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的五月,紫禁 城彷彿被籠罩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霾。
自胤禛在怡親王喪禮上吐血後,這位一向勤勉的皇帝已經連續兩日冇有上朝了
但這期間,朝臣們全部按照禮部的安排,輪番的去怡親王府給胤祥進行弔唁,幾乎每個人都是懷著異樣的心情進去,祭拜後拖著沉重的腳步出來。
在很多大臣的心目中,皇上自登基以來就要求極高,又在康熙年間多次辦理差事,積攢了實務經驗,不好糊弄。在許多政事上都很強勢急躁,卻唯獨能對怡親王的勸諫,幾近言聽計從。
於是雍正三年後,凡是觸犯了聖顏的官員,幾乎都第一時間跑到胤祥那裡向怡親王開口求情,或者請教主意。
很多事情怡親王覺得有益但操之過急的,便會在皇上麵前幫著周旋,挽回聖意。但如今,怡親王不在了,他們以後若再惹皇上不快,還能找誰呢?
胤禛無心理會此時大臣們心裡的小九九,隻找來了工部和內務府的官員,說了自己關於修建怡親王陵墓的具體要求。
他拿出允祥生前畫的那張陵墓構造圖,用硃筆把上麵的5間享堂,改為7間,神廚3間改為5間,東西廂房各一間改為各3間,圍牆周長提升了兩倍。
同時,在上麵增設了一對華表、一座三門四柱的火焰牌坊(清西陵墓群僅泰陵和怡親王陵墓有此規格牌坊)一座五孔石拱橋、一路三孔佝僂橋、一路三孔石拱橋、奉祀房20間(皇後的陵墓為10間,老四給弟弟硬是比正宮還超過了一倍)……
工部尚書看到皇帝改過的圖,手不禁抖了一抖,有些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地又細看了一遍,確定增加的繪圖和硃批是皇帝親手寫畫上去的。
可正因如此,官員內心反而更震撼了,這裡麵很多東西何止是逾矩,那都是皇帝陵寢才能使用的東西!而且這神道經皇帝修改之後竟然有1.5千米,已經超過了皇後的神道規製!
正想著斟酌言語跟皇帝再確定一遍,卻聽胤禛聲音傳來:
“怡親王雖說不用金玉珠寶陪葬,但朕不忍王長眠之地過於寒酸,一應用料都要最好的,用風磨銅滲金門框、石橋用漢白玉,享殿配上等琉璃瓦……”
“臣等遵旨。”工部、務府的員們聽完終於確認,皇帝不是兒戲,而是認真的,想要給怡親王一個逾矩的最高規格的陵墓來寄託自己的哀思。
五月初七,胤禛頒佈了一道長長的上諭,由大學士張廷玉在乾清門外向文武百宣讀:
“朕自即位以來,怡親王忠誠輔弼,八年如一日。其心地忠赤,夙夜憂勤,關於國家政務,儘誠效力,爾等皆所深知。今不幸薨逝,朕心悲痛,飲食無味,寢不能安。每思王之德,實古來罕有之賢王……”
張廷玉的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有些哽咽,他頓了頓,繼續宣讀:
“……朕為弟穿素服一月,以寄哀思。著將怡親王配太廟,其名諱恢復為胤祥,不必避朕之名諱。朕與怡親王,非獨君臣,實為手足,此此義,天地可鑑。”
朝臣們跪在地上,心中震不已。
恢復原名、永不避諱、配太廟、皇上親自為之素服一月——這些都是超越常規的殊榮!
更遑論皇上前腳剛給工部下旨,要從廷中自己拿出己銀子,給怡親王建一座有清以來最大的親王陵墓!
宣讀完畢,張廷玉收起上諭,補充道:“皇上還有旨,命議政王大臣會議為怡親王擬定諡號,請各位大人可各抒己見。”
不久大臣們統一上書給怡親王諡號定為‘賢’,即怡賢親王。張廷玉說議政王大臣們討論之後,都覺得此諡號最為切,能概括王爺的一生賢德。
胤禛緩緩搖頭,低聲道:“不夠。”
張廷玉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十三弟生前,朕曾賜他‘忠敬誠直,勤慎廉明’八字匾額。王固建不朽之盛烈,可稱宇宙之全人矣!這八個字加上賢字,他當之無愧。”
胤禛站起,走到書案前,提筆在紙上重新手書:“王子諡號就定為‘忠敬誠直勤慎廉明怡賢親王’,這幾個字,一個都不能。”
張廷玉震驚地抬頭:“皇上,這……似乎不合規製,諡號從未有過如此長的先例!”
“之前冇有,從朕的十三弟開始就有了。”
胤禛聲音威嚴,不容置疑:“他這一生,絕對當得起這八個字。朕要讓後世知道,愛新覺羅·胤祥是怎樣的一位賢王。”
“臣……遵旨。”
張廷玉躬身退出,心中感慨萬千。皇上與怡賢親王真是千古難得一遇的君臣兄弟!
怡親王的正式諡號旨意一公佈,滿朝譁然,都在議論怡親王恩寵冠絕當朝。但冇有人提出異議——因為每個人都清楚,這八個字,胤祥這一生確實擔得起。
因怡親王陵正在修建,胤禛下旨將弟弟陵寢暫時停靈在城北的昌運宮。
出殯當天天空飄著細雨。送葬的隊伍從怡親王府出發,綿延數裡。胤禛堅持親自扶靈出城送到昌運宮,這是隻有帝後才能享受的殊榮。
棺槨起靈時,胤禛站在雨中,冇有打傘。雨水打溼了他的素服,也打溼了他的臉頰,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兩年後,親王陵墓建成。胤禛親自送怡親王棺槨到淶水縣安葬,並帶領阿哥、子侄以家祭形式,親念祭文:
“……憶昔幼齡,趨侍庭闈,晨夕聚。比長,遵奉皇考之命,授弟算學,日事討論。每歲塞外扈從,形影相依。賢弟克儘恭兄之道,朕兄深篤友弟之情。天倫至樂,宛如昨日事也。
……
修短不齊者,數也;生死之難忘者,情也。得賢弟而中道棄捐,朕兄之涼德也。賴朕兄而遺徽表著,賢弟之福厚也。
今者,朕兄以念弟之深,痛弟之切,大顯其勳名,尊崇其典禮,凡經理於後者,無不殫竭其心思。
而賢弟生也榮,死也哀,名既不朽,壽且無疆,賢弟之福,不已全乎!
假令克大年,後朕而逝,朕之孝子順孫善朕心,亦未必能悉弟數十年之心跡,如今朕之經理周詳,罔有憾。
然則,賢弟洵有全福,而朕之懷憂抱恫,失所依毗,其福不及賢弟遠矣。
……”
胤禛看著地宮的大門緩緩合上,心久久不能平靜:
十三弟,朕有你這樣的賢王弟弟,卻半路把你弄丟了,是朕德涼福薄。
我們曾經戲言,誰走在前麵誰有福氣,胤祥,你向來諸事都跟四哥商議,這次,怎麼也不跟四哥商量一下,就把福氣都佔了去呢?
?﹏???????
你後的一切,朕都按心裡最好的樣子給你辦妥了。若是你真走在朕後頭,朕那些繼位的兒孫們哪怕再孝順,也未必會像四哥這樣把你幾十年的功績一一述說……
如此想來,老十三,你走在四哥前麵等朕,實有福分。
隻是,胤祥,這福分全都讓你佔去了,朕以後遇事想再找人商量,再聽一句發自肺腑的“四哥”都聽不到了……
這麼一比,還是十三弟你福氣大,朕,遠不能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