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五月四日淩晨,剛入睡的胤禛,猛地驚醒坐起。
“皇上怎麼了?”珈寧見胤禛一頭的汗,拿起帕子幫他擦拭。
“朕夢見老十三跟著弘暾走了,朕起身去追,跑了很久,都冇有追上他……”
胤禛邊說邊掀起被子,碎碎念道:“不行,朕還是要去怡親王府一趟,不然朕不放心。”
“皇上,臣妾與您同去。”後半夜更深露重的,胤禛這樣她實在不放心。
珈寧說著叫高勿庸和青鸞進來給自己和胤禛各自快速梳妝穿衣。等坐上禦輦,胤禛隻低聲吩咐了一句話:“怡親王府,要快!”
怡親王府門房聽到響動,見禦輦停在門前,嚇得立刻跪地:“奴纔給萬歲爺請安!”
“怡親王怎麼樣了?”
“正在休息。”門房恭敬回道,不復開門時的睡眼蓬鬆。
胤禛大胯步讓府內走去,珈寧一路小跑纔跟上他的步伐,及到二門,聽到裡麵傳來一陣尖利的急喊:“王爺!王爺!”
隨即傳來一片哭聲,胤禛腳步一頓,瞬間衝向後院寢殿,越靠近哭聲越大。
他終於站在寢殿內室門口,屋內眾人看到他和珈寧,一瞬間地驚訝過後,皆跪在地上行禮,然後低聲啜泣。
惟雨晴跪在榻前,緊緊握著允祥的手,目光一直凝視他的容顏,一動不動,宛如石化一般。
珈寧見狀上前,輕輕攬住雨晴的肩膀,哽咽道:“雨晴姐……”
“王爺,皇上和熹妃來了,四哥來了,你起來,睜眼看看啊……”雨晴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雨晴的話重重敲擊著胤禛的心,他的十三弟走了?
可他明明看到十三弟換上了親王的常服,安靜地躺在這裡,泰然安詳。允祥隻是太累了,睡著了對不對……
胤禛一步步走過去,慢慢地坐在床前,出手,極輕地了弟弟尚有一餘溫的臉頰,喃喃細語:“十三弟,四哥來了,別睡了……你再睜眼看看四哥……”
珈寧看胤禛臉瞬間蒼白,忙上前握住胤禛的手腕,脈沉細混,氣機鬱閉,心脈驟……
這是驟然傷心到極致的脈象,慌忙抬頭,正要開口,卻見胤禛驟然彎腰吐 出一大口鮮!
“皇上!”珈寧的驚呼讓屋正在哭泣的眾人看清了地上的跡,頓時慌起來。
胤禛吐之後,心裡反倒清明瞭些許,他掏出帕子了角,對珈寧輕聲道:“朕無礙。”
然後看向兆佳氏,鄭重道:“弟妹,十三弟走時……可還留有什麼話?”
兆佳·雨晴從袖口掏出一個小錦盒:“皇上,這是王爺生前依照《大清會典》所畫的陵墓構造圖,希皇上能遵從他的意願簡葬,允祥臨終言殮隻用常服,拒絕一切金玉珠寶隨葬。”
胤禛聞言開啟錦盒,見草圖上堂5間,神廚3間,東西廂房和宰牲房各隻有1間,圍牆僅100丈,石橋也是簡單平橋。
冇有華表,也冇有石像生,標註用料普通磚瓦就好,不必琉璃,石橋也用普通磚石,萬不可漢白玉……
這也太簡陋了!胤禛眉頭皺。
他答應老十三葬在淶水就已經覺得薄待了,怎麼能忍心再讓十三弟的陵寢如此簡陋呢。
臣弟一生深皇恩,死後不敢奢靡,惟願簡樸以安魂魄,剩下銀錢可充做軍餉,或賑濟災民。
他劃過圖紙邊緣允祥留下的那行小字,著他的容,低嗔道:
“傻瓜,你是朕的弟弟,大清的和碩怡親王!身後的棲息之所怎能如此簡陋!十三弟,其他四哥都可以依你,此事,四哥不能允你胡鬨……”
胤禛把圖紙放回盒內,揣入袖中,想起十三弟說得爵位承繼,抬眸看向弘曉,語氣慈愛道:“弘曉,願意跟皇伯父進宮嗎?”
“回皇伯父話,弘曉不願意。”弘曉脆生生的聲音冇有一絲膽怯,反而有高於年齡的大方隨和之態。
“為何?”
“乾珠兒昨天答應了阿瑪,要留在王府,幫阿瑪看家,照顧額娘。”
弘曉小小的身影,直直的跪立著,恍惚間,胤禛彷彿看到了十三弟小的時候:“四哥,今天皇阿瑪誇我棋藝不錯,有望超過四哥你啦!哈哈……”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月白色常服。
胤禛淚眼模糊,哽咽道:“好,那乾珠兒就留在王府,好好幫你阿瑪看家,不要辜負他的期望。”
胤禛強壓悲痛,向眾人威嚴道:
“怡親王忠誠敬直,勳在社稷,今雖薨逝,其功不泯。著將怡親王園寢規製提升,按親王最高規格修建,以示朕追念賢弟之情。
凡朕加於吾弟之恩典,後代子孫,不得任意稍減!
怡親王幼子弘曉,聰慧仁孝,著繼承怡親王爵位,世襲罔替。賜金券、冊寶,仍掌正白旗漢軍都統,兼管內務府、圓明園八旗護軍事務。
其子弘皎,封多羅寧郡王,賜冊、銀印,準用紅絨結頂,歲支俸銀二千兩,祿米二千斛。望爾其敦修矩範,式紹家聲,兄弟同心,以翼王室。”
殿眾人微怔:一門雙王,世襲罔替,凡所加恩,不得稍減!這是本朝前所未有的恩寵啊!
雨晴領著幾個孩子跪地謝恩,因為悲痛而聲音嘶啞:
“臣妾代怡王及子嗣多謝吾皇聖恩,皇上,王爺說……他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有四哥這樣的兄長,他讓臣妾轉告您,莫要為他過於悲傷,保重龍……大清江山……離不開皇上。”
胤禛親自扶起,沉聲道:
“朕知道了,弟妹放心,有朕在一日,必不怡親王府半分委屈,十三弟的孩子,朕視同親生。明日,朕再來送胤祥一程。”
回到宮,胤禛也未休息,而是坐在書桌前,提筆親寫祭文。
珈寧見他悲痛到拿筆不穩,有些心疼,在旁邊默默幫他研磨陪伴。
珈寧看著他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寫的格外認真:
“……聞王病篤,命駕臨視。王知之,然仙逝!蓋不以永訣傷朕懷焉!嗚呼!王於生死存亡之頃,惟知有君,而不知有!王之心至是安矣,朕將何以為哉?……”
寫完,胤禛仍覺心中悲慟,又祭詩兩首:
繐帳陳筵日,雲軿載道時。
悲深萬民淚,痛失百寮師。
獻替猶如昨,儀容儼在斯。
可憐風雨急,花萼損連枝。
讀至此,珈寧忽然想起胤禛“心字有三瓣”的話語,覺得一陣心疼。
胤禛在這世間最信任,最在乎,最知心的十三弟走了,冇有見胤祥最後一麵,估計是他此生最大的憾,心底永遠的意難平……
胤祥離開了,胤禛心,也隨之缺失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