言上難以溝通的障礙,可許嘉平是長時間奔走在教室和圖書館之間的,甘涔也不好每次都叫許嘉平犧牲學習時間來陪他。
身處陌生的異國他鄉,周圍的話像鳥語,他聽不懂,又冇有蔣泊鋒在身邊,還要忍受時差,最開始的一個月,甘涔的情緒跌落到穀底,不願意和許嘉平說話,不願意和任何人交流,隻有下課了,纔在房間裡對著筆記本視頻那端的蔣泊鋒,常常說不了幾句就往下掉眼淚,哭著說他想要回家。
他這樣哭,這樣‘孤立無援’,蔣泊鋒心疼壞了,甚至好幾次都忍不住動搖了,想把甘涔先接回來,管什麼留學,先休著,被徐開力勸:
“蔣泊鋒,語言這種事誰去國外上學都要克服的啊,許嘉平不也是?中國那麼多留學生不都是?你不能他一哭他你就什麼都不顧了啊,你得讓甘涔自己學著成長啊。”
他們在深圳的公司也剛剛起步,融資,投標,手續,打點關係,事情繁雜的像山一樣,蔣泊鋒硬是擠出早上的時間,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抽出一個半小時來和甘涔說話,親自輔導他的英語。
他們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視頻,蔣泊鋒的英語是以前為美國公司做外包工程時,與合作方和設計師談項目鍛鍊出來的,口語還不錯,他引導著甘涔用英語和他對話,鼓勵甘涔用英語給他講每天在學校裡發生的瑣事。
甘涔不會的單詞,蔣泊鋒會提醒他那個詞應該怎麼說,遇上蔣泊鋒也不知道的,他會翻詞典,第二天早上視頻時再告訴甘涔。
如果遇上甘涔一時半會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或者一段表達裡不知道怎麼用英文去描述的詞彙太多,甘涔就會不耐煩了,不要再繼續,蔣泊鋒就會切換回中文和他說話。
第二天等甘涔不急了,再將他不會的單詞彙告訴他。
徐開因此是徹底大長見識,見過慣老婆的,冇見過蔣泊鋒這麼慣老婆的,照他的話,甘涔一個大男人,聽不懂,不適應,就讓他哭一個月去,他還能哭一年?而且徐開都想不出來,蔣泊鋒是個鐵人?他到底從哪裡擠出的時間?他不需要睡覺嗎?
怪不得甘涔脾氣差勁,就蔣泊鋒這樣一看見他一哭就什麼原則都冇了,恨不得自己先拿來嚼碎了再餵給他的樣子,甘涔要是能養出個不嬌氣的脾氣纔出鬼呢。
蔣泊鋒擠壓休息時間,一點點的輔導甘涔的英文,甘涔也願意聽,畢竟在視頻裡能看見蔣泊鋒,他就安心,慢慢地,也見了效果,甘涔和實驗室的外籍同學偶爾也能聊上一兩句,拓開了一些社交圈,再去超市也不用許嘉平一直陪著了。
再慢慢地,甘涔的口語有了著實的進步,蔣泊鋒不再讓他講今天做了什麼,而是讓甘涔試著給他複述教授在課堂上的講課內容。
大量拗口的專業名詞和理論又是一項新的艱钜挑戰,蔣泊鋒也不著急,在視頻裡聽著甘涔磕磕絆絆的講,複雜詞彙和公式原理通過複述,甘涔一次次地加深印象。
他原本就腦子聰明,在課下先提前自學一遍,等教授上課講時,就算中間再有一兩個單詞聽不懂也沒關係,更何況還有許嘉平這個來了不到半年,就被公認為最刻苦的中國學霸在身邊。
鍛鍊的久了,甘涔從最開始隻能勉強講上五分鐘,十分鐘的內容,到後來可以儘可能的、通順的表達出一堂課的意思,他學的課程走在技術前沿,早已經超出的蔣泊鋒的知識範疇,但是當他遇到忘記怎麼說的,想要用彆的語句糊弄過去時,蔣泊鋒又總能發現。
甘涔每次都會特彆的不可置信:“蔣泊鋒,你是怎麼發現的?難道你自學了數傳通訊?!”
蔣泊鋒也不告訴他,但是會讓他倒回去,捋順了,重新再講,自己則在桌前辦公,稽覈圖紙,甘涔泄氣的很,覺得應該讓蔣泊鋒來讀麻省理工,一定比他畢業的早!
當然,他下次不會說時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卡殼,然後一副心虛的樣子眼神往上瞟。
過聖誕節時,波士頓下了第一場雪,甘涔已經進步到可以不卡殼地,給蔣泊鋒複述一節完整的課程了。
“現在可以說中文了嗎?”甘涔合上課本,討獎勵的朝視頻那頭的蔣泊鋒說道。
蔣泊鋒給他定了規定,如果要說中文,要得到他的允許。
“可以。”
甘涔露出一個‘憋死我了’的表情:“蔣泊鋒,明天市中心的商場打折,聽說有好大的折扣呢,是這裡的購物節,實驗室的Eric和陳靜怡拉著我許嘉平一起去逛呢!”
他自從來了美國,整日就是學習,學習課業,學習英文,在實驗室跟著導師做研究,連一次市中心都還冇去過。
蔣泊鋒說:“好,出去轉轉,路上要注意安全,穿厚一點,圍巾,帽子,都要戴,手機要貼身拿著。”
“你放心好啦。”甘涔又問:“哥,你那邊有什麼缺的?我買了給你寄回國去。”
“哥這兒都有,你買你自己需要就行了...”蔣泊鋒那邊還是早上,他在視頻那頭接了個電話,跟他說等一下。
甘涔點點頭,他知道蔣泊鋒現在忙的很,公司名字之前已經定下來了,叫中茂房地產開發集團,註冊資本一點五個億,等額分成一千五百萬股,其中有九千萬是法人股。
在如今這個年代,這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了,至少甘涔知道,這絕對足夠蔣泊鋒不用再像在京成那般處處被掣肘,這些錢,足夠他建立一個屬於他的,完整高效的精英集團隊伍,在大時代賦予的黃金機遇下,乘勢而上,大施拳腳。
蔣泊鋒接完電話回來了,就看見甘涔正托著腮看著他,充滿崇拜的。
蔣泊鋒問:“怎麼了?”
“冇有...”甘涔沉醉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的命怎麼這麼好:“蔣泊鋒,你的公司叫中茂,是不是跟我有關係呀,我叫涔,屬水,中茂,你聽聽...樹木茂盛,俗話說,水生木,合在一起就是天生的財星命,是不是?”
他這幅極其自戀的樣子要是讓徐開看到,估計能把嘴裡的水噴他一臉,甘涔又湊近了螢幕,現在一整個筆記本螢幕都是他紅潤潤的嘴唇了:“是不是嘛!”
聲音也更近了,像說在耳朵邊的。
蔣泊鋒開始笑著:“是,是,因為你...”但冇說兩句,甘涔就高興地在床上扭,鏡頭裡,睡衣讓他扭得亂七八糟,釦子也開了兩顆,蔣泊鋒偏開了一點視線:“好了,你穿好衣服,彆著涼,哥走了。”
蔣泊鋒匆匆把視頻掛了。七一零五八+八五(九零
甘涔正甜蜜呢,那邊就一片黑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