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珈寧便陪著胤禛換好素服,再次親臨怡親王府。他眼中佈滿血絲,顯然一 夜未眠。
夜裡出怡王府後,胤禛特命操辦過太後和先帝喪儀的老十二允祹主理胤祥喪事,內務府從旁協理,並讓弘晝去怡親王府幫忙。
老十二接到聖旨先是一怔,震驚老十三竟走得如此之快,隨即立刻帶人趕到怡親王府,張羅喪儀用品、靈堂佈置、流程等事。
對於喪儀事務安排,允祹有經驗,又聽取了弘晝和雨晴的意見,此次辦事效率很高。
他巧妙的融合了胤祥的遺言和胤禛的哀思尊榮,喪事冇有請僧道做大規模法事,也冇有大肆鋪張的儀式。
但簡樸中不失風度,哀榮具足額同時又顯現了怡王之美德。尺度拿捏剛好,一應用品佈置既不奢侈,又彰顯了怡親王高風亮節、國之柱石的地位和品味。
胤禛禦駕到時,靈堂內,已佈置妥當,香菸繚繞,胤祥棺槨停在正中,尚未蓋棺。兆佳·雨晴和子女們跪在兩側,低聲啜泣。
靈前隻擺放著幾樣他生前常用的物品:一方硯臺、幾支毛筆、一冊翻舊了的古書,還有一把跟隨他多年的摺扇。
巳時三刻,皇子阿哥、宗室王公、文武大臣陸續到來王府致祭。
大臣張廷玉、朱軾、鄂爾泰,莊親王胤祿、果郡王胤禮等人都早早到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真摯的哀慼。
允祥在朝中人緣尚可,無論是政敵還是盟友,都不得不承認他的政績、品行與才乾。
致祭儀式開始,胤禛親自奠酒之後,由高勿庸宣讀祭文《和碩怡親王誄》,然後大臣們按品級依次上前奠酒行禮。
胤禛正坐在靈堂東側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允祥的棺槨及行禮的王公大臣,輪到兄弟輩王公行禮時,卻冇見誠親王胤祉的身影。
胤禛眉宇微蹙,這個一向以文人自居,喜好風雅的三哥,竟然連這種場合都能遲到?他對十三弟還有冇有兄弟之?!
(??ˇ?ˇ??)
胤禛不悅的同時,想起一樁舊事,允祥當年生母過世守製期間,三哥居然私自理髮,當時還被皇阿瑪削爵……
允祉這次難道是病又犯了?
大概一刻鐘後,聽到外麵傳來一聲通報:“誠親王到——”
胤祉匆匆走進靈堂,臉上並無多哀慼之。他先是向胤禛行了一禮,然後才走到靈前,草草奠了酒,連躬的幅度都顯得敷衍。
本就對允祉遲到不滿的胤禛,看到這幕以後,怒火在中逐漸升騰。
直到舉哀環節,所有王公大臣和宗室勳貴們按照禮製跪地痛哭。一時間,靈堂哭聲震天。
這其中有真心的,有應景的,有故意表演給皇帝看的,隻有誠親王允祉,跪在那裡,低著頭,連一聲哀傷泣都冇有。
“三哥,”胤禛忍不住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靈堂瞬間安靜了下來,“十三弟走了,你心中不難過?”
允祉聞聽此言,眼裡閃過一慌:“回皇上話,臣……自然難過……”
“是麼?”
胤禛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起走到允祉麵前:“可朕今日看到的確是三哥翩翩來遲,卻又毫冇有哀傷之態,彷彿過來怡親王府祭奠十三弟隻是為了應付差事?”
“臣不敢!”
允祉連忙叩首,“臣昨日……昨日不適,今早起晚了,還請皇上恕罪。”
這時,一直靜默的莊親王允祿突然開口道:“三哥,宿醉就宿醉,何苦扯謊?臣弟聽說,昨晚三哥在府內大擺筵席,為小妾慶生,飲酒作樂直到深夜。許是報喪的小廝未及叫醒……”
允祉臉色頓時煞白:“你……你不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覈對一番便知。”
胤禛聲音清冷,自帶威儀:“高勿庸,讓人去誠親王府問問昨日是否有宴飲之事。”
“嗻。”
允祉聞言腿一軟,當下跪倒在地,內心隻剩兩個字:完了!
他昨日確實為了寵愛的小妾辦了生日宴席,喝的酩酊大醉,宿醉未醒,誰知道就這麼巧,老十三後半夜歿了!
允祉早上被管家強行叫醒的時候人都是懵的,還發了脾氣,得知老十三歿了,聖駕已到了怡親王府,才猛然驚醒,讓人換上素服,誰知還是晚了這麼久……
本以為遲到這種小事,皇上不會深究,可冇想到……
去誠親王府的人很快回來回話,王府昨晚確有宴席,胤禛聽完彙報,怒火中燒:“好啊!允祉,想不到你竟然是這樣欺君辱弟的君子!”
他十三弟去世的時候,三哥卻在大擺筵席,喪儀第一日不但遲到,還如此敷衍,冇有半點哀傷!
胤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一片冰冷決絕:“傳朕旨意,誠親王胤祉,行為不端,於怡親王喪儀遲到怠慢,舉哀不哀,有失兄弟之道,更失人臣之禮。”
他嚴厲的聲音在靈堂迴盪:“著革去允祉城親王爵位,降為貝勒,圈禁於景山永安亭,無旨意不得外出!”
“皇上,臣知道錯了,求主子開恩!”
允祉此時方意識到事比他想象得還要嚴重,後悔不已,但最終還是被侍衛拖了出去。
置完允祉,胤禛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回到座位。靈堂雀無聲,所有人都被皇帝剛纔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震懾住了。
蓋棺時辰到了,允祹指揮著下人將棺蓋抬起,準備合棺。
這時,弘皎、弘曉忍不住突地撲倒棺木上痛哭流涕,帶靈堂哭聲一片。
胤禛也起走到棺槨旁邊,看著弟弟容和上帶著的那塊虎形玉佩,淚水止不住滴落。
他拿出帕子拭,發現是自己昨夜吐的帕子,回去未想起來換,今日又被他淚水打溼。
他心悲慼,把帕子放在胤祥握的手上,接著解下腰間常年佩戴的香囊。
這香囊是小時候,佟佳氏給他繡的,一直被他用來裝安神的藥材,帶著緬懷去世的皇額娘。
他將香囊放在帕子旁邊擺好,低語道:
“十三弟,這還是小時候你從皇阿瑪那討賞的來的料子。朕求皇額娘用它繡了香囊,一直帶著,是朕早年最珍視的念想……如今就讓四哥的淚和念想陪著你……一同去吧……”
然後,他將一床陀羅經被搭在胤祥上,蓋臉的瞬間,淚水滴落在弟弟冰冷的臉上。
“蓋棺吧。”
棺蓋緩緩合上,就這麼隔絕了生死,隔絕了君臣相得,兄弟深。
當最後一顆棺釘敲時,胤禛心口倏地一滯,又一口鮮噴濺在漆黑的棺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