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回宮後,胤禛立即換了便裝前往怡親王府探望允祥。
怡親王府內室,藥氣濃得化不開,但收拾得異常整潔。
允祥靠在床頭,身上蓋著錦被,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但看到突然出現的熟悉身影時,他眼中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即亮起了微弱卻真切的光芒。
“四哥?……”
允祥揉了揉眼睛,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引來一陣咳喘。
胤禛疾步走過來按住她,幫他順氣,然後再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這就是你說的大好了?老十三,若不是朕覺得不對,強行讓弘晝把你接回來,你還要瞞朕到什麼時候?!”
“讓皇上心憂至此,是臣弟的不是。”允祥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嘶啞虛弱,“我還說過幾日好些了去園子覲見呢,如今累得四哥來了府上,真是過意不去……”
胤禛看著又消瘦憔悴了許多的弟弟,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住了一般,難受萬分,他握住允祥瘦骨嶙峋的雙手,哽咽道:
“竟還想騙朕?十三弟,你非要把四哥急得吐血才心甘不是?”
“四哥……”
允祥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想要安慰兄長,最終卻化作了長長的嘆息:
“吾皇聖明,臣弟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
“王子還好意思說,瞞了朕這麼些時日,朕當時就不該心同意你去西山。”胤禛嗔了允祥一眼,聲音卻冇敢太大。
“四哥,”允祥反手用力回握了一下兄長的手,“正好您今日過來了……臣弟有些話……想了很久……要當麵跟您說。”
胤禛頭瞬間哽住,眼圈泛紅,隻能用力點頭。
“這第一件……”
允祥了口氣,示意何圖捧過來一個紫檀木匣子開啟,裡麵是整整齊齊的軍需房、會考府、戶部堂等機要大印還有一疊厚厚的文書。
“軍需房、戶部、會考府、工部水利……所有要印信、文書、賬目底冊,皆在此。臣弟……已無力視事,請四哥……收回,另委賢能。”
胤禛看著眼前的錦盒,心如刀割,十三弟不僅是要出權力,更是出了他八年來幾乎以命相酬的職責與寄託。
這也就意味著……
他不願也不敢細想,似乎不去麵對就不會發生一般,聲音沙啞道:“好,朕先幫你保管著……等你痊癒了,再還給你。”
“好……”
允祥淡淡笑了笑,繼續道:“這第二件,是關於臣弟後之事的,之前已上書並當麵跟您說過,臣弟想葬在淶水縣雲溪水嶼,喪儀一切從簡。”
胤禛皺了皺眉頭:“地方朕準了,會命欽天監和工部的人去勘辦。至於其他的還早,以後再說,十三弟不要說這些喪氣話。”
“多謝四哥。”他從枕頭下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示意邊的小太監端一杯水來。
允祥手有些微地解開錦囊,出裡麵一小撮乾燥的黃土,在胤禛疑地眼神中,把黃土倒掌心一些。
然後他在所有人冇反應過來之前,送入口中,就著小太監遞上來的茶水,艱難而決絕地吞嚥了下去!
“老十三,你這是做什麼!”胤禛猛地站起,又驚訝又心疼。
吞下土後,允祥劇烈地嗆咳起來,麵色泛起病態的紅暈,好半天才平復。
“四哥,這是臣離開西山之前,讓人去淶水取的淨土,得蒙皇上恩準,臣弟已與此土地融為一體,若來日魂歸,則心安而子孫蒙福矣。”
胤禛呆愣原地,看著弟弟嘴角殘留的土漬,眼中近乎殉道者般地赤誠,巨大的悲慟與震撼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為了防止自己傷心變卦,將他葬入自己陵旁的吉地,老十三竟然在君上麵前“吞土明誌”!
胤禛想斥責老十三,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隻化作顫 抖的手,輕輕撫上弟弟消瘦的臉頰,為他拭去嘴角那點泥土。
“又倔又傻。”他最終隻吐 出這四個字,聲音破碎。
而允祥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儀式”,整個人終於鬆弛下來,疲憊如潮水般湧來:“還有最後一件……事情……”
允祥的聲音越來越低:“求四哥……允準。”
“你慢慢說,不著急,朕都準!”
“四哥,在臣弟走後,就讓臣弟的乾珠兒弘曉,承繼怡親王府吧……”
允祥冇有選年長的弘皎,胤禛當然知道十三弟的苦心,他希望怡親王府在他走後,能夠低調安好,以此換得子孫世代安寧。
“好,朕答應你……十三弟不要說了,累了就先睡會兒。”胤禛給允祥掖了掖被角,一行清淚無聲落下。
他走出室,對著守在外麵的高勿庸道:“傳廷最好的畫工,繪製怡親王像……”
聲音低嚀空靈,彷彿不是出自他口。
雍正八年五月一日,允祥神有所好轉,他強撐病,進宮軍需房與軍機大臣和章京割要務,並言軍機印鑰已歸還聖上,他不在時若需用印鑰,軍機大臣可奏請皇上“同臨同繳”。
之後又麵聖,提醒胤禛西北軍報裡需要留意的幾……
允祥半靠在榻椅上,氣籲籲,冷汗浸 溼了鬢髮,但依然斷斷續續的用清晰的聲音把西北戰局、戶部流轉核心一點點接補充清楚。
胤禛在榻邊握著十三的手,認真聆聽,不時點頭,他不敢打斷,彷彿一打斷,允祥就不能再這麼跟他說話了。
等政務都割完畢,允祥彷彿瞬間油儘燈枯,他閉上眼睛,口中喃喃道:
“四哥,珍重……以後,老十三恐怕不能再陪您前行了……”
“快,傳太醫!”
胤禛嘶聲下令,親自將允祥抱上轎,看著他被匆匆抬走,直到消失在宮道儘頭。
他依舊著弟弟離開的方向,拳頭握,指甲深深陷在掌心,滲出了,卻渾然不覺……
高勿庸跪在一旁,泣不聲:“萬歲爺,您保重龍啊……”
胤禛緩緩抬頭,向沉下來的天空,一滴冰涼的雨滴落在他臉上。
“要下雨了,”他喃喃道,“老十三,穿這麼,回去路上,可別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