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靜又說皇帝酗酒嗜殺,胤禛說飲酒這塊,因為自己身體原因,他很少飲酒,也不愛飲酒。
說到嗜殺,胤禛還特意調來了刑部案卷,讓曾靜自己檢視,而他自己反倒有了心情坐在一旁的案幾上批起了摺子。
翻看了皇帝親自複審圈閱的卷宗,曾靜這才發現,雍正朝每年處決的人犯,不過百人。
而且處決之前,皇帝全部都細細檢視了卷宗,留下過長長的批示,才進行處決,裡麵很多都是窮凶極惡,罪大惡極之人。一些有疑點案子,皇帝覺得有疑問,還會指出疑點,讓官員複審。
曾靜內心極度震驚,這跟他想象中的很多內容都不一樣。辯論持續了一日,皇帝居然出奇的耐心,不僅一一解釋,引經據典,逐條分析,還拿出了卷宗實務……
傍晚,曾靜被押回大牢時,內心裏是三觀重塑的震驚和混亂。
胤禛屏退眾人,獨自坐在殿內,疲憊地揉著額角。
高勿庸見胤禛把自己關在殿內,久久冇有出來,便派小太監去找珈寧,希望她能進去勸勸。
珈寧小心推開殿門的時候,見胤禛居然趴在書案睡著了。
她輕輕走過去,拿披風蓋在胤禛身上,打算離開的時候,卻被他抓住了手腕。
“都怪臣妾,還是打擾皇上休息了。”珈寧轉身,走到胤禛身後,幫他按揉太陽穴。
“與珈兒無關,是朕這幾日因為此事冇休息好,今日與曾靜辯論一番又耗費了些心神,突然安靜片刻居然就睡著了。現在是幾時了?”
“戌時了,要不今日就批到這, 休息吧?”
胤禛冇有回答,而是展開宣紙,提筆寫了一幅對子:
俯仰不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
“珈兒,朕今日讓人記錄了與曾靜的談話容,朕要編一本書,將曾靜所言與朕的駁斥都悉數刊印,頒行天下。”
珈寧手指一頓:“皇上三思,既然已經辯論過了,又何必再大肆編撰刊印。再說謠言和駁斥一同釋出,萬一有百姓隻記那些謠言,不記辯駁,該當如何?”
胤禛眉頭微皺:“可朕不想坐以待斃,謠言如野火,不撲則燎原。今日他們信曾靜,明日就可能信別人。民心如流水,失之易,得之難。”
“唉,皇上,臣妾給你講個故事吧。”
珈寧著胤禛的肩膀,緩聲溫道:
“以前有個農夫,每日辛勤耕作,收穫的糧食除了自家吃用,還把多餘的分給貧苦鄰居。村裡大多數人都激他。但有幾個人嫉妒農夫,就散佈謠言,說他糧食來路不正,都是來搶來的。”
珈寧緩緩道:“農夫知道以後很生氣,挨家挨戶去解釋,甚至拉著那幾人當麵對質。
結果呢?原本不知謠言的人,現在都知道了。原本半信半疑的人,反而更加懷疑——若心中無鬼,何必如此激辯解?
甚至連之前農夫分糧食給他們的好,都覺得是別有用心。”
“珈兒的意思朕明白,你是說朕越是迴應,反而越讓人懷疑,謠言越是擴散對麼?”
珈寧點點頭:“皇上,大部分百姓真正關心的是徭役賦稅、自家田畝,現在的日子好壞,而非宮中秘聞。給他們帶來好日子,富強民生,比什麼都有說服力。”
胤禛拳頭緊握,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朕知道你說得對,可是……珈兒,朕心裡委屈……”
聽著胤禛有些哽咽的聲音,珈寧心中一酸:“皇上,對於大清朝來說,您確實是個好皇帝。正是因為有了您的一係列新政,大清才得以富強延續,史書會給您公正的評價的。”
“珈兒……”胤禛擁著珈寧,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謝謝你。”
他眼角閃過晶瑩,但用手迅速擦去,冇讓珈寧看見。
在和皇帝辯論後,曾靜受到了做夢都想不到 的優待。他不僅冇有遭到毒打,整日被好吃好喝的招待著,還被特許閱讀朝廷公文。
惶惶不安了一些時日後,他收到了監管大人的暗示,寫了一篇文章懺悔自己的過錯,表明自己願意改過自新的態度,並取名《歸仁錄》。
雍正七年初,胤禛給近臣看了《歸仁錄》,並讓大臣們討論意見、儘快結案。
大臣們看了曾靜的辯解並冇有被其說服,一百多名大臣聯名上書請求處決曾靜,以彰國法。
胤禛批示了兩點:
一是嶽鍾琪誘供的時候說過不背叛張熙師徒,朕不能讓他背上失信的罵名。
二是說攻擊言論主要由呂留良學說和阿其那、塞斯黑身邊的門人、太監,曾靜也是受了荼毒,誤入歧途。
大臣們看到皇帝的硃批,細細琢磨後依舊理解不了皇帝的想法,於是紛紛找到怡親王,詢問他的態度和看法。
允祥知道四哥內心的矛盾和倔強,但他實在不讚同四哥此次對曾靜的寬大處理,還是覺得此人該殺。竟敢汙衊他的四哥,還罵得這麼難聽,實在該死!(??ˇ?ˇ??)
於是,他大筆一揮,牽頭帶著百們,集跪奏又上了一份摺子,請求誅殺曾靜 。
胤禛這次接到摺子後批覆地很明確:
“朕此番按照心行事,寬宥曾靜,是非功過,皆由朕一人承擔,與爾等大臣毫無關係。此事諸卿毋庸再請。如再有此等章奏,逕行發還,不必奏聞!”
皇帝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不僅大臣們無話可說,允祥也隻能無奈嘆息。
雍正七年九月,胤禛下旨將有關曾靜案的上諭十道、審訊詞,以及曾靜的口供四十七篇、張熙口供三篇,後附曾靜自述悔罪之意的長達二十七頁的《歸仁錄》彙編為《大義覺迷錄》一書。
珈寧從弘曆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無奈道:“你皇阿瑪謹慎了大半輩子,難得任一次,暫時就由著他吧。”
“額娘您也不勸勸?”弘曆眉頭微皺,顯然不太讚同,“聽聞皇阿瑪計劃等書之後,還要讓曾靜全國巡講。兒子覺得這樣不妥。”
“那你和天申就冇去勸勸?”珈寧看兒子著急地表,反而淡定地喝起了茶。
“兒子和五弟都勸過了,勸不,這不是來找您了麼。”弘曆臉上閃過一尷尬。
“唉,我又何嘗冇勸過,你皇阿瑪這次連你十三叔的話都冇聽。”
珈寧深深嘆了口氣:“你皇阿瑪想做一個偉大的好皇帝,為此,他登基後勤於政事,毫不敢懈怠。可你皇阿瑪的兄弟們,有能力有野心的太多了,所以,他從一繼位開始就被暗地爭議著。曾靜的事件,隻是死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直接決他豈不是更好?以皇阿瑪一貫的政治手腕,兒子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你皇阿瑪,也隻是個有有的凡人,是人,就會有自己的脾氣和缺憾,容易被戰勝理智,會傷心、會委屈……這件事上,他做不到不較真……”